青灰色的石壁隔绝了矿坑深处永不停歇的喧嚣,却隔不断那丝丝缕缕渗入骨髓的阴冷与矿石粉尘的苦涩气味。这是外门弟子区,依着山壁开凿出的简陋洞府,比疠风谷的窝棚强不了太多,唯一的“特权”,不过是多了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和一盏能自己添油的、豆大的油灯。
林不凡——或者说,如今金虹门花名册上的“林石”——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手中那枚温润的玉简贴在眉心,微弱的灵识艰难地探入其中。玉简内,并非想象中玄奥的功法文字,而是一幅幅粗糙却充满力量感的石刻图影。赤膊的人影在岩浆旁挥拳,在瀑布下承受冲击,在布满尖刺的石林中辗转腾挪…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每一寸线条都诉说着原始的痛楚与坚韧。
《金炎锻体诀》炼气篇。
名字里带着“金炎”的堂皇,骨子里却透着矿坑的残酷。它不讲玄妙的周天运转,不修飘渺的神通法术。它只有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用痛苦捶打肉身,用地火熬炼筋骨,用矿石的锋锐砥砺皮膜,硬生生在血肉凡躯中夯出对抗灵界法则的根基。
“炼体如锻矿…百炼成钢…”林不凡收回灵识,玉简的光芒黯淡下去。他摊开手掌,掌心粗糙的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纹石粉末。这功法,简直是为矿坑量身定做。韩立赐下此诀,用意昭然:一个懂矿、又能打、最好还能在地火边活下来的工具,比一个只会挖矿的罪奴更有价值。
代价呢?功法开篇明义:欲练此功,需引“黑纹石髓”入体,淬炼筋骨脏腑。石髓霸道,非大毅力者不可承受,轻则经脉寸断,重则肉身崩解,化为石雕。
黑纹石髓…
林不凡眉头紧锁。他在矿渣堆里摸爬滚打,见过无数黑纹石,但石髓?那是矿脉核心孕育的精华,万斤矿石难出一滴。普通矿奴连听都没听过,更遑论获取。这入门的第一道坎,就透着韩立冰冷的算计——要么你林石真有逆天的运气和本事找到它,要么,就乖乖当个普通外门弟子,等着被榨干价值后丢弃,或者被随时可能找上门的幽冥殿碾碎。
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肩。焦黑的“罪”字烙印在单薄的青灰色外门弟子服下隐隐作痛,像一块永不愈合的疮疤。这身衣服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囚笼。他将玉简小心收起,目光落在墙角倚着的那柄断镐上。王墩的遗物,镐柄末端,那簇蚀骨木心的嫩芽在昏暗的油灯下,顽强地透着一丝微弱的翠意。
小豆子…韩立将他安置在药庐,名为诊治,实为软禁。药庐守卫森严,他这新晋的外门弟子,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竖瞳睁开时那漠然的金光和洪荒凶戾,如同冰冷的针,时刻刺痛着林不凡的神经。
笃笃笃。
洞府那扇薄薄的木门被敲响,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小心。
林不凡收敛心神,脸上恢复新晋弟子应有的谨慎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谁?”
“林师弟?是我,李三。”门外传来李三那熟悉的、带着三分讨好七分算计的声音。
林不凡起身开门。李三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身上还是那套监工的暗黄短打,但腰间多了一块代表管事身份的铜牌,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齐的青灰色外门弟子服和一小袋东西。
“恭喜林师弟啊!不,现在该叫林师弟了!”李三笑得见牙不见眼,将衣物和袋子递过来,“韩管事吩咐,这是师弟这个月的份例。两块下品灵石,三颗‘辟谷丹’,还有这身新行头。啧啧,外门弟子啊,多少人熬白了头都盼不到,师弟你真是…洪福齐天!”他语气里的羡慕和那丝不易察觉的酸意,掩饰得并不完美。
林不凡接过东西,入手微沉。灵石冰凉,带着微弱的灵气波动。辟谷丹散发着劣质草药的味道。新衣服的布料比身上的略厚实些,但也仅此而已。这就是外门弟子的“洪福”。
“谢李头…李管事照应。”林不凡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他很清楚,李三这种人,面子给足了,比什么都好使。
“哎,见外了见外了!”李三显然很受用,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师弟啊,哥哥我虚长几岁,在这矿坑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有些话…得提醒你。”
他警惕地看了看空荡荡的矿道,声音压得更低:“这外门弟子,看着风光,实则步步荆棘!门规森严,每月有固定的‘贡献点’要完成!挖矿、巡逻、清理废渣、甚至去地火口添柴…都是任务!完不成?轻则扣份例,重则鞭刑,甚至…打回罪奴营!”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这矿坑里,爬上来又掉下去的,我见得太多了!韩管事…赏识你不假,可门规面前,他也难徇私情啊!”
林不凡心头了然。韩立的“恩典”从来不是免费的。这所谓的贡献点,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新枷锁。他脸上适时露出“感激”和“紧张”:“多谢李管事指点!这贡献点…如何赚取?还请李管事教我。”
李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要的就是你这份依赖。他拍了拍林不凡的肩膀:“放心!哥哥既然把你带出来,就不会不管你!眼下就有个肥差!”他指了指矿坑深处,“‘丁字七区’那边,刚探出条新矿脉,富得很!但岩层里有‘火磷虫’窝,那玩意儿沾上皮肉就钻,烧得人痛不欲生。寻常矿奴不敢去,外门弟子也嫌晦气。你懂矿,又会看岩层走向,避开虫窝风险小,挖矿效率还高!一天下来,抵得上别人三天的贡献点!怎么样?哥哥给你留着呢!”
火磷虫?林不凡心中冷笑。那东西岂止是痛,虫毒入髓,能废掉修士半条命。李三这哪里是肥差,分明是看他刚得势,迫不及待要把他往火坑里推,榨干他“懂矿”的价值,顺便探探他的深浅和运气。成了,李三有功;死了残了,也少个潜在的威胁。
“火磷虫…”林不凡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畏惧和犹豫,“李管事,这…太凶险了,小弟刚入门,修为浅薄…”
“怕什么!”李三眼一瞪,随即又换上笑脸,“富贵险中求嘛!再说,哥哥我能害你?给你准备了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神秘兮兮地塞进林不凡手里,“‘驱虫散’,洒在衣服上,火磷虫轻易不敢靠近!虽不便宜,但为了老弟你,值了!”
纸包入手,一股刺鼻的雄黄和劣质香料混合的味道钻入鼻腔。这玩意儿对付普通蚊虫还行,对成群的火磷虫?聊胜于无罢了。
林不凡捏着纸包,脸上挣扎片刻,最终化作一声认命般的叹息:“李管事如此关照,小弟…小弟拼了!”
“这就对了!”李三喜笑颜开,用力拍着林不凡的肩膀,“好好干!哥哥看好你!明天一早,丁字七区口,等你!”他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矿道拐角。
林不凡脸上的惶恐和感激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他掂了掂手中的纸包,随手扔在石床上。驱虫散?保命要靠它,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重新盘膝坐下,目光落在墙角那柄断镐上。镐头磨损得厉害,但镐柄末端那簇嫩芽,绿意似乎又顽强地探出了一丝。王墩…他脑海中闪过那个沉默寡言的矿工,最后被魔气侵蚀、化作行尸走肉的惨状。
变强!只有变强,才能在这吃人的矿坑里活下去,才能救小豆子!黑纹石髓…再难,也要找到!
第二天清晨,林不凡换上新的青灰短褂,背上藤筐,拎着断镐,准时出现在丁字七区的矿道口。空气里弥漫着比别处更浓的硫磺味和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焦糊气息。
李三果然在,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被“关照”来的矿奴,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中带着深深的恐惧。看到林不凡,李三热情地招呼:“林师弟!快!就等你了!今天带这几个人,你指挥,避开虫窝,多挖点好矿出来!”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把锈迹斑斑的矿镐和破筐。
那几个矿奴麻木地看向林不凡,眼神空洞,如同等待屠宰的牲口。
林不凡点点头,没有多言,当先走入矿道。通道狭窄,岩壁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温度也比外面高了不少。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焦糊味越重,岩壁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如同烧红火星般的微小光点——休眠的火磷虫!它们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岩缝里,一旦受到惊扰,便会化作一片致命的火云。
林不凡放慢脚步,凝神观察。他调动起矿工的本能,结合《金炎锻体诀》中对地火、岩层的粗浅描述,仔细分辨着岩壁的纹理、湿度、温度变化。火磷虫喜热怕潮,多聚集在地火脉渗热严重、岩层干燥脆硬的区域。他避开那些颜色暗红、表面光滑、敲击声清脆的区域,引导着众人沿着岩壁湿润、颜色偏青灰、生有少量苔藓的路径小心前进。
“跟上!脚步轻点!别碰岩壁!”林不凡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矿奴们战战兢兢地跟着,大气不敢出。李三则远远缀在后面,美其名曰“压阵”,实则随时准备见势不妙就开溜。
一路有惊无险。林不凡的指引精准避开了几个大型虫巢密集区。当他们抵达一片相对开阔、岩壁呈现深黑色、夹杂着银色丝纹的矿层时,林不凡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黑纹石富集带,火磷虫很少。分散开,小心挖掘,别弄出太大动静。”他沉声吩咐。
矿奴们如蒙大赦,立刻分散开,小心翼翼地挥动矿镐。叮叮当当的挖掘声在空旷的矿道里响起。
林不凡也选了一处岩壁,挥起断镐。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次落点都异常精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尽可能减少震动和噪音。坚硬的岩层在镐尖下崩裂,露出里面深黑色、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纹石矿石。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后背。左肩的烙印在动作牵拉下隐隐作痛。他咬着牙,一边挖掘,一边将灵识催动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矿脉探测器,感受着矿石内部细微的能量波动。他在寻找石髓的线索——那是一种内敛到极致、却又沉重如铅的特殊感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藤筐里渐渐堆满了品质不错的黑纹石。几个矿奴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点麻木之外的庆幸,似乎觉得这次跟对了人。
就在这时——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伴随着金属镐头落地的哐当声,猛地从矿道深处传来!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矿奴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他裸露的小腿上,几个米粒大小、赤红如炭的斑点正在疯狂蠕动,迅速向皮肉深处钻去!所过之处,皮肤鼓起焦黑的水泡,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火磷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漏网之鱼!
“是疤脸刘!”旁边一个老矿奴惊恐地低呼。
林不凡瞳孔一缩!刀疤刘!正是昨天在万石坡混乱中拉了他一把的那个高大矿奴!此刻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剧痛而扭曲,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泥浆滚落,却硬是没发出第二声惨叫!
“别碰他!”林不凡低喝一声,阻止了旁边想上前搀扶的矿奴。火磷虫受惊会钻得更快,甚至会自爆释放更多虫卵!
他快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刀疤刘的小腿。几只火磷虫已钻入皮肉过半,留下焦黑的灼痕。他毫不犹豫,拔出腰间的矿工匕首——那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刀刃在油灯下闪过一道寒光。
“忍着!”林不凡声音冷硬,动作却快如闪电!匕首尖端精准地刺入一个火磷虫钻入的孔洞边缘,手腕一挑一剜!
嗤!
一小块带着焦糊味的皮肉被挑飞,一只烧得通红的火磷虫被连带着剜了出来,掉在地上疯狂扭动,瞬间被林不凡一脚踩成肉泥!
动作不停!第二刀!第三刀!
精准、狠辣、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同在剥离矿石中的杂质!每一刀下去,都带出一只疯狂扭动的火虫和一小块焦黑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刀疤刘的小腿。
刀疤刘身体剧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依旧死死忍住没有惨叫出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不凡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动作,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忍耐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不到十息,几只钻入的火磷虫被尽数剜出!林不凡迅速扯下自己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襟内衬,用匕首割开,紧紧扎住刀疤刘血流如注的小腿上方。
“虫毒入得不深,剜掉了。但灼伤厉害,这条腿暂时废了。”林不凡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剜肉剜虫的不是他。他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那些焦黑的虫尸和血肉,“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和虫尸气息会引来更多东西。”
矿奴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李三也脸色发白地从后面探出头:“林…林师弟,那…那赶紧撤吧?今天的矿也挖得差不多了…”
林不凡没理他,目光落在刀疤刘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的脸上:“能走吗?”
刀疤刘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跳动,猛地用那条没受伤的腿和双臂撑地,竟硬生生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却站得笔直!他看了一眼林不凡,眼神复杂,嘶哑地吐出两个字:“能走。”
林不凡点点头,对其他人道:“收拾东西,立刻撤!”
回程的路气氛更加压抑。刀疤刘拖着伤腿,每一步都踏在血印上,却一声不吭,沉默得像块石头。其他矿奴离他远远的,眼神里带着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李三更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仿佛他是什么瘟神。
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李三清点了矿石,看着那几块林不凡特意挖出的“油皮子”黑纹石,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林师弟果然好本事!今天的贡献点稳了!这刀疤刘…晦气!受了伤,这个月的份例是别想了,还得扣贡献点抵药钱!回头我让人把他丢回窝棚去!”
他挥挥手,示意两个监工模样的杂役过来拖走刀疤刘。
刀疤刘任由他们架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命运。只是在被拖走前,他那双沉寂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林不凡一眼。
林不凡站在原地,看着刀疤刘被拖走的背影,沉默不语。那剜肉剜虫时的狠劲,那拖着重伤之躯一声不吭的硬气,绝不是一个普通矿奴能有的。
夜幕降临,矿坑底层窝棚区弥漫着汗臭、劣质食物和绝望的气息。林不凡避开巡逻的守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入这片区域。他循着白天的记忆,找到了刀疤刘所在的窝棚。
窝棚里比疠风谷的稍好,但也仅能容身。一盏破碗做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刀疤刘躺在冰冷的草席上,受伤的小腿被胡乱包扎着,渗出的血水将肮脏的麻布染成深褐色。他闭着眼,呼吸粗重,脸上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林不凡推门而入的细微声响让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看清是林不凡后,才稍稍放松,但依旧带着警惕。
“是你。”声音嘶哑干涩。
林不凡没说话,走到草席边蹲下,解开那胡乱包扎的麻布。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翻卷焦黑,边缘红肿发烫,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虫毒虽剜掉大半,但灼伤和感染足以致命。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正是李三给的“驱虫散”),又拿出一个粗糙的小石碗,倒了些随身携带的、还算干净的饮水,将纸包里的粉末倒进去搅匀。一股更刺鼻的味道弥漫开。
“忍着点。”林不凡声音低沉,用一块干净的布条蘸着浑浊的药水,开始清洗刀疤刘腿上的伤口。
药水接触到翻卷焦黑的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刀疤刘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却依旧一声不吭,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低矮的窝棚顶。
林不凡动作麻利地清洗掉脓血和污物,重新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练过体?”
刀疤刘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开始摇曳。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的刀疤扭曲着,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死寂和…刻骨的恨意。
“练过。”他声音嘶哑,仿佛从肺腑里挤出来,“‘磐石炼体术’…家传的玩意儿。练到第三层,能硬抗练气中期法术…本想着凭这个,带族人在这灵界边缘寻个安身立命之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笑,充满了自嘲与绝望,“结果…遇到一伙劫道的散修…领头的是个筑基…族人…全死了…就剩我脸上这道疤,还有这身…被打散的炼体底子。”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死死盯住林不凡:“你昨天剜虫的手法,快、准、狠,不是矿工能有的!你也不是普通的罪奴!你到底是什么人?”
窝棚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壁上,扭曲拉长,如同对峙的鬼魅。
林不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黑纹石髓,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吗?”
刀疤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探究。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嘶哑道:“黑纹石髓…矿脉深处,地火熔岩冲刷不到的‘阴窍’里,万年沉淀,或有一丝可能凝结…但那地方…有东西守着。”
“什么东西?”
“不知道。”刀疤刘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余悸,“只远远看到过影子…速度极快…爪子能轻易撕开矿石…像…像老鼠,但比妖兽还邪门!矿坑里失踪的人,十有八九是填了它们的肚子。”
噬金鼠?林不凡心中一动。核查报告里提到过这东西,是灵界矿脉中一种难缠的低阶妖兽,喜食金属矿物,爪牙锋利,性情凶猛群居。
“你想找石髓练那《金炎锻体诀》?”刀疤刘的目光扫过林不凡身上那件崭新的青灰短褂,带着一丝了然和嘲讽,“韩立给的?嘿…那功法,入门就要石髓淬体,九死一生!他这是把你往绝路上逼!也是…一个懂矿又好用的打手,死了也不心疼。”
林不凡沉默。刀疤刘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但他别无选择。
“想活命,想变强?”刀疤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光靠那点微末的炼气修为和挖矿的本事,在这吃人的地方,不够!远远不够!”他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手,颤抖着从贴身的、沾满血污的破烂衣襟内里,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颜色灰扑扑、边缘磨损得厉害的陈旧皮子,狠狠塞进林不凡手里!
“拿着!”
皮子入手粗糙厚重,带着浓重的汗味和血腥气。上面用某种暗褐色的颜料(似乎是干涸的血混合矿物粉末)画满了扭曲的人形图案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图案线条粗犷,描绘着种种不可思议的、近乎自残的锤炼姿势,有些甚至需要引动地火直接灼烧身体!旁边的小字注解更是触目惊心:“引金气入骨,痛入髓海,熬炼三昼夜…”、“地火焚身,皮焦肉烂,意守心脉…”、“负重万钧,断筋裂骨,气血逆行…”
《磐石炼体术》残篇!
一股苍凉、霸道、甚至带着几分惨烈气息的意念,透过这张染血的皮子扑面而来!这绝不是什么温和的锻炼法门,而是一部将肉身当作矿石、用地火和痛苦反复捶打淬炼的疯狂功法!其凶险程度,恐怕还在《金炎锻体诀》之上!
“这是我刘家…祖传的东西…”刀疤刘的声音带着一种剜心剔肺的痛楚,眼神却燃烧着最后的火焰,“传了七代…到我这儿…断了!我根基已毁,练不了了!你…你够狠!也够冷静!这东西…给你!练成了,替我…替我去‘黑风坳’…宰了‘毒狼’孙屠那帮杂碎!宰干净!”
他死死抓住林不凡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指甲几乎要嵌进林不凡的皮肉里,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孤注一掷的疯狂:“练!给我往死里练!别辜负了它!也别…辜负了你这条命!”
窝棚外,矿坑深处的地火轰鸣似乎更近了些。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出一个灯花,将刀疤刘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厉鬼。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这间窝棚而来!
砰!
窝棚那扇破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气息彪悍、穿着外门执事服饰的壮汉堵在门口,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窝棚内的林不凡和躺在草席上的刀疤刘。他腰间悬挂的令牌上,刻着一个醒目的“刑”字!
“林石!”执事的声音冰冷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韩管事有令!命你即刻前往外门议事厅!不得延误!”
他的目光扫过林不凡手中那块染血的皮子,又落在刀疤刘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并未多问,只是加重了语气:“立刻!你弟弟…出事了!”
“小豆子?!”
林不凡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韩立突然召见,刑堂执事亲自来这污秽的窝棚区寻他,开口便是“你弟弟出事了”!
药庐!竖瞳!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霍然起身,那块染血的《磐石炼体术》残篇被他下意识地紧紧攥在手中,粗糙的皮子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刀疤刘也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那刑堂执事面无表情,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不容抗拒的手势:“走!”
林不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将染血的皮子迅速塞入怀中,看也没看刀疤刘,大步迈出窝棚。昏黄的光线被他抛在身后,矿坑深处沉闷的地火轰鸣,此刻听来如同催命的鼓点。
韩立…药庐…小豆子…
还有怀中这块滚烫染血的传承。
每一步踏在冰冷的矿道上,都像是在走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