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遥远而璀璨的光海最终化作了夜幕下的一道微光。
直至彻底消失在海平线的尽头。
奥古斯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混杂着震撼、失落与无力的复杂情绪一同呼出。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片象征着未来的黑暗,转身走回了自己那狭窄而简陋的船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永远也散不去的霉味和铁锈味,与他在广州府下榻的酒店房间里那种清新干净的气息形成了天壤之别。
那里的空气似乎都经过了某种名为“净化”的工序,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
而在这里。
他只能躺在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
听着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壳,感受着每一次颠簸带来的五脏六腑的翻腾。
困意渐渐袭来。
混杂着旅途的疲惫与精神上的重压,奥古斯特沉沉睡去。
梦里。
他又回到了那座钢铁森林,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列车无声滑过,看到了普通民众用那个名为“手机”的炼金奇物,轻松地支付账单、与千里之外的亲人视频通话。
梦境是如此的真实而美好。
以至于当他醒来,面对着船舱里昏暗的光线和颠簸的现实时,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
就这样。
在日复一日的枯燥航行中,时间被无限拉长。
船上的食物是单调的咸肉、坚硬的黑面包和已经开始变质的淡水。
曾经。
他以为这是远航的标准配置,是勇士才能忍受的艰苦。
可现在。
他脑海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广州街头那些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鲜嫩多汁的烧鹅、晶莹剔透的虾饺、香气四溢的煲仔饭……
那些他因为囊中羞涩而不敢尽情品尝的珍馐,此刻成了他舌尖上最痛苦的念想。
数日的航行。
让他的身体像是散了架一般,腰酸背痛。
当了望手那一声带着欣喜若狂的“陆地——!”响起时,整个货轮都沸腾了。
水手们欢呼雀跃。
而奥古斯特只是默默地走出船舱,扶着栏杆,眺望着那条熟悉而又陌生的海岸线。
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西州大陆的法兰西王国。
然而。
当船只缓缓驶入马赛港时,奥古斯特脸上的疲惫瞬间凝固了。
眼前的景象。
让他以为自己尚未从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
记忆中那个拥挤、嘈杂,甚至有些肮脏的马赛港,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重新规整过。
最引人注目的。
是港口中停泊着的那些庞然大物。
它们通体由钢铁铸就。
船身巨大如山峦,没有一片风帆,只有高耸的烟囱沉默地指向天空。
船体上涂装着鲜红的油漆。
一个醒目的、由五颗黄色星星组成的图案,如同烙印般宣告着它们的身份。
“天主在上,那些……那些是什么怪物?”
他身旁的一个本地商人,正张大着嘴巴,脸色苍白地喃喃自语。
“是大夏的船。”
奥古斯特平静地回答。
他的平静。
与周围人群的震撼、敬畏与恐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港口上的法兰西民众。
无论是码头工人、商人还是卫兵,都像是第一次见到巨龙的乡下农夫,呆立在原地。
仰望着那些超越他们想象极限的钢铁巨兽。
起重机。
一种奥古斯特在广州府已经司空见惯的机械。
正在有条不紊地将一个个巨大的铁箱从船上吊起,精准地安放在码头上。
相比之下。
法兰西人依旧在使用的人力滑轮和绞盘。
显得那么原始而可笑。
大海。
这片曾经被西州人视为恶魔禁区、每一次航行都伴随着巨大牺牲的蔚蓝炼狱。
对于大夏人而言,似乎真的只是一条宽阔的坦途。
他们不仅征服了大海。
甚至还将征服的工具,堂而皇之地展示在了所有西州人的面前。
“原来……已经开始了。”
奥古斯特心中暗道。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继续围观,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他此行的所见所闻。
让他对眼前这一幕毫不意外。
这只不过是大夏那恐怖力量的冰山一角,是文明碾压的序曲。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由国王亲自签发、象征着他特使身份的羊皮纸文牒,感受着上面那熟悉的蜡封质感,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走下舷梯,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没有欢迎的官员,没有仪仗队,只有一片因大夏商船而起的混乱与喧嚣。
他拦下了一辆前往王都的公共马车。
将行李扔了上去。
然后挤进了满是汗味和皮革味的车厢。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每一次车轮陷入泥坑,都会引来车厢内一片咒骂和抱怨。
奥古斯特靠在窗边。
看着窗外倒退的、低矮的农舍和贫瘠的田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在大夏。
即便是连接城市与乡镇的道路,也都是由一种名为“沥青”的黑色材料铺设而成。
平整得如同一面镜子。
车辆行驶在上面,安静、平稳、迅速。
而在这里。
从马赛港到王都法黎,数百公里的路程,需要忍受整整数日的车马劳顿。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产生了生理性的不适。
过惯了大夏那种便捷高效的生活。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无法适应故乡的落后了。
这里的一切。
都显得那么缓慢、陈旧、毫无生气。
一个坚定的念头。
在他的心中悄然生根、发芽,并迅速长成参天大树。
我就变卖掉在法兰西的所有家产,带着全部财富,去大夏定居!
他不想再留在这个注定要被时代浪潮淹没的枯井里了。
他要去那个代表着未来的地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最普通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