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像是有无数把刀子,狠狠地插在利剑县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通往卧龙山的简易公路上,猎豹越野车嘶吼着,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眼前那令人绝望的雨幕。
车轮卷起漫天的泥浆,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散架一般。
“快!再快点!”
林铮坐在副驾驶,手里死死攥着把手,指节泛白。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平日里深邃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
“书记,路太滑了,再快就要翻沟里了!”孙志满头大汗,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
“翻了也得给我开!”
林铮一声暴喝,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雷声。
“那是几十条人命!晚到一分钟,那就是几十个家庭的破碎!”
孙志咬着牙,一脚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像头发疯的野兽,在泥泞的山道上狂奔。
半小时后。
车子冲进了矿区。
眼前的景象,让林铮的心脏猛地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惨。
太惨了。
原本的矿井入口已经完全塌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黑洞。浑浊的泥水夹杂着碎石,正源源不断地往里灌。
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乱晃,却照不透那令人窒息的黑暗。
几百名闻讯赶来的村民,在暴雨中哭成了一团。
有的跪在泥水里,疯狂地用手刨着石头,指甲翻起,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有的瘫软在地,对着那个黑洞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亲人的名字。
哭声,喊声,雨声,交织成一首人间炼狱的悲歌。
“让开!都让开!”
林铮推开车门,直接跳进了没过脚踝的泥浆里。
他顾不上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扒开人群,冲到了警戒线最前沿。
“情况怎么样?!”
他一把揪住正在指挥现场的一个中年人,那是县安监局的局长,此刻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书书记”
安监局长看到林铮,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阎王,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小税s 耕新最全
“完了全完了”
“这是以前李家私开的黑矿,早就被封了,可这帮村民为了挖点残煤换钱,偷偷把封条撕了”
“刚才大雨,山体滑坡,加上井下透水”
“一下子就塌了!”
“下面有多少人?!”林铮吼道,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核实了”
安监局长咽了口唾沫,伸出颤抖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三三十七个。”
“大半个村的壮劳力,都在下面!”
轰!
林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七条人命!
这要是救不回来,那就是特大安全事故!
“救援方案呢?专家呢?消防呢?”林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
“消防队到了,但是但是没法下啊!”
安监局长指着那个不断吞噬泥水的黑洞,带着哭腔说道:
“塌方太严重了,里面结构不明,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
“而且水灌得太快,抽水机功率不够,根本抽不过来。”
“专家说说这种情况下,生还的几率”
“几乎为零。”
“放屁!”
林铮猛地一把推开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雨幕蒸发。
“只要人没死绝,就必须给老子救!”
“几率?我林铮的字典里,就没有零几率!”
他大步走到正在作业的消防队面前。
消防队长是个年轻的汉子,满脸泥污,正在和几个队员争执着什么。
“队长!水位还在涨,再不撤,咱们的泵也要被埋了!”
“撤个屁!下面还有人敲管子呢!听见没?还有活人!”
林铮冲过去,一把抓住队长的肩膀。
“现在什么情况?”
“书记!”
队长敬了个礼,语速飞快:
“井下还有生命迹象,通过敲击声判断,幸存者应该集中在二号矿道深处的一个避难硐室里。
“但是,通风口被堵死了,氧气不够。”
“最要命的是水!”
队长指着旁边那台正在轰鸣却显得杯水车薪的小型抽水泵。
“按照这个灌水速度,顶多两个小时,那个硐室就会被淹没。”
“我们必须在两小时内,打通一条生命通道,或者把水抽干!”
“但是我们的设备不够,大型机械进不来!”
两个小时。
三十七条人命。
这就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而且,起跑线就输了一大截。
“让开!都让开!”
就在这时,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大地都在震颤。
林铮回头望去。
只见漆黑的夜色中,一列钢铁长龙,撕裂雨幕,咆哮而来!
那是十几台重型挖掘机、推土机,还有几辆载满大功率抽水设备和平板车!
车身上,印着醒目的“秦氏集团”四个大字。
车还没有停稳,车门就被推开。
秦知语穿着雨衣,跌跌撞撞地跳了下来。她那双平日里只踩高定地毯的鞋子,毫不犹豫地踩进了烂泥里。
“林铮!”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飞奔过来。
“设备到了!你要的人我也带来了!”
“这是省里最好的矿难救援专家组!”
她身后,几个戴着安全帽的老专家迅速围了上来,手里拿着图纸和仪器。
林铮看着秦知语。
这个女人,头发湿了,妆花了,裙摆上全是泥点子。
但在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美。
“来得正好!”
林铮没有时间去说那些肉麻的感谢话。
他一把拉过秦知语,指着那个黑洞。
“那是人命!三十七条人命!”
“把你的人全部撒出去!听消防队指挥!”
“把路给我推平!把水给我抽干!”
“哪怕是把这座山给我挖空了,也要把人给我刨出来!”
“是!”
秦知语没有废话,转身就对着对讲机下令。
“所有机械,听我指挥!”
“一组推土,二组架泵,三组照明!”
“不惜代价,给我救人!”
轰隆隆——
十几台挖掘机同时挥动巨臂,那场面,壮观而惨烈。
大功率抽水泵启动,粗大的水管像巨蟒一样,将井下的积水疯狂地往外排。
水位,终于开始缓慢下降。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突然从井下深处传来。
紧接着,大地猛地一颤!
“不好!顶板要塌!”
一名老专家趴在地上听了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上面的土层松动了,大型机械震动太大,可能会引起连锁反应!”
“必须停机!马上停机!”
机械声戛然而止。
整个矿区,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暴雨声,还在无情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林铮红着眼睛吼道。
“不能用大机械,只能只能靠人下去。”
老专家颤抖着手,指着那张复杂的矿井结构图。
“这里,有个狭窄的通风井,虽然塌了一半,但勉强能过人。”
“如果有人能从这里钻进去,带上爆破装置,定向炸开那个堵塞点”
“水就能引流到废弃的下层巷道,给被困人员争取时间。”
“但是”
老专家顿了顿,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那个通风井结构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进去的人,九死一生。”
“谁去?”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消防队长站了出来:“我去!”
“不行!”老专家摇头,“你不懂爆破结构,炸错了位置,就是活埋!”
“那我去!”
一个矿工模样的汉子冲了出来,“我对井下熟!”
“你懂定向爆破吗?”
汉子愣住了,摇了摇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是生命的倒计时。
雨,越下越大。
林铮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就像是通往地狱的大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满脸焦急的秦知语。
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跪在泥水里,眼神绝望的家属。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久违的,属于“孤狼”的疯狂与决绝。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套爆破装备,熟练地背在身上。
然后,从那个特警手里,拿过一把工兵铲。
“林铮!你干什么?!”
秦知语一把拉住他,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别乱来!”
“我是全县唯一的爆破专家。”
林铮轻轻推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部队,这门课我拿的是满分。”
“而且,这里没有人比我更懂结构力学。”
“林铮!”
秦知语死死拽着他的衣袖,眼泪夺眶而出,“你是县委书记!你不是超人!这种事轮不到你去拼命!”
“正因为我是书记。”
林铮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看着那些不敢上前的干部,看着那些视死如归的消防员,看着那些满眼期盼的老百姓。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老百姓把命交给了我,我就得给他们兜着。”
“如果连我都不敢下,谁还敢下?”
“如果连我都怕死,谁来救他们?”
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领,最后看了一眼秦知语。
那个眼神,温柔,而又坚定。
“帮我照看好上面。”
“如果我回不来”
“别告诉我爸妈。”
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那个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洞口。
“林书记!”
“林铮!”
身后的呼喊声,撕心裂肺。
林铮没有回头。
他走到洞口,对着那个满脸泪水的消防队长,咧嘴一笑。
“兄弟,绳子拉紧点。”
“我的命,可都在你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