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誉过后,大量年轻人涌上前去,走到问心宝殿正门之前。
微风荡过檐角铜铃,铃声清脆悦耳,竟与琉璃净土外围的光晕共振,荡开圈圈柔和涟漪。
地面青砖缝隙里,悄然冒起初春时节的青翠草芽,颗颗尘埃在佛光中静静沉降。
沉烛幽领着人群走在前方,见那琉璃净土清辉向外漫溢,拂过问心宝殿大门旁边的朱红廊柱,菩提树影与殿宇内的无相问心佛遥遥相对。
佛象下方,问心禅师闭口闭目,肃穆站立。
菩提树下,玄海法师席地而坐,自在随意。
两位法相境的大高手相互对峙,却没有丝毫气机向外泄露。
伴随着年轻人围拢四周,玄海法师下垂的眼帘稍稍抬起,“施主在看什么呢?”
一句话,一个代称,不朝着任何人,却又指向了任何人
沉烛幽却是没有任何思索,直勾勾盯着玄海法师锃亮的后脑勺。
“我在想法师的脑袋究竟如何剔得这般光亮,看不见丝毫头毛细茬。”
玄海法师嘴角笑意不减分毫,颇为满意,点动脑袋。
“不错,眼中所见,心中所见,口中所见,皆为一物,施主确实悟性不凡。”
沉若柔杵在沉烛幽旁边,眼睛连续眨巴,总觉得这个外来和尚吃错了药,沉烛幽明明就是在出言嘲讽他,他却没有半点气恼之心。
旁人有样学样,盯着玄海的光头逼逼叨叨。
“你们莫不是以为和尚都没有脾气?!”
玄海法师忽然换了一副嘴脸,再无先前的宁静祥和。
琉璃净土瞬间如同坠入炼狱,气息辐射周围数十上百米,形成幻景——
他自己扭断了脖颈,双手高举脑袋,一百八十度转向过来。
此刻,玄海法师形如厉鬼,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两颗眼球燃起幽紫火焰,以眼框为圆心向外蔓延,皮肤、肌肉、血管通通被紫色幽火焚烧殆尽,馀下一颗白得瘆人的颅骨。
上下腭骨相互撞击,嘎吱嘎吱作响,他大喊道:
“鬼啊!!!”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把戏,沉烛幽身后至少上百人中招,直挺挺躺倒在地。
玄海法师的白骨脑袋咧嘴轻笑。
“不过只是半幅白骨观,这都承受不起,那就不配来跟贫僧说法论道。”
【压力……】
沉烛幽站在最前列,直面法相境强者的威压,脑海中闪过几行荧光文本。
他丝毫不以为意,寂灭真意始终笼罩身心,无时无刻不在以真我拜神法进行观想。
虚空寂灭,不增不减,万法归一,我为本真……
沉烛幽剑眉星目,正对着着白骨观中显露恶鬼形貌的玄海法师。
“和尚扮鬼,还鬼喊捉鬼,到底是何居心?”
玄海法师即刻回应道:
“小子上前,仔细瞧瞧和尚这副心肝脾肺肾。”
说着,他敞开衣襟,探手如刀,抛开胸腹,变着花向外掏物件。
跳动的心脏,大块的肝脏,成对的肾脏……
一件接着一件丢在地上,没过多时,周围已经浸染血水,再也看不到地面,剩下大片汪洋血海。
头顶漫天火雨坠落,骷髅骨架把脑袋按回颈骨上,手里拽着大肠,来回甩动。
“此乃血肉地狱观,滋味如何?”
不少人张嘴大吐,吐着吐着,口中冒血,血水里面混着内脏碎块。
哪怕心中知道是幻觉幻象,但却架不住这份感受太过真实。
嗅觉,味觉,触觉,视觉,听觉……
五感齐备,身临其境。
那腥臭腐败的气味萦绕鼻腔,就象烂咸鱼浸泡在韭菜香菜汁里,放上三个月。
那内脏寸寸破裂的剧烈疼痛,伴随着无法遏制的呕吐,黏腻的血肉涌出鼻腔与喉腔。
那你一下我一下的呕吐声,就如纳藏污垢的信徒高声欢歌。
这种冲击力又给干趴下了大半年轻人,有人不甘心,临近昏睡之前,大声叫嚷自己苦思冥想,用来破除玄海法师禅意禅理的说辞。
玄海法师放浪形骸,大声嘲笑:
“错了,错了,都错了,简直错得离谱!”
“你们想要跟贫僧论法说道,首先就得站得住脚。”
“能让你们站住脚的可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道理,而是你们的身份,但贫僧所见的身份可不是凡俗名利,只在乎认同二字。”
“要么修为高过贫僧,要么让贫僧刮目相看,否者哪来的什么认同!?”
“任你等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只是一堆不值入耳的狗屎。”
“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大虞少年天骄?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不过只是一群庸碌俗人!!!”
大量年轻人干呕倒地,皱着眉头长睡不醒。
问心禅师面皮忍不住抽动,身后八部天龙法相若隐若现。
什么狗屁大干高僧,分明就是无耻流氓。
照这套说辞下来,年轻一辈根本无人可以走到他面前,还怎么解?
摆明就是要逼他金刚怒目,狠下杀手!
此时此刻,沉若柔轻咬舌尖,死闭眼睛,拼命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幻觉,但却无济于事,感官太过真实,胃里翻江倒海,她难以抵挡,双手撑着膝盖,干呕起来。
还好今天一大早忙着去拿契纸,她没来得及吃早饭,想把昨晚的隔夜饭吐出来多少需要一点时间。
就是这微小的空隙,沉烛幽拉起了她的手,送出一缕气莲金丝。
寂灭真意笼罩身心,再传递到气莲金丝,沉若柔五感所见还是血肉地狱与漫天火雨,但她内心空空寂寂,并无先前感觉,力气重新回归自身。
“哦,倒确实有几分意思,施主竟能练成传说中的寂灭涅盘经。”
玄海法师眼瞳绽放微光,不再让自身观想出来的幻觉影响沉烛幽和沉若柔。
寂灭真意笼罩身心,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
此等心境修为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人身上。
这可不是醍醐灌顶能够达成的,心境修为唯有己心自证。
要么身负绝大机缘,要么历经滔天苦楚,最终大彻大悟,方可有此顿悟。
沉烛幽双眼灿然若星,“确实有所领悟。”
“施主大才,可入净土一叙。”玄海法师挥了挥手,“至于令姐,能走到这里,靠得不是自己,贫僧可以赠她一些造化,不过想来论道还是免了。”
沉若柔主动松开沉烛幽的手掌,“和尚说得在理,烛幽你去便是。”
玄海法师微微一笑,伸手轻点,而后沉若柔祥和沉眠,身体泛起浓郁生机。
沉烛幽略作感应,放下心来,主动走入琉璃净土,盘膝坐在菩提树下。
玄海法师开口若惊雷:“施主可知林家当年到底触犯了什么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