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众人回到厅内，武松第一个按捺不住：“大哥！你这是何意？这宅子明明……”
张青和孙二娘也是一脸不解。
武大郎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请他们重新落座。
“二郎，张青兄弟，二娘，你们觉得，这清河县，有谁会出三千两，买我那宅子？”
武松皱眉：“除非是傻子！”
“不，”武大郎摇，“有一个人会，而且必须买。就是西门庆。”
“西门庆？”武松和张青对视一眼。
“不错。他为了扩建府邸，迎接那位六黄太尉，对我那宅子势在必得。我喊出三千两的天价，他只会认为我是故意刁难，想让他知难而退，或者大出血。以他的性格和对此事的重视，他多半会咬牙买下，但绝不会亲自出面。”武大郎分析道，“他一定会利用花家兄弟这几个蠢货。由西门庆暗中出三千两银子，让花家兄弟出面‘买下’宅子。事成之后，花家兄弟‘分’到银子，再‘主动’将大部分归还西门庆，自己留下小部分作为酬劳。这样，西门庆既得了宅子，钱也没真花出去多少，还显得他‘帮’了花家兄弟，一举多得。”
孙二娘啐了一口：“呸！这西门庆倒是好算计！”
武大郎微笑：“他的算计是不错，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看向张青，“张青兄弟，你莫不是忘了时迁兄弟？”
张青眼睛一亮：“武大哥的意思是……”
“正是要借重时迁兄弟的手段。”
武大郎压低声音：“西门庆若真按此计行事，那三千两现银，必然会在交易前后，经花家兄弟之手。烦请张青兄弟设法联系时迁兄弟，请他辛苦一趟。待那笔不义之财现世，便请他将银子‘取’走。记住，不必伤人，只取银子，做得干净利落，让人以为是江湖大盗所为，或者……是花家兄弟自己见财起意，私吞了。”
张青听得摩拳擦掌，兴奋道：“妙计！时迁那小子干这个最是在行！神不知鬼不觉！武大哥放心，此事包在俺身上，俺这就设法与他联络！”
武松也明白了兄长的谋划，怒气稍平，但仍有些担心：“大哥，如此一来，西门庆和花家兄弟岂肯善罢甘休？”
“他们自然不会罢休。”武大郎淡然道。
“但银子丢了，是花家兄弟看守不力？还是他们自己吞了？又或是真遇了贼？西门庆吃了哑巴亏，无处声张，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而花家兄弟，要么赔钱给西门庆，要么……就得承受西门庆的怒火。无论哪种结果，都够他们喝一壶的。这宅子，他们短时间内是没心思再闹了。至于西门庆……”
武大郎眼中笑意更盛。
“他损失了银子，又没得到宅子，在六黄太尉面前露脸的算盘落空，必定更加恼恨。但我们有太尉要‘作陪’这道护身符在，他明面上不敢如何。暗地里……咱们再慢慢陪他玩。”
一番话，条理清晰，算计深远。张青孙二娘对武大郎的智谋敬佩不已。
“武大哥真是诸葛亮再世！”张青竖起大拇指。
孙二娘也笑道：“这下可有好戏看了！看那西门庆和花家狗兄弟怎么收场！”
计议已定，张青孙二娘当即告辞，去寻时迁布置。
武大郎亲自将他们送至二门，这才转身回厅。
厅内杯盘已由下人撤去，李瓶儿带着孙雪娥换上了解酒清茶。武松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与方才酒宴上的豪迈激昂判若两人。
武大郎在他对面坐下，提起茶壶为他续了水，温声道：“二郎，可是有心事？”
武松抬起头，看着眼前气息沉稳、目光深邃的大哥，心中百感交集。
他放下茶杯，虎目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犹豫和歉疚：“大哥……今日之事，小弟鲁莽了。若非大哥拦着，险些坏了大哥的谋划。”
武大郎摆摆手，笑道：“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你那是关心则乱，血性男儿，见有人欺上门来，岂能无动于衷？只是这世道，有时候光靠拳头，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反而容易落入他人圈套。”
武松点头，他虽性烈，却并非不通情理，经过方才一番剖析，已明白大哥的深意。
“大哥说的是。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武大郎，语气变得郑重，“大哥，如今你在清河县，树大招风。西门庆此人，阴险狡诈，又有官身，今日虽设计了他一道，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小弟在东平府虽只是个都头，但也算有了些微末前程，结交了些朋友。我想……”
他话未说完，武大郎已抬手止住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二郎，你想说什么，大哥明白。你是不是觉得，留在哥哥身边，你那刚烈的性子，怕给我招惹更多麻烦？又或者，觉得大丈夫志在四方，不该困守一隅？”
武松被说中心事，闷声道：“大哥如今产业兴旺，智谋过人，瓶儿嫂嫂和雪娥嫂嫂也都贤惠，家中安稳。小弟是个粗人，只会些拳脚，脾气又暴，留在清河，难免……难免与人冲突。若是寻常泼皮无赖也就罢了，可若是再对上西门庆这样的官身，岂非让大哥为难？倒不如我仍在东平府当差，大哥若有急难，我闻讯即回，也是个照应。再者——”
武松犹豫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好男儿本当建功立业，纵马江湖。东平府剿匪，虽险，却也痛快！陈府尹对我也算器重……”
“二郎，”武大郎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可知，大哥最担心的是什么？”
武松一愣。
武大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我担心的，不是你会给我惹麻烦。你我兄弟一体，何来麻烦之说？你性子刚直，嫉恶如仇，这正是你的长处，也是大哥为你骄傲的地方。我担心的，是这世道诡谲，人心险恶，远非凭一腔热血、一身武艺就能应对。”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武松身上，带着深深的关切：
“东平府剿匪，固然痛快。可你想过没有，匪患为何屡剿不绝？那些落草为寇的，有多少是迫于无奈？而那些坐享其成的，又有多少是真正的‘官’？你一身本领，在官府体制内，终究是寄人篱下，听命行事。若遇到心存不良的上司，或是卷入不该卷入的纷争，你当如何自处？”
武松眉头紧锁，这些问题，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只是从未像今夜被大哥如此直白地挑明。
“更重要的是，”武大郎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更加凝重，“我听说，如今山东地界，并不太平。有些所谓的‘江湖好汉’，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却也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其中颇有些人物，如那郓城县的‘及时雨’宋江，最善结交江湖人物，收买人心。我怕你性子豪爽，重义气，在外行走，万一被这类人物蛊惑，卷入那等……那等与朝廷对抗的是非中去，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宋江？”
武松眉头一动，他在东平府似乎也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传闻此人仗义疏财，名声不小。但听大哥语气，竟对此人颇为忌惮，甚至隐含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