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工匠抬着沉重的木箱子走了过来。箱盖一掀,一股子寒气混合着铁锈味儿扑面而来。
那是阎立本带着工部三十个好手,连夜赶制出来的“特种装甲”。
不同于之前的全身板甲,这次的甲胃做了改良。
通体用乌金打造,表面做了哑光处理,不反光,看着沉闷压抑。关节处用了软钢编织的锁子甲,既能抗刀劈,又不影响这群胖子的灵活性。
“穿上。”
苏牧把一副胸甲扔在团团面前,砸起一蓬黄土。
团团闻了闻那铁疙瘩,又看了看苏牧手里的藤条,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它现在学乖了,知道眼前这个两脚兽是真的会断它的粮。
工匠们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忙。
这甲设计得巧妙,卡扣一合,严丝合缝。原本圆滚滚、看起来憨态可掏的大熊猫,瞬间变了样。
漆黑的甲胃包裹全身,只露出两只锋利的爪子和那张大嘴。厚重的头盔扣在脑袋上,只留出两个观察孔。
阎立本还特意给团团的头盔顶上插了一根红色的野鸡翎。
“稍微有点————怪。”
阎立本擦了擦汗,打量着这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看着不象是祥瑞,倒象是地府里爬出来的鬼怪。”
“战场上不需要祥瑞,只需要怪物。”
苏牧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根儿臂粗的镔铁长棍,塞进团团手里。
团团握住铁棍,感觉到了分量,那种刻在食铁兽骨子里的暴虐因子似乎被唤醒了。
它没有再哼唧,而是随手挥舞了一下。
呼—!
沉重的风压刮过地面,卷起一层沙尘。
“听好了。”
苏牧站在高台上,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儿,“那老头带的是杀人机器,你们要是乱跑,就等着被砍成几截做火锅肉。”
“以前你们是怎么打架的?瞎扑?乱咬?”
苏牧冷笑一声,那是野兽的打法,对付普通人行,对付李靖的亲卫,那就是送菜。
“我要教你们的,是狼群战术,是三三制。”
苏牧跳下高台,把这十只铁罐头分成了三个小组,多出来的那只是替补。
“三只为一组。两只持盾在前,负责抗住对方的长枪和陌刀。剩下的一只,拿棍子,躲在盾牌后面。”
苏牧拿起一面半人高的塔盾,挂在另外两只熊猫的手臂上。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盾牌手撞上去,挤压他们的空间。棍手找准机会,无论是腿、骼膊还是脑袋,看见什么砸什么。”
这就是后世步兵班组最经典的三角进攻队形。
简单,粗暴,高效。
尤其是当执行这个战术的是几只体重五百斤、浑身披甲的巨兽时,这种战术就不再是战术,而是灾难。
“练!”
苏牧一声令下。
演武场上竖着的几十根木桩成了倒楣蛋。
两只熊猫举着盾牌,并肩冲锋。
轰的一声闷响,三根合抱粗的木桩被撞得剧烈摇晃。
紧接着,躲在后面的团团从盾牌缝隙里窜出来,手里的镔铁棍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而出。
咔嚓!
坚硬的榆木桩子直接从中间炸开,木屑横飞。
阎立本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这一棍子要是砸在人身上,哪怕穿着明光铠,里面的内脏也得被震成浆糊。
一下午的时间,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熊猫们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这简单的“撞击一挥棍”动作,在肉食的奖励下,很快就形成了肌肉记忆。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李丽质走得很急,裙摆上沾了些灰尘,发髻都有些松散。她身后没带那个烦人的王德全,只有两个贴身宫女守在门外。
“你怎么还在练这个?”
李丽质看了一眼场上那些笨拙撞击的铁罐头,眉头锁得更紧了,“你知不知道卫国公在调什么兵?”
苏牧扔给团团一块肉干,转头看她:“调什么兵?难不成把玄甲军拉来了?”
“不是玄甲军,但也差不多!”
李丽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焦急,“我刚从兵部那边打听到,卫国公这次选的五十人,全是当年跟着他平定突厥的陌刀手!他还要摆鸳鸯阵!”
苏牧愣了一下。
李靖居然把鸳鸯阵弄出来了?这可是专门克制骑兵冲锋和近身混战的大杀器。
长短兵器配合,攻防一体。
“他这是把你当成真正的军队在打!”
李丽质急得直跺脚,“陌刀专破重甲,你这些熊猫皮再厚,能挡得住能把马匹劈成两半的陌刀?”
“要是输了,父皇虽然不会真把你怎么样,但那些御史言官肯定会借机发难。到时候御兽监关门事小,你————”
她没说下去,但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苏牧看着她那张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的脸,心里动了动。
这大唐公主,还挺讲义气。
“鸳鸯阵啊————”
苏牧摸了摸下巴,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确实是个好阵法。不过,公主殿下,你觉得这阵法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弱点?”李丽质茫然摇头,“卫国公的阵法,哪有弱点?”
“任何阵法都有弱点。”
苏牧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抬起手。
李丽质下意识想躲,却不知怎么的,脚下生根了一样没动。
那只刚才还抓着满是灰尘的藤条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揉了揉。
“他的弱点就是,他把我想成了人。”
苏牧收回手,“人会怕死,会权衡,会因为同伴倒下而溃散。但我的兵,只认肉。”
李丽质只觉得头顶那一块皮肤有些发烫,心跳快了两拍。长这么大,除了父皇母后,还没人敢这么摸她的头。
这人————太放肆了!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那股焦躁,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你就狂吧。”
李丽质狠狠瞪了他一眼,整理了一下头发,“输了别哭鼻子。”
“大哥哥!大哥哥!”
就在这稍微有点暖昧的气氛刚冒头的时候,一个奶呼呼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小兕子抱着一堆红布条,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
“我也来帮忙啦!”
小丫头跑到团团面前,踮起脚尖,把那条红布系在团团黑漆漆的臂甲上。红与黑的对比格外刺眼。
“这是什么?”苏牧蹲下身,帮她把另一条系在盾牌把手上。
“这是必胜红巾呀!”
兕子一脸认真,“我听尚宫局的嬷嬷说,红色能辟邪,还能吓跑坏人。卫国公爷爷虽然不是坏人,但是他那个样子好凶哦,大熊猫肯定会怕的。系上这个,团团它们就勇敢啦!”
苏牧看着那些威武的黑色机甲上,飘扬着一条条可笑的红布条。
有点滑稽。
但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
“好。”
苏牧把兕子抱起来,放在团团宽厚的肩膀上,“有了兕子的红巾,咱们想输都难。”
李丽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还有那头巨大的钢铁怪兽,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