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密级
夜色如浓稠的墨,泼满了档案馆高楼的玻璃幕墙。应急指示灯的绿光,在吴明启光洁的办公桌面上切割出一道冷清的、狭长的光路,像某种隐秘的刻度。他并没有立刻离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面上一份刚刚送来的、纸质尚新的内部简报摘要,标题是《关于近期文化领域不稳定信息源接触与评估的阶段性汇报》。他的署名,在“审阅人”一栏,墨迹已干。
简报内容高度概括,术语严谨,将徐明、林小雨定义为“具有一定社会关注度与叙事构建能力的非典型文化从业者”,将王栋列为“关联历史遗留问题人员”。接触目的被描述为“信息核实、风险研判与必要引导”。一切都在既定框架内,无可指摘。
但吴明启知道,“上面”要的不仅仅是框架。他们要的是评估结论:可控,还是不可控?可利用,还是需清除?信息价值与潜在风险的比值,是否达到某个隐秘的阈值?
他拉开左手边第三个抽屉,不是存放公章或常用文具的那一个,而是更深、带着静音滑轨的金属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台款式老旧、但保养得极好的黑莓手机,以及一个巴掌大小、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加密u盘。这是他个人意义上的“工作台”,独立于档案馆庞大的数字系统和纸质档案库。
插入u盘,输入长达三十二位的密码,屏幕亮起,是一个极其简洁的本地数据库界面。没有联网功能,物理隔绝。里面分门别类,储存着他多年来,利用职务之便和私人渠道,收集整理的“特殊资料”。有些与档案馆的“特殊藏品”重叠,有些则是独一份。
他的鼠标在一个子文件夹上停留,标签是“渠/链资金流向示意(未验证)”。打开,是几张手工绘制的、极其复杂的箭头和方框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旁边是蝇头小楷写的备注:“疑似经港中转”、“与xx地产项目周期吻合”、“此节点人物后调入广电系统”这些示意图,是他根据王栋清单上的碎片、张姐录音中的只言片语、以及他自己这些年零星听到的传闻,像拼图一样,一点一点尝试拼接的。不成体系,漏洞百出,但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那所谓的“星光渠”或“星链”,可能远比周世琛的海星娱乐庞大,渗透的领域也更广,并且在周世琛倒台后,其核心部分似乎并未受到致命冲击,而是悄然转型或进入了更深的蛰伏。
“深蓝枢纽”。他的目光移向另一个孤立的文件,只有一个词条,点开后是一片空白,只有创建日期和一行红色标注:“代号首次见于内部通讯截获(来源:已失效),指向不明,疑为高级别指令中转或数据处理节点。关联项目:无直接证据。危险等级评估:极高(基于上下文推断)。”
这就是他面临的迷雾。档案馆里那些“特殊藏品”,是结果,是凝固的“记忆”;而他私下整理的这些碎片,是试图还原过程的努力,是寻找“记忆”如何被制造、被传输、被隐藏的痕迹。后者更危险,因为它触及运作机制。
徐明和林小雨手里,有没有类似的、关于“过程”的碎片?王栋交给他们的“旧档”核心备份里,除了结果性的合同、账目,是否也有指向“过程”的线索?比如,某个中间人的代号,某次秘密会议的录音残留,某条非常规通讯的记录?
这正是“上面”和他都想知道的。也是他设计“c选项”交易,试图一点点“勾”出来的东西。
他关掉私人数据库,拔下u盘。黑莓手机屏幕暗着。他在等一个电话。不是来自“上面”,也不是来自小沈。是一个更飘忽不定的联系。
时间接近午夜。窗外的城市灯火渐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没有铃声,只有持续的、轻微的震动。没有来电显示。
吴明启等震动响了五声,才缓缓拿起,贴近耳边。
“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电话那头传来经过明显变声处理、雌雄莫辨的电子音,语速很快:“‘渠道’信息需求确认。优先级别:中。要求:除已约定内容,额外关注任何提及‘老场馆’、‘胶片交接’或涉及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本世纪初涉外合拍项目资金异常的信息片段。交换条件可适当提升。”
“老场馆”?“胶片交接”?吴明启眼神微凝。这些不是他清单上的词,也不是“上面”简报里提及的重点。这是电话那头的人,或者说,那头的人所代表的势力,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他们也在利用这次接触,在钓自己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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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超出原有范围。风险增加。提升幅度?”吴明启语气平静,像在讨论一笔普通的采购。
“王栋月度状态更新,可附加一项非关键生理指标数据。‘青石’挫折详情,可补充具体操作部门缩写。”电子音回答。
很谨慎的加码。不触及核心,但提供更多“真实性”佐证和细节指向。对方同样在试探,在评估这次接触渠道的“成色”和吴明启的“能力”。
“可以尝试。但信息过滤与传递方式需按我的要求。”吴明启没有犹豫。这种多方角力、各取所需的游戏,他并不陌生。关键是控制信息流动的阀门。
“同意。下次联系时间不变。”电子音干脆利落,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吴明启放下手机。这个神秘的联系人,身份成谜。可能来自某个平行的调查机构,可能来自境外情报系统,也可能是“深海”网络内部某个心怀异志的分支。他们提供一些边缘情报和资源,换取他们感兴趣的信息碎片。吴明启与他们保持这种脆弱联系已有数年,彼此心照不宣地利用对方拓展自己的信息拼图,同时极度警惕。
现在,徐明和林小雨,成了这个复杂信息棋盘上一颗新落下的棋子,吸引了不止一方的目光。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久违的疲惫,并非源于体力,而是源于这种在多重面具、多方势力、真假信息之间维持平衡的耗神。有时候,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一个试图在历史的夹缝中保存一点真相的学者,一个执行系统命令的“白手套”,还是一个在无数秘密交易中攫取信息以自保(或谋求别的什么)的灰色生存者。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在这个位置上,纯粹的动机是奢侈品。能够保持底线不被彻底吞噬,已经需要竭尽全力。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在脚下沉睡,灯火勾勒出沉默的轮廓。档案馆这栋大楼,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记忆容器,矗立在城市中心。里面收藏着光明正大的历史,也收纳着不可言说的秘密。而他,是这容器最内层锁孔的一把钥匙,或者,是看守这锁孔的狱卒。
下周,与徐明他们的第一次正式信息交换就要进行。他们会交出什么?那两个渠道代号,一个项目名称他们会如实给吗?会给到什么程度?又会如何“处理”?
王栋那边月度更新。要安排一次稍微“像样”一点的接触,获取一项生理指标数据。不能让他死,但也不能让他太好过。尺度需要精准拿捏,既要维持筹码的价值,又要避免刺激那两个年轻人做出不理智举动。
还有那个神秘电话要求的“老场馆”、“胶片交接”这让他想起档案馆“特殊藏品”里,几份关于九十年代末某中外合拍大型历史剧的模糊账目和批文,资金流向蹊跷,最后不了了之。莫非与“星光渠”的早期试验有关?这条线,或许可以当作“添头”,在适当的时机,抛给徐明他们,看看能否激发出更有价值的回忆或线索。
一切都需要计算,需要耐心,需要像修复古画一样,一层层地渲染,一遍遍地描摹,在无数的虚假、掩盖和遗忘之下,艰难地接近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残缺的“真实”。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也正一点点被这些黑暗的记忆浸染,成为这庞大而沉默的档案系统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归档密级”。
他关掉办公室最后一盏灯,让黑暗彻底吞没自己。只有窗外遥远的霓虹光影,偶尔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映出一双深不见底、仿佛已看惯所有秘密与背叛的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信息会到来,新的交易将进行,新的面具需要戴上。
记忆永无休止,归档永不停止。而他,吴明启,仍将站在这寂静的漩涡中心,继续他无声的、与魔鬼共舞的职责。直到某一天,或许连他自己,也被某个更高层级的“归档程序”,彻底纳入那永恒的、沉默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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