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过去……还是小觑了这小子。”
嬴政心中暗忖,一个念头悄然升起。
“或许需要找个机会,好好探探老九的底了。”
这个看起来不务正业的老九,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呢?
而另一边。
“大兄,实际上此策还尚有不足。”赢澈摇了摇头,随即说道,“分封诸候,纵使只在边远之地,若是不加以限制。”
“那么今日之宗亲,明日之子孙,手握一方军政财权,假以时日,焉知不会生出离心之日?”
“即便是有定期朝见,限制军队之法,若是诸候暗中积蓄力量,链接地方豪强,中央未能及时察觉,届时岂不是重演周室衰微,诸候做大之故事?”
赢澈的一番话让扶苏面带忧色,连忙说道:“九弟,那你以为应当如何?”
听着赢澈和扶苏的话,嬴政的脸色也不由一变。
确实是如此。
对于诸候不加以措施限制,那么数百年之后,周室之乱重演,如何约束?
“这个嘛,那就得首先定下一项铁律——‘非嬴姓,不可为王’。”
扶苏一怔:“非嬴姓不可为王?”
“不错,”赢澈肯定道,“异姓功臣可封侯,赐厚禄,享尊荣,但绝对不可封王,不给其创建独立王国的法律名分。”
“封王资格,最好仅限于赢姓宗亲,而且是血缘相近,能力忠诚皆经考验者。”
“如此一来,至少从血缘和大义名分上,这些诸候王与中央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纵使有野心,其反叛的成本和道义的压力也大于异姓王,此乃第一层约束。”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头:“同姓之王,确实比异姓更可依赖几分,然仅凭血缘的话,能否持久维持?”
“历代以来,王室倾轧,兄弟争强之事,亦不绝于史。”
“所以,那就要有第二个方法,来约束同姓的诸候,”赢澈面带笑意,对着扶苏说道,“此法我称之为推恩令!”
“推恩令?”扶苏愣住,脸上显露出茫然之色。
“正是。”赢澈解释道,“可以规定诸候王之位,并非只能由嫡长子继承。”
“比如一个诸候王有三个儿子,那么他的王国就可以大致分为三份,三个儿子各得一份,皆为侯或更小的封君。”
扶苏的眼睛慢慢睁大。
即便是嬴政,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赢澈继续说道:“如此一来,只要代代分下去,大的诸候国就自然会被分割为无数个小封地。”
“每一个继承者得到的土地、人口、财力、兵力都将大大削弱,再也无力和中央抗衡。”
“他们之间甚至可能会因为资源争夺而产生矛盾,更需要依仗中央的权威来调解或者自保。”
“这……”扶苏惊呆了,他喃喃自语道,“这哪里是在推恩,是皆以推恩之名,行削藩……之策!”
但是谁又能拒绝呢?
可以说这是连诸候子孙都无法反对的阳谋,父亲封赏儿子,天经地义。
可是诸候王接受的恩泽越多,他们的力量也就越分散。
“大兄明鉴,”赢澈点头笑道,“推恩令的妙处就在于此,它不靠强行削夺,不激起剧烈反抗,而是利用好人伦亲情,让诸候国自行瓦解,化整为零。”
“只要配合好‘非嬴姓不可为王’的铁律,朝廷在对军队的规模和官员任免、赋税的缴纳进行严格规定。”
“让诸候王必须定期入朝参拜,经过多管齐下的策略,如此一来,就能够让诸候王变成可以替朝廷看守边疆,安抚地方的手臂。”
“而非,随时能够反噬自身的利爪。”
这一番话语也让扶苏陷入了深思。
毫无疑问,赢澈所描绘的蓝图非常清淅,也具备操作性。
“非嬴姓不可为王”确定好了基调,又利用“推恩令”来从根本上解决诸候做大的问题。
虽然此项策略很慢,但却行之有效。
不仅环环相扣,也考虑到了如何执行的问题。
他看向了赢澈的目光,不仅是佩服,还带了几分惊异。
自己这个九弟心思缜密,眼光长远,远非常人可比。
“九弟,”扶苏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语气显得复杂说道,“你此番谏言,着实令为兄汗颜。”
“此郡国并行之策,辅以非嬴姓不可为王与推恩令,确乎……大有可为。”
“虽其中细则仍需商榷,但只要补充好细则,相信父皇定会认可。”
他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但很快新的顾虑呈现脸上,“然,父皇能否认可此策,为兄顾虑不少……”
“不如你我一起谏言,如此一来,有你我兄弟一起上书,也能够让父皇多加重视……”
扶苏还没说完,就直接被赢澈打断了,“大兄,此策只是小弟的粗浅想法,漏洞颇多。”
“况且国事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向父皇进言,何时进言,以何种方式进言,都需要大兄审时度势,慎重再三。”
“至于小弟我嘛,并没有掺和国事的想法。”
而赢澈坚决的态度,也让扶苏不由得哑然失笑,“如此也罢,九弟今日点拨之恩,为兄铭记于心。”
“为兄定会仔细思量,不负你这番苦心。”
而两个人哪里预料到,有关于推恩令的详细阐述,被嬴政听个仔细。
如果说一开始,他对于分封制有所顾虑的话。
但是这项‘郡国并行制’,加以‘推恩令’‘和非嬴姓不可为王’的铁律,或许能行。
大秦存在的问题很多,最关键的因素在于天下一统之后,如何消化六国的土地?
大秦的官吏,即便全部派出也难以接管六国的地方统治。
六国的地方,并不似秦国一般习惯大秦法律。
以强权而镇压的话,怕是会生出乱子。
而嬴澈的策略,却是给嬴政指指出了一条新路。
“好一个化整为零的阳谋啊…老九啊,老九,你给朕的惊喜,真的是越来越多!”
嬴政的脸上笑意更浓。
一直以来,他都顾虑如何选择自己的继承人。
扶苏过于迂腐,胡亥性格顽劣,其他公子不堪大用。
但赢澈就不同了,其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
好生培养的话,或许可以成为大秦储君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