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嬴政的表情,当即多了几分郁闷。
这逆子有经天纬地之才,这一点已毋庸置疑。
但是,看他那副避之不及,只想回去摆弄他那一亩三分地的咸鱼模样,嬴政又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洒扫的内侍提着水桶从角落里拐出来,一下就看到前方庭院的阴影里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依稀好象是天子的轮廓,待到靠近,瞬间就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木桶“哐啷”一声就要脱手,嘴巴也下意识地张开,准备高呼“陛下”。
“嘘——”
不等他发出半点声音,一直随侍在侧的中车府令崇信如鬼魅般闪身而出。
然后,一手稳稳接住木桶,另一只手的手指则闪电般竖在了自己唇前,对着那内侍投去一个凌厉无比的眼神。
那内侍瞬间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那声惊呼憋了回去。
嬴政并未回头,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殿内那两个还在低声探讨的儿子,眼神复杂难明。
随即一摆衣袖,悄无声息地转身,身形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
殿内,扶苏只觉壑然开朗。
他站起身,对着赢澈郑重地长揖到底。
“九弟,你今日一席话,真乃金玉良言。”扶苏郑重的说道,“为兄明白了,治国之道,存乎一心,不可拘泥于古法,亦不可冒进于酷烈。”
“此策,为兄会仔细斟酌,寻一良机,再向父皇呈禀。”
赢澈连忙起身扶住他,一脸谦虚地摆着手:“大兄言重了,不过是些胡思乱想的浅见,当不得真。”
“国之大事,还需大兄与朝中诸公深思熟虑才是。”
他心里却在疯狂呐喊:【可算把这位爷给哄明白了,快走快走,别眈误我研究百炼钢的图纸了!】
扶苏见他如此谦退,心中更是赞赏,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兴高采烈的离开了文昭阁。
送走了扶苏,赢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他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回书案,准备继续他的“科研大业”。
可他屁股还没坐热多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华服,手持拂尘的传旨太监,在一队甲士的护卫下,走进了文昭阁的院子。
赢澈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九公子赢澈,接旨——!”
赢澈没办法,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连忙带着宫人跪下接旨。
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缓缓展开手中的诏书,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
“皇帝诏曰:前番诸子议政,朕心甚慰。
诸公子皆能畅所欲言,于国事有所思,乃社稷之福。
九公子赢澈,献犁有功,论政有识,心怀民生,朕尤嘉之。”
听到这里,赢澈还觉得没什么,心想大概又是赏点金银布帛之类的。
然而,太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特许九公子赢澈,及诸公子,自即日起,在朝观政。
九公子赢澈,位同长公子扶苏,可于恰当时机,参议国是,为朕分忧。钦此——!”
“轰!”
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象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赢澈的脑门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跪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在……在朝观政?还和扶苏并列?参议国是?!】
【我日!搞什么鬼?!】
赢澈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比吃了黄连还苦。
【这老头子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参议国是了?我只想摆烂,只想种田,只想当我的咸鱼啊!】
“九公子?九公子?请接旨吧。”传旨太监见赢澈半天没动静,不由得轻声提醒了一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啊……哦,哦!”赢澈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双手颤斗地接过那卷仿佛有千斤重的诏书,“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的。
直到那传旨太监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赢澈还呆呆地捧着那卷诏书,跪在原地。
【上朝观政?参议国是?这是人干的活吗?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站在大殿里听那帮老头子吵架,吵完了还得绞尽脑汁想怎么说话才不会得罪人……】
等到传旨太监离开,赢澈在心中疯狂咆哮,恨不得把手里的诏书揉成一团塞进炭炉里。
赢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的摆烂大计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哪里知晓,远在咸阳宫的嬴政,正是因为看穿了他这“胸无大志”的伪装,才下了这道旨意。
在嬴政看来,这块绝世的美玉,若是不加以雕琢,着实是太可惜了。
唯有让赢澈从安乐窝里拖出来,才能让他实现发光发热的第一步。
……
是夜。
赢澈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书案前,磨着墨,准备开始他每日的“日记”。
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堵得慌,不吐不快。
他拿起笔,愤愤然地在竹简上写下:
“三月廿四,倒了血霉。”
“真服了这老头子了,我躲都来不及,他倒好,直接把我拎到朝堂上去了。
还跟扶苏并列观政?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咸阳宫里有一个扶苏那样的卷王还不够,非得把我这条咸鱼也拖下水?”
“今天费了半天劲才把扶苏那死脑筋给绕明白,提了个‘郡国并行’,本来是想让他自己去折腾,别再来烦我。
现在倒好,万一这事儿真拿到朝上说,我岂不是也得跟着掺和?烦死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思绪不由得飘得更远了些。
“不过说真的,这招也就能糊弄一下现在。
大秦的官吏根本不够填满六国那大窟窿,强推郡县制早晚要出事。
但就算老头子脑子一热真用了这招,又能撑几年?大秦的根子早就烂了,治标不治本,跟喝毒药解渴没啥区别。”
“唉,算了算了,想这些干嘛,头疼。
明天上朝得找个好点的位置,看看能不能靠着柱子打个盹……”
写完最后一句,他感觉心里的郁闷之气总算排出去了些。
将日记上载后,赢澈就舒服的睡下,只希望明天真能如愿以偿。
殊不知,他的今天日记,差点将嬴政气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