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的黑潮翻涌着,那不是水,是淬了毒的墨,黏稠地裹挟着死亡的气息。每一次浪涛的起伏,都像是深海巨兽沉睡时的呼吸,沉重而危险。
廖汉生伫立在特种渗透艇“潜狼号”指挥舱的中央,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舷窗边冰凉的栏杆。那栏杆被无数双类似的手磨得光滑,带着金属特有的、吸收了人体温度又迅速散去的寒意。头顶惨白的应急灯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舱壁上,像一株沉默的铁树。月光被厚重如铅的云层切割成惨淡的碎片,在波峰浪谷间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宛如一头头蛰伏的史前巨兽,正缓缓睁开它们沉睡的眼。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战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绿色数据流——北纬38°17,西经28°43,距离目标岛屿,还有117海里。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艇长,东南方向,距离15海里,出现不明雷达信号,正向我艇接近。”声呐员小李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打破了舱内令人窒息的寂静,尾音里不易察觉地打着颤。
廖汉生的手指在冷光闪烁的触控面板上飞快滑动,调出三维海图。代表己方的那个绿色光点,此刻正孤独地悬浮在一片由密密麻麻的红色警戒区交织而成的死亡网格中央——那是北约海军精心编织的狩猎场,常态化巡逻如同饥饿的鲨鱼,不眠不休。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从怀中掏出那枚磨平了棱角的黄铜弹壳。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温热的皮肤,五年前红海那片燃烧的海水仿佛又一次漫过了他的胸口。那是为掩护他撤退而永远留在海底的战友,老赵,留下的最后遗物。弹壳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带着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温润,却也像一枚永不愈合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肩上的重量。
“下潜至极限深度,航向113,速度12节。”低沉的命令通过通讯系统传遍全艇,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通知各单位,静默航行。从现在起,我们是一群不会说话的石头。”
特种渗透艇“潜狼号”像一条受惊的银鱼,猛地一摆尾,悄无声息地扎入更深邃的墨蓝。
海水压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攥紧了艇身。艇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金属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最终在越过300米的红色警戒线后,才不情愿地稳定下来。廖汉生紧盯着战术屏幕,代表那艘巡逻舰的黄色光点正以22节的速度,像一柄疾驰的手术刀,迎面剖开海水,朝他们的方向刺来。他突然想起陈子序临行前,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情报官,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三下,眼神却异常严肃:“汉生,记住,狼群最可怕的不是獠牙,是在狩猎场潜伏三天三夜,哪怕饿到胃里冒酸水,也纹丝不动的耐心。”
“凌希玥,能听见吗?”他按下加密通讯器的按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三秒令人心悸的电流杂音后,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女声穿透厚重的深海屏障,精准地送入他的耳中:“正在接入葡萄牙海军监测网络,防火墙比上次又升级了07个版本,不过,小菜一碟。预计干扰时间,47秒。”
话音刚落,战术屏幕上突然炸开一团混乱的雪花,所有的数据都在瞬间湮灭。廖汉生看着那艘原本高速逼近的巡逻舰的黄色光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般,在屏幕中央僵住不动,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这位国安技术部门的天才黑客,代号“冰蝶”,果然名不虚传。03秒破解军方防火墙的传说,在此刻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生存机会,像一道微光,刺破了深海的死寂。
“保持深度,准备穿越温跃层。”他拍了拍舵手老张的肩膀,后者沉稳地点了点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记住,我们是深海里的石头,不是游动的鱼。石头,是不会引起注意的。”
渗透艇如幽灵般滑入温度骤降的冷水层。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幕布,声呐系统传来的噪音骤然减弱,那些致命的声波如同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艇内的温度也随之下降,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海水和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廖汉生走到武器控制台前,缓缓掀开蒙在上面的防尘布——四具单兵水下推进器和改装过的消音水下步枪静静躺在那里,泛着哑光黑的幽光,像蛰伏的毒蛇,等待着噬咬的时刻。
“各单位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准备‘狩猎’。”他按下全员通讯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夜莺’,到指挥舱来。”
舱门气压阀发出轻微的嘶响,一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幽灵般滑入。女人脸上涂抹着与深海融为一体的迷彩,几乎看不清五官,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的两颗寒星,锐利而冷静,仿佛能穿透这厚厚的艇壁和深邃的海水。她将潜水头盔轻轻放在控制台上,露出被海水浸湿、紧贴着头皮的利落短发,几缕黑色的发丝贴在额角,更显其干练。耳后一枚小巧的声波通讯器闪着幽幽的绿光,如同某种神秘生物的触角。
“队长。”夜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长期在水下活动特有的沙哑质感,像磨砂纸轻轻划过木头。她微微颔首,眼神与廖汉生交汇,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海图上,廖汉生的手指重重圈住那处月牙形海湾,荧光笔的绿色轨迹在幽暗的舱室里泛着冷光。“登陆点,‘狼牙’。”他的声音低沉,像海底的暗流,“涨潮时间,03:17,精确到秒。夜莺,你带‘壁虎’和‘毒蛇’,三分钟内建立观察哨。”
金属指挥桌被他的掌心压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顿了顿,将那柄黄铜信号枪推过去,枪身冰凉,带着海水的腥气。“记住,你们是眼睛,不是獠牙。遇敌,优先撤退。”
夜莺——这个代号总让人想起林间灵动的精灵,此刻却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号枪冰冷的枪身。她的眼神在幽暗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即抬手抹了把被汗水浸湿的额发,露出一抹狡黠如狐的笑容:“五年前红海那笔账,我帮你记着呢,队长。那杯庆功酒,你欠我的。”
舱内紧绷的气氛,仿佛被她这句话轻轻刺破,漾开几缕难得的轻松。廖汉生看着她,这个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乐子的女人,脑海里却闪过叙利亚战场的画面——她单膝跪地,反手锁住一名恐怖分子的喉咙,眼神冰冷如刀,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个方才还在叫嚣的生命便软倒在地。她的狠辣,与此刻的笑容,在他记忆里奇异地融合。
他从战术背心里掏出块压缩饼干,扔了过去:“活着回来,别说庆功酒,整支舰队的酒,我都请。”
饼干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夜莺伸手接住,正要开口,整艘渗透艇却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嗡——!”
仿佛被一头深海巨兽狠狠撞击,艇内的设备发出刺耳的尖叫,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艇体左舷触礁!”舵手的吼声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推进器故障!动力系统失灵!”
廖汉生的心脏骤然缩紧,一个箭步冲到主控台前。屏幕上,深度计的指针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下坠——380米!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渗透艇的安全极限,是300米!
艇体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哀鸣,金属扭曲的“嘎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冰冷的海水,似乎已经开始渗透进来,带着深海的巨大压力,挤压着每个人的神经。
“紧急上浮!关闭右舷压载舱!注入压缩空气!”他的吼声如同炸雷,硬生生压过了警报器的尖啸,“郝剑!熊系小组,准备应急焊接!左舷推进器!”
通讯器里传来熊系组长郝剑瓮声瓮气的回应,带着金属撞击的杂音:“收到!熊系小组,跟我来!”
渗透艇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漆黑冰冷的海水中,摇摇晃晃地向上攀升。廖汉生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受损报告——左舷推进器传动轴断裂,冷却系统泄漏,海水正以惊人的速度涌入。
更要命的是,刚才的剧烈震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触发了附近海底地震监测站的警报!屏幕上,代表美国第七舰队的数个红色光标,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片海域逼近!他们的位置,暴露了!
“凌希玥!我们需要时间!十分钟!不,五分钟!”他对着通讯器怒吼,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控制台面板上。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夹杂着电流的滋滋杂音。凌希玥——这个代号“冰蝶”的高冷黑客,声音清冷得如同她的代号:“正在入侵监测站数据库…73秒。队长,给我唱首《军港之夜》。”
廖汉生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这艇体随时可能解体、美军舰队步步紧逼的危机关头,这个平时连多一句话都懒得说的高冷黑客,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美军舰队光标,听着艇体不堪重负的呻吟,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带着几分沙哑的笑声。笑声在狭小的舱室里回荡,竟奇异地安抚了众人惶恐的心。
“好你个‘冰蝶’,”他清了清被浓烟呛得发痒的嗓子,用一种完全跑调的、近乎嘶吼的嗓音,对着通讯器吼了起来:“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摇——”
他的歌声,或许是这世上最难听的《军港之夜》,却让主控台前的几名操作员,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因此松弛了些许。
“搞定。”就在廖汉生唱到“海风你轻轻地吹”时,凌希玥的声音突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开玩笑的人不是她。“监测站数据已篡改,他们会以为,是一群座头鲸在迁徙。”
座头鲸迁徙…廖汉生哭笑不得。
几乎在同时,渗透艇终于在距离海面120米处稳住了姿态。深度计的指针不再疯狂跳动,艇体的震动也渐渐平息。廖汉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那汗水冰冷,几乎要冻僵他的皮肤。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美军舰队的光标,如同被戏耍的公牛,渐渐调转方向,缓缓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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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那里,躺着一枚黄铜弹壳,是他上次任务后留下的纪念品。此刻,那枚弹壳竟烫得惊人,仿佛还残留着硝烟的温度,也仿佛是他此刻狂跳不止的心脏的余温。
“报告队长!”郝剑的声音从维修通道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和他粗重的喘息,“推进器修复完毕!传动轴用备用件焊死了,还能凑合用,但速度…只能到8节。”
8节,对于需要快速渗透的他们来说,几乎是龟速。但廖汉生看着重新亮起的航道路线,那条代表希望的绿色线条,再次延伸向目标岛屿。
“足够了。”他沉声道,“调整航向,目标不变。‘狼的深海渗透’,继续。”
当渗透艇如同一条受伤的巨鲨,终于在第三天凌晨,悄无声息地抵达目标岛屿外围时,海面上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冰冷的雨水打在艇体外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廖汉生站在微微晃动的指挥舱甲板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布满胡茬的脸,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他举起夜视望远镜,望向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岛屿——“遗忘角”。
在夜视镜头里,岛屿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史前巨兽,海岸线在夜色中勾勒出狰狞而模糊的轮廓,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与死亡的气息。
“夜莺,”他按下通讯器,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果决,“‘眼睛’,该睁开了。三分钟后,我要看见信号弹。”
“收到。”通讯器里传来夜莺低沉的回应。
下一秒,渗透艇的侧面舱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三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中。他们的动作轻盈而迅捷,如同三只潜入深海的海豚,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浪花。水下推进器的尾焰在黑暗中划出淡淡的银线,转瞬即逝。
廖汉生放下望远镜,看着那三道银线消失在幽暗的海水中,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西伯利亚雪原上的狼群——它们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派出最敏锐的先锋,悄无声息地渗透,观察,等待最佳的狩猎时机。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黄铜弹壳,在冰冷的雨水中,轻轻吻了吻。
“等着我,兄弟。”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雨吞没。那是他对牺牲战友的承诺,也是对这次任务的决心。
三十分钟后,一道微弱的绿光,突然在岛屿西侧的某个角落亮起,如同夜空中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随即迅速熄灭。
安全信号!
廖汉生猛地站直身体,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滑落。他对着通讯器,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指令:“全员注意!准备登陆!记住,我们是深海里的狼,在捕猎之前,先学会隐藏獠牙!”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而压抑的轰鸣,仿佛是那座死亡之岛的呼吸。渗透艇如同一枚沉默的黑色鱼雷,顶着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滑向那座隐藏着惊天秘密的“遗忘角”。
廖汉生知道,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深海的獠牙,即将刺破黎明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