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宗室子弟,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粗糙、寡淡、甚至带有怪味的食物挑战着他们娇嫩的味蕾和脆弱的神经。
更让他们难以忍受的,是身体上的不适。
粗糙的麻布衣服摩擦着他们从未经历过风吹日晒的细嫩皮肤。
尤其是脖颈、手腕和脚踝处,已经磨出了一片片明显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白天劳作时被树枝划伤的小口子,被汗水一浸,也开始隐隐作痛。
一个小约五六岁的女孩,看着手里黑乎乎的块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通红的手腕。
终于忍不住。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膝盖上,抽噎着重复:
“阿母……我要阿母……”
她的哭声感染了其他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一时间,压抑的啜泣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委屈哭声。
嬴倬咬了一口焦黑的块茎,艰难地咽了下去,脸色难看至极。
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只是狠狠地将剩下的扔在地上,低声骂了一句:“这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蒙恬默默地咀嚼着,他的味蕾同样在抗议。
但他只是眉头紧锁,一声不吭,仿佛在借此磨练自己的意志。
嬴琰虽然也觉得难吃,但她毕竟在巴蜀山林间待过,适应力强些。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扫过哭泣的孩子们和脸色铁青的嬴倬,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确实难吃……比阿貘的竹笋差远了……”
明昭则安静的小口喝着那苦涩的野菜汤。
“不能浪费食物,在难吃也不能浪费。”
嬴琅的反应最为激烈,他吃了一口之后,立刻吐了出来,眼神凶狠地瞪向赵栩。
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揍人,他自己吃苦无所谓,但他见不得嬴政受这种罪。
但他控制了自己,他知道这样做会给阿兄带来麻烦。
嬴政坐在火堆旁,手里同样拿着那块外焦里生的块茎。
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缓慢地咀嚼着,那苦涩、粗糙、夹杂着沙土和焦糊味的混合物在他口中弥漫开来。
他的喉咙滚动,艰难地将那一口食物咽了下去。
他没有哭,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哭泣的孩子、愤怒的嬴琅、沮丧的赵栩、沉默的蒙恬……
他的声音在啜泣和抱怨声中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难吃,便不吃了么?”
“皮肤红了,便不穿了么?”
“想回家,便能回去么?”
他连续三个问题,像冰冷的溪水,浇在众人心头。
“这里是砺石村。”
他看着跳跃的火焰,声音沉稳。
“没有庖厨,没有锦衣。今日的苦,今日的难吃,便是我们亲手挣来的第一口饭,第一件衣。”
他拿起那块焦黑的块茎,又咬了一口,更加用力地咀嚼,然后咽下。
“咽不下去,便想着明日如何能做得更好。而不是坐在这里,哭嚎无用。”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专注地、一口一口地,将手中那块难以下咽的食物,全部吃了下去。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艰难,但那沉默的坚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哭泣声渐渐小了下去。蒙恬深吸一口气,继续啃食手中的食物。
嬴琅看着阿兄,咬了咬牙,也重新拿起那块被他嫌弃的块茎,恶狠狠地咬了下去,仿佛在啃咬仇人的血肉。
连嬴倬都黑着脸,默默地从地上捡起了刚才扔掉的食物。
篝火依旧在燃烧,映照着孩子们苦涩却开始学会坚忍的脸庞。
这一顿难吃的饭,这一身磨红的皮肤,这些啪嗒掉落的眼泪,都成为了砺石村给他们上的,关于现实与生存的第一课,深刻而残酷。
而他们的村长,那个年仅五岁的嬴政,正用他远超年龄的冷静与坚韧,带领他们吞下这第一口苦涩。
赵国长平
车队在距离那片荒原尚有数里之地便停了下来。
并非赵可的命令,而是拉车的骏马无论如何鞭策,都不肯再向前一步,它们焦躁地踏着蹄子,喷着粗重的白气,眼中充满了动物本能的恐惧。
“郎君,马不肯走了。”
赵可跳下马车,望着远处那片死寂的、连飞鸟都绕行的土地,声音有些发紧。
巫阳缓缓步下马车,深紫色的长袍在带着寒意的风中微微拂动。
他并未在意那些躁动的马匹,目光直接投向了长平古战场的核心区域。
“无妨,步行即可。”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眼前的并非凶地,而是一处寻常风景。
赵可立刻挥手让侍卫仆从原地扎营等候,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巫阳身后,只带了两个绝对忠诚且胆大的心腹护卫,一行五人,踏上了那片不毛之地。
脚下的土地是暗红色的,仿佛被鲜血浸染了千万年,即使历经风雨,颜色依旧深沉。
破碎的甲胄碎片、生锈的箭簇、甚至偶尔可见的白骨,半掩在枯黄的荒草和砂石之中,无声地诉说着数十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大战。
然而,正如赵可所听闻的那般,这里安静得可怕。
并非没有风声,但那风声穿过残破的旌旗和石缝时,发出的呜咽声都显得异常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哀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而非预想中冲天的怨气和煞气。
就好像……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的残魂执念,都被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漩涡,彻底抽吸干净了。
“果然诡异……”
巫阳轻声自语,他微微闭上双眼,谨慎的并未动用任何明显的巫咸族力量,而是纯粹以他那敏锐的、超越常人的灵觉去感知。
他“看”到的,并非纠缠不休的怨灵,而是一片……纯净的“虚无”。
一种被强行掠夺、打扫过的“干净”。
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信号。
赵可紧跟在他身后,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并非来自气温,而是源自这种死寂带来的心理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