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海法师一言落下,好似惊堂木拍击桌案。
沉烛幽的心湖象是被一块巨石投下,掀起层叠涟漪。
天光照着额头,凉风扬起鬓丝,他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林家当年触犯了禁忌,才会举族消失。
娘亲林疏影因此郁郁寡欢,患上肺疾,最终病逝离去。
他也曾经无数次询问缘由,但娘亲从来都是摇头不语,决口不提其中内情,直到去世那天,也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只是让他好好活着,找到合适的机会就离开沉家,远离玉京再也不要回来
“施主心境颇为稳定,面色不见波澜,倒可真是奇了怪了。”
“我观施主面相实乃重情重义之辈,绝不可能对林家没有丝毫感情,更何况你这些年来吃过太多苦头。”
“难道不会对那场变故心生好奇吗?”
沉烛幽双眸澄澈湛然,好似天山顶部的镜湖,不染尘世纤尘。
“说不好奇,那是假的,但玄海法师上来就送上一剂狠药,谁知道是不是陷阱。”
“不相信贫僧?”玄海法师挑眉。
沉烛幽颔首,“对。”
当年林家巨变牵连颇深,沉府上下对此讳莫如深。
他那时对真相耿耿于怀,为此吃尽了苦头,上了不少当,受了不少骗,现如今又岂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自大干的和尚?
总不能和尚能掐会算,直接占卜出来了吧?
“没关系,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自己。”
玄海法师捻起一片菩提叶,弹指飞出。
菩提叶半虚半实,呈现出怪异质感,悬浮在沉烛幽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沉烛幽皱眉。
双眸宁静如澄澈湖泊,玄海法师若有深意道:
“施主今年十六岁,事发之时大概在七岁左右,总不至于什么都不记得吧。”
沉烛幽仔细回忆片刻,摇了摇头,“别卖关子,要说什么就直接说。”
玄海法师接着道:
“净土菩提叶并非完全由贫僧修为所化,其中更有一滴菩提明心露。”
“此物乃是玄天禅寺的特产,能够帮助施主破除心灵深处的禁制封印。”
“贫僧实在见不得明珠蒙尘,故而送出此物。”
沉烛幽眼瞳骤然绽放精光,明白了和尚的意思——他脑海中的记忆曾经被人动过手脚。
微微皱起眉头,他心底念头尤如闪电划过。
年幼时期的事情,常人记不清楚确实很正常。
但他不应该,因为他本就有着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成熟灵魂。
一岁,两岁,三岁之时的记忆都很清淅如刻。
怎么就会唯独在七岁那年时,没有了关于林家消失之事的任何记忆?
此事未免太过反常!!!
“施主或许往常都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但贫僧的修行在心灵层面走的颇远,故而察觉到了在你心灵深处藏着一些被彻底封存起来的东西。”
玄海法师浅笑出声,指了指飘浮半空的菩提叶。
“菩提明心露或许可以帮助施主,回忆起来某些关键信息,譬如你可还记得林家上下实在新年期间举族失踪的。”
“新年……”
沉烛幽眉心闪过一抹刺痛,眼神有了一瞬间的迷离。
但在下一刹那,寂灭真意笼罩身心,他发现有某种未知的力量蕴藏在内心深处,悄然影响着自己。
查找那一点点蛛丝马迹,沉烛幽强行顶住眉心越发明显的刺痛,仔细回忆。
疼痛的感觉尤如十万根银针散射爆发,搅动了他的脑海,让他的意识忍不住浑浊下去。
“封印的记忆不好轻易拿回,施主何不让贫僧助你一臂之力。”
玄海法师薄唇上下开合,语调轻松而淡然。
猛烈摇动脑袋,沉烛幽没有接受菩提叶,以及菩提叶里蕴藏的菩提明心露。
外来和尚从出现至今,整体展露的都是流氓做派,天知道这和尚会不会在送出的东西里面动手脚。
不去理会玄海法师的言语,沉烛幽以寂灭真意彻照心灵,然后以真我拜神法进行观想。
时间忽然放慢了下来,他的思绪彻底抽离,不再完全被脑子里的疼痛干扰。
回归意识虚空,沉烛幽化身真我唯一神,矗立在白玉与祥云构筑的宫殿群中心,站在莲花状的九层祭台上。
此刻,他才发现幽暗难明的意识虚空中,潜藏着一道封印之门。
“那是……”
沉烛幽能够感受到那玩意对自己至关重要,猛然挥动大手。
轰!轰!轰!
白玉宫阙天光大亮,七彩祥云铺成道路,开辟黑暗的意识虚空,链接到了封印之门。
封印之门有了一丝松动,门扉之中飘出些许断续的记忆画面。
首先是他七岁生日那一天,就在过年前的半个月时间,外公曾来府上庆贺,几个舅舅还跟母亲林疏影有说有笑,言谈之间颇为神气昂扬,似要成就某件大事。
当时他们都曾经许诺,要在新年之时,再给自己备上一份大礼。
几天之后,大年三十当夜。
林家上下仿如不存在一般,外公,大舅,二舅,三舅没有出现,原本应该和和睦睦的年夜饭被泼洒在地。
黑龙台的黑龙卫围住了小院,领头的将军形貌极其特别,有着夸张的十字疤痕,下巴、鼻梁、额头险些被一条疤痕分为两半,另外一条疤痕经过双目,已然瞎了原本的眼睛,换成两只特殊的玉石之眼。
烈火焚烧着小院外面,身躯尚且年幼的沉烛幽被林疏影护着。
紧接着,画面再转,沉烛幽仿佛重新变成了年幼的自己,亲眼看着母亲脸颊滑落两行清泪,眼神极其复杂,似是哀大莫过于心死。
她只淡淡说了一句,“沉昭昀在哪,让他来见我。”
周围并无任何回应,黑龙卫包围了小院,将军站在房顶上,高高俯瞰下方。
随后沉府仅有一人到场——大伯沉重岳。
不过此人到场并非好事,沉重岳与那名将军唤出法相。
前者法相是书生翻书,书中尽显崇山峻岭。
后者法相为身缠黑龙的恶鬼夜叉。
然而这还没有完,小院内外显现两尊法相,都是为了牵制在场的第三尊法相。
那法相英姿飒爽,单手托举青龙偃月刀,背负射月天狼弓……
竟是来自母亲林疏影!
散碎画面到此为止,沉烛幽心绪激动难平,骤然脱离意识虚空。
此刻,他眼框略微泛红,隐隐含着泪水,呢喃道:
“娘亲有着法相境的修为,又怎么可能郁郁寡欢,因病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