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的凉亭内。
两位小黄门的“闲谈”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稍息间就在几位博士心中激起一番涟漪。
“你听说吗?文昭阁的那位九公子,似乎对于郡县制颇有看法呢!”
那名小黄门压低了声音,却用着恰好能够让亭中之人隐约听见的语调。
“哦?此话怎讲!”
另一人配合地问道。
“前阵子我路过文昭阁,只听见九公子在院内长吁短叹,说什么‘周礼治世八百年,自有其道理。’”
“然后又说,如今这般严苛,恐非长久之计。”
“看来九公子的意思象是很推崇分封古制啊。”
话音未落,两人就拿着扫帚慢悠悠的转到了假山的另一边去。
而凉亭内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名博士面面相觑,眼中都闪铄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九公子……可是那位母族卑微,常年居于文昭阁的赢澈公子?”
一位博士迟疑地问道。
“正是他。”另一位博士捋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不由得说道,“没想到在这宫闱深处,除了长公子之外,还有一位公子能够看清时弊,理解分封制的意义。”
他们这群儒生,本来因为坚持分封制,被法家的官吏打压得喘不过气,急于找到新的突破口,让始皇帝能够认可分封古制,可惜一直未有进展。
而这两名小黄门的话,却让他们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长公子扶苏虽然是坚定支持分封制的,但他的身份敏感,近来也因为屡次劝谏而触怒陛下。
若是以九公子为抓手,或许能帮助他们推动分封制的落地。
“诸位,”一位年长的博士环视着同伴,语气中带着压抑的兴奋,“长公子仁厚,然其谏言屡次受挫。”
“若是我们能够再扶持一位公子,在朝堂上与长公子互为呼应,共同向陛下阐释分封之利,或许能改变陛下的心意。”
“不错不错,九公子身份不似长公子那般显赫,若是由他提出,或许可以减少陛下的猜忌。”
“但是九公子又怎么可能听我等的意愿,站出来支持分封呢?”
他们很快就想到了九公子的性格,传闻中九公子性格木纳,话也不多。
不过,因为赢澈的性格,或许才更好掌控九公子。
于是乎,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在这些失意已久的博士们心中成型。
于是乎,就在数日之后。
咸阳宫内,章台殿。
就当气氛因为各地郡县上报的政事,显得有些沉闷的时候,一位博士官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高坐于御座之上,嬴政抬了抬头,淡淡道:“讲。”
“陛下,自陛下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废分封,立郡县以来,陛下的千秋伟业,已经功盖三皇,德超五帝。然治国之道,须广开言路,兼听则明。”
“臣听闻诸位公子已成年,熟读诗书,深明大义。”
“正值此分封、郡县之治争论未休之际,何不让诸位公子参与朝议,畅谈其对分封和郡县的见解。”
那名博士官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皇帝,见其没有反驳,便壮着胆子继续说道:“此乃一举三得:一来可以考教诸位公子之才学;二来可显陛下纳谏之胸襟;三来可让天下人知我大秦议政之开明。”
“哗!——”
那名博士官还没说完,满堂不由得一阵骚动。
尤其是李斯、王绾等重臣,纷纷皱起眉头。
让诸子一同议论这最敏感的分封郡县之争,这博士官打的什么算盘?
而只见那名博士官继续说着:
“臣曾听闻,有公子如……九公子澈者,于古籍典籍之中颇有研习,颇有独到见解,或可以供陛下参详。”
随着博士官话落,端坐于上的嬴政眼眸中却是一寒。
他们怎么突然提起了老九?
他可以肯定,这博士官大概是想以老九为抓手,想推其至风口浪尖上,从而重启分封制。
他心中一股无名火涌起,正想发作,却心思一动,想到了那本《天道日记》。
日记中关于儒生篡改古籍、忽悠扶苏的记载,也想起了日记里那些活泼跳脱、对分封制嗤之以鼻的言论。
让他瞬间就有了决定。
“准奏。”
“就在三日后,于章台殿内,朕要亲自主持,听诸子论政,辩分封、郡县之得失。”
嬴政正想看一下这些博士官打的什么算盘,同样也想看一下老九会如何应对。
皇帝的旨意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咸阳宫。
谁都没有想到嬴政会突然给诸子这么一个机会论政。
公子高的宫殿内,他急忙翻出了律法典籍,准备在自己父皇面前展现自己法家的修养,表现自己如何勤奋好学;而公子将闾就不用说了,他召集门客,紧张的商讨对策。
胡亥则激动坏了。
“哈哈,天助我也!老九,就看你怎么死!”
他手舞足蹈,“就他那个木纳的性子,在朝堂上必定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父皇必定动怒。”
赵高立于一旁,脸上依旧还是那副谦卑的阴笑。
“这下公子您应该可以安心了,九公子无论他支持哪一方,都难免触怒另一方。”
“若是什么都不说,就可能激怒陛下,到时候……”
听着赵高的话,胡亥更加激动了。
“到时候,就是本公子收拾他的好机会。”
胡亥冷哼了一声,眼眸中露出了一丝冷光,“不过就是比孤早出生的废物罢了!”
而另一边。
风暴的中心,文昭阁这里。
赢澈刚刚给红薯苗浇完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绿油油的苗子,心里盘算着再过多久能吃到烤红薯。
一名小宦官连滚爬爬地冲进院子,气喘吁吁地传达了“三日后诸子论政”的旨意。
赢澈拿着水瓢的手顿在了半空。
“我?论政?还是分封和郡县?”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写满了荒谬和错愕,“谁给我报的名?!”
“公子,这是陛下的旨意,就是说您愿意还是不愿意,都要去参与‘论政!’”
小宦官的话,让赢澈更加傻眼。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种田,苟到天荒地老啊!
怎么人在宫中坐,祸就从天上来了?还直接把他扔进了大秦顶级政治风暴的旋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