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可没有立刻去调查，而是先回到了巫阳的房间。
巫阳依旧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但深紫色的眼瞳在赵可进来时，锐利地看向他。
“郎君。”
赵可跪在榻前，仰起头，眼中是决绝的光芒。
“请将您的骨幡暂借可儿一用。”
巫阳深紫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
骨幡是他的本命歌器，蕴含着精纯的恨意与操控灵魂的力量，绝非赵可这等修为浅薄之人能够驾驭，甚至接触都可能被其反噬。
“你要骨幡何用？”
巫阳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冰冷。
“为郎君取来祭品！”
赵可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儿修为低微，无法如郎君般施展祝歌，但……但可儿愿以自身为引，承载骨幡之力，为您收割！”
巫阳凝视着赵可，看着他那张因为决心而扭曲却依旧美丽的脸上，充满决绝。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扭曲的奉献，竟让他体内沉寂的恨意，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巫阳缓缓抬起了未受伤的左手。
那杆洁白温润如象牙、幡面流转着痛苦面孔虚影的惑心骨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手中，缩小到尺许长短。
“小心些。”
巫阳将骨幡递过去，声音低沉：“莫要让恨意……反噬了你。”
巫阳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告诫：“引动他们心中的恨意即可，莫要过度，以免反噬自身，或被赵国歌者察觉。”
他将缩小版的骨幡递到赵可手中。
赵可双手颤抖地接过骨幡。
在接触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身体，冲击着他的神魂！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青白，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甚至闪过了一丝与巫阳相似的、疯狂的紫色光芒。
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血，凭借着对巫阳那股超越一切的执念，硬生生扛住了这最初的反噬！
他将骨幡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救命稻草，也抱着屠戮的凶器。
他没有再说什么，对着巫阳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毅然走出了房间。
拿到骨幡后，赵可才去找到管家，以公子可的名义下达了命令：
“去，立刻准备最好的酒，最肥的肉，要快，要足量！”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管家虽感诧异，但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在等待酒肉备好的短暂时间里，赵可独自坐在偏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巫阳苍白虚弱的脸庞，以及那条缠绕着不祥寒气的臂膀。
当满载酒肉的马车准备就绪时，赵可也拿到了他需要的信息——
离此地三十里外，有一处赵国临时设立的、收容此次边境冲突中伤兵和逃难流民的营地，条件简陋，人员混杂，充满了痛苦与绝望。
“出发。”
赵可翻身上马，亲自带领着这支特殊的犒劳队伍，朝着营地的方向而去。
夜色中，马蹄声敲打着冰冷的地面。越靠近营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杂着血腥、草药和颓败的气息就越发浓重。
隐约的呻吟声、咳嗽声随风传来，像一根根细针，刺着赵可的良心。
营地门口，守卫认出了公子可的旗号，虽感意外，还是恭敬地放行。
营地内，景象凄惨。
伤兵们缺医少药，躺在简陋的草席上呻吟；流民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蜷缩在避风的角落。
看到赵可一行人带着丰盛的酒肉进来，许多人眼中先是闪过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微弱却真实的光彩。
赵可勒住马，看着眼前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们，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诸位将士，百姓们受苦了。本公子途径此地，特备薄酒粗肉，犒劳大家，愿诸位……能暂解饥寒。”
他示意随从将酒肉分发下去。
看着那些饿极了的人迫不及待地接过食物，狼吞虎咽。
看着伤兵们因一口烈酒而暂时舒展的眉头。
他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半大的孩子，正眼巴巴地望着大人手中的肉，赵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是在怜悯他们吗？或许是的。
但这怜悯，与他即将对他们做的事相比，显得如此虚伪和微不足道。
他别开脸，不再去看那些因为他带来的酒肉而暂时焕发出一点点生气的人们。
待酒肉分发得差不多，营地气氛最热烈之时。
赵可悄然退到了营地外围一处偏僻的土坡之后。
这里恰好能俯瞰整个营地，又不易被察觉。
月光被浓云彻底吞没，四下一片晦暗。
寒风呜咽，吹动着枯草，也吹得赵可心底发寒。
他从怀中取出那杆惑心骨幡。
脱离了巫阳的掌控，骨幡在他手中似乎变得有些活跃，幡面上那些痛苦的面孔虚影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嘶嚎，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冷气息。
赵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巫阳虚弱的样子。
他没有巫阳那般精妙的操控力。
他所能做的，就是凭借自身与骨幡短暂的、痛苦的连接，集中所有的念头，以及怀中那瓶作为引子的巫药，强行激发骨幡最本源的力量——
引动并放大范围内所有生灵内心深处最深的恨！
“恨吧……怨恨吧……怨恨让你们受伤的敌人，怨恨无力保护你们的朝廷，怨恨这该死的世道，怨恨所有活得比你们好的人……”
他在心中无声呐喊，随即，将怀中巫药洒向空中，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意志灌注于骨幡！
“嗡——！”
骨幡无风自动，幡面上那些痛苦的面孔虚影骤然清晰、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紫色的波纹以骨幡为中心，如同瘟疫般瞬间扩散至整个营地！
起初，营地中的人们并无察觉，依旧沉浸在难得的饱腹与暖意中。
但很快，营地内所有的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