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们不再感觉到身体的疼痛。
但渐渐地,一些正在喝酒的伤兵眼神开始变得浑浊,他们用力捶打着地面,低声咒骂起来,骂秦狗凶狠,骂军需官克扣,骂老天无眼。
流民中也开始出现骚动,有人因为抢夺一块肉而互相推搡、怒目而视,平日里积压的不满和嫉妒在此刻被无形放大。
微弱的恨意,开始如同星星之火,在骨幡的力量催化下,逐渐汇聚、升腾!
整个营地,在瞬间化作了一片无声的、精神上的修罗场!
浓郁的、扭曲的负面情绪能量,如同黑色的潮水,疯狂地涌向赵可手中的骨幡,通过骨幡的转化,再遥遥传递向远方驿馆中等待的巫阳!
他紧紧握着骨幡,脸色苍白,却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病态的平静。
他能感觉到,怀中骨幡正在变得微微发热,仿佛在汲取着那些被引动、催化出的恨意。
而这些精纯的恨意能量,将通过骨幡,源源不断地传递回巫阳那里,成为他疗伤的“良药”。
赵可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面孔,看着那些在无声中崩溃、眼神失去光彩的躯体,他自己的身体也在剧烈颤抖,泪水混合着冷汗滑落。
他感受到了骨幡反馈回来的、那冰冷而庞大的能量流,也感受到了自己灵魂正在被恨意侵蚀的痛苦。
但他紧紧抱着骨幡,没有松手。
为了郎君……为了郎君……
他只能在心中疯狂地重复着这句话,作为支撑自己不至于崩溃的唯一支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远处的黑暗中,巫阳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他倚着一棵枯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可颤抖的背影,以及那不断将精纯魂煞之力输送回来的惑心骨幡。
深紫色的眼瞳中,映照着远方营地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幽深得不见底。
赵可紧握着那杆冰冷的骨幡,努力引导、催化着营地中弥漫的恨意。
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导体,无数阴冷、暴戾、充满怨毒的情绪碎片。
如同无形的毒蛇,顺着骨幡倒灌而入,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起初,他还能凭借对巫阳的信念勉强支撑,将这股力量视为拯救郎君的必需之物。
但渐渐地,那汇聚而来的恨意太过庞杂、太过浓烈——
有伤兵对残肢断臂的痛苦与不甘,有流民对饥寒交迫的绝望与愤懑。
有对不公命运的诅咒,有对见死不救者的怨毒……
这些负面情绪如同污浊的洪水,冲刷着他本就不甚坚固的心防。
他看到了幻象:仿佛是他那冷漠的父亲,正指着他的鼻子咒骂;
又仿佛是营地中那些刚刚还在感激他送来酒肉的伤兵,此刻正用怨毒的眼神瞪视着他,质问他为何带来虚假的希望;
甚至……他仿佛看到了巫阳那双深紫色的眼瞳,其中不再有丝毫温情,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利用……
“不……不是的……我是为了郎君……”
赵可在心中呐喊,但骨幡反馈回来的恨意如同千万根细针,刺入他的灵魂。
将他自身的恐惧、不安、以及潜藏在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一丝对自身命运的怨恨,全部引爆、放大!
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像是要炸开,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怀中的骨幡变得滚烫,仿佛要烙进他的皮肉。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所有的感知瞬间离他远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就在他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稳稳地接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是巫阳。
巫阳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赵可。
赵可脸色惨白如纸,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仍不时地轻微抽搐,仿佛仍在承受着恨意的侵蚀。
他的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巫阳伸出手,指尖拂过赵可冰凉的脸颊,抹去那点血迹。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审视的专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通过骨幡传递而来的、那些被赵可引动并过滤了一遍的、相对精纯的恨意能量,正在缓缓融入他的身体,滋养着他受损的本源,驱散着哀门寒气带来的僵冷与悲怆。
他轻轻将昏迷的赵可横抱起来。
这个动作让他受伤的手臂传来一阵刺痛。
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另一只手凌空一抓,那杆缩小版的骨幡便飞回他手中,光芒内敛。
没有吟唱,没有光华。
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更加精纯、更加霸道的恨意波纹,以他为中心,如同死亡涟漪般骤然扩散,瞬间覆盖了整个营地!
刹那间——
营地中所有的声音,无论是打斗声、咒骂声、哭嚎声,都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那些前一秒还沉浸在疯狂恨意与绝望中的人们,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为扭曲、痛苦的那一刻。
他们的眼神瞬间黯淡,瞳孔放大,所有的生机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掐灭!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僵立的尸体,并未倒下。
而是从他们的七窍之中,飘散出缕缕暗红色的、带着强烈怨恨与不甘气息的能量流,如同受到无形吸引,百川归海般朝着巫阳手中的骨幡疯狂涌去!
而他们的肉身,在能量被抽离的瞬间,竟如同风干的沙堡,开始迅速枯萎、瓦解、化作飞灰!
衣物、兵器、连同他们刚刚吃下的酒肉,一切有形之物,都在一股无形的湮灭之力下,悄然分解,消散于无形。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原本还充斥着混乱与生机,哪怕是痛苦的生命的营地,已然变得一片死寂。
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残骸,只有夜风吹过空地的呜咽,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怨恨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