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暗码
“新征程”三个字,像烙铁烫在视网膜上,在王栋那张疲惫而执拗的脸上方,发出无声的、刺眼的光。五秒钟的视频,徐明和林小雨反复看了不下百遍,逐帧放大,寻找任何可能隐藏的信息:王栋的眼神有无暗示?背景墙壁的纹理有无特殊?纸条的折叠方式有无玄机?除了确认他还活着,还能完成简单指令,以及那份未曾熄灭的硬气,一无所获。
但这就够了。对悬在深渊边上的人而言,一根蛛丝也是救赎。
对方兑现了“诚意”,他们也得遵守承诺。那段被处理得只剩下“管道”、“洗钱”等骨架概念的张姐录音片段,已经发了回去。接下来,是第一次正式“交易”。对方索要“星光渠”初期非银行渠道代号,及关联文化项目名。他们手上有碎片,但需要打磨,去掉所有可能追踪到具体人或现行法律责任的尖刺。
夜已深,短租公寓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两张苍白的脸。桌上摊着王栋清单的加密打印件、张姐录音的文字转录,以及他们自己根据记忆和零碎信息整理的笔记。。”徐明指着一段模糊的记录,“张姐录音里说的是‘星光渠’或‘星链’。?比如‘金河’?‘九号’?”
“可能性太多。”林小雨揉着太阳穴,“而且我们给出去,万一他们顺藤摸瓜”
“所以不能给确定的。要给似是而非的选项。”徐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编两个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又查无实据的代号。比如‘银梭’,或者‘暗渡’。项目名也一样,选一个当年确实存在过、但要么早就黄了、要么根本不起眼的合拍项目或独立制片,把名字稍作改动。”
这是欺骗,也是保护。在信息不对等的交易中,虚虚实实是弱者的铠甲。
“那交换来的‘青石’挫折信息呢?如果是假的怎么办?”林小雨问。
“交叉验证。结合我们知道的‘青石’后来转型的时间点,看他遇到‘挫折’的年份和性质是否合理。就算信息有水分,也能看出对方‘编故事’的侧重点和想要引导我们相信的‘系统规训’模式。”徐明顿了顿,“而且,我们真正在等的,不是这个。”
他看向那台一直监听着“深蓝频率”的设备。耳机里,那“王”字编码依旧在循环,稳定得令人心焦,也令人莫名地感到一丝陪伴。自从收到王栋验证视频后,他们监听得更频繁,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林小雨甚至编写了一个简单的脚本,实时分析编码序列,看是否有哪怕最微小的间隔变化或频率漂移。
几天后的一个凌晨,脚本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
林小雨惊醒,扑到电脑前。屏幕上,波形分析图显示,在最近一次“王”字编码循环结束后,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中的“畸变”——不是一个完整的其他编码,更像是信号传输中受到了一次极轻微的、有规律的扰动,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一秒,随后立即恢复正常的“王”字循环。
“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或者,夹带了一点别的‘东西’?”林小雨将那段畸变波形单独提取、放大、增强。经过复杂的算法处理,一段更微弱、更破碎的音频信号隐隐浮现,夹杂着强烈的噪音,完全无法辨识内容。
“不是语音,不是规律编码像是随机的数据碎片?”徐明皱眉,“能还原吗?”
林小雨尝试了几种音频修复和解码方法,都失败了。信号太弱,损伤太大。
“但这不是自然干扰。”她肯定地说,“出现的时间点,刚好在两个‘王’字序列之间,太巧合了。而且你看这个扰动波形的前后沿,很干净,不像是随机的电磁噪声。”
一种令人心悸的可能性浮现:王栋,或者控制着那个信号源的人,在利用“王”字编码循环的间隙,尝试传递更多信息!但因为设备或环境限制,只能送出这些几乎无法解读的碎片。
“如果他能送出碎片,哪怕一次只能几个比特长期积累,会不会”徐明心跳加速。
“前提是他能长期坚持下去,并且我们这里能稳定接收、并最终拼凑出来。”林小雨眼中燃起希望,但随即被现实的冰冷压住,“而且,如果这被对方发现”
风险与机遇如同双头蛇,紧紧缠绕。
第一次正式信息交换的日子到了。对方通过一个临时建立的、一次性的加密通信链接发来了“青石”的挫折信息:
“2005年末,项目《xx烽烟》突遭内容审核无限期搁置,实际原因为同期某竞争对手公司通过关系施压。2008年初,筹备中的个人工作室因‘税务问题’被重点关照,资金链濒临断裂,后接受某平台注资‘化解’。注资方代表:陈姓,时任平台内容部副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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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很具体,有项目名、时间、原因、人物姓氏和职务。如果“青石”确有其人,这些细节很容易查证其真实性(至少表面真实性)。它描绘了一个有才华的个体,如何被商业倾轧和行政手段敲打,最终被迫接受“招安”的经典路径。这是一种“规训”的样本。
徐明快速在网络上搜索《xx烽烟》,确有其剧,2005年立项后杳无音信,符合“搁置”。那位陈姓副总,也能在当年行业新闻中找到对应。信息具备基本的可信度。
轮到他们了。徐明将早已准备好的“信息”发送过去:
“非银行渠道疑似代号:‘隐流’(传闻用于小规模、快速周转),‘埠通’(疑与沿海特定贸易公司有关联)。关联文化项目示例(传闻):《丝路幻影》合拍项目(90年代末),资金到位与拍摄进度严重不符,后项目缩减,部分外景地未启用。”
“隐流”、“埠通”是他们编造的。《丝路幻影》则是真实存在过的一个中型合拍项目,当年有些报道,后来确实没了下文,原因众说纷纭。他们将这个真实项目与模糊的“资金异常”传闻捆绑,真真假假,难以立刻证伪。
信息发出,链接自动销毁。一次交易完成。
接下来是沉默的等待,观察对方反应,也继续监听那可能隐藏着秘密碎片的频率。
几天后,母亲病情稳定,医生再次建议转院。这次他们同意了。省城医院条件更好,母亲的康复希望更大。而且,省城或许也能提供更多缓冲空间和资源。他们开始秘密筹备转院事宜,通过李曼的关系联系了省城医院的专家和相对隐蔽的病房。
就在转院前夜,那个监听脚本再次发出提示!这一次,畸变出现在不同的时间点,持续了稍长一点时间,约零点二秒。处理后的信号碎片,似乎比上次多了一点点“内容”,但依旧是无法理解的噪音。
然而,林小雨在反复聆听对比时,忽然怔住。她将两段畸变音频的频谱图并列放在一起。
“你看这里,”她指着两个频谱图上几乎相同位置出现的一小段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隆起,非常微弱,但形状相似,“像是同一个‘签名’或者‘起始标记’!后面乱七八糟的才是可能的数据!如果每次他都在数据碎片前面加一个相同的‘起始标记’”
这意味着,那些看似随机的噪音,可能真的是被分割成极小数据包的信息!只要他们能持续接收,最终或许能像拼图一样,把这些碎片按照“起始标记”识别并拼接起来!
这个发现让他们激动不已,也让他们更加警惕。接收和拼接需要时间,更需要稳定的监听环境。转院去省城,路途颠簸,环境变化,还能否稳定接收?
他们决定冒险。将监听设备小型化、加固,准备在转院的救护车上也尝试保持监听。这很困难,但值得一试。
临行前,徐明再次登录那个论坛小号,查看是否有新消息。没有来自“南山雪霁”的回复,对方似乎对他们的“信息”没有立即反应,这或许是好事——说明没有立刻被识破,或者对方也需要时间核实。
但在收件箱的角落,有一封新的、来自陌生id的站内信,标题是:“关于老场馆胶片,有兴趣可聊。”
老场馆?胶片?
徐明瞬间想起茶社那封信里,对方(吴明启方)曾提出的额外关注点。这是另一股势力?还是“吴明启”那边的又一次试探?用不同的马甲?
点开信件,内容更简短:“听闻你们在收集旧事。我处有些关于‘星火剧场’90年代末胶片拷贝异常流转的记忆,或许与某些旧账有关。若有兴趣,可于三日后下午三点,省城‘故纸堆’旧书店一晤。持一本1985年版《电影艺术》杂志为记。”
“星火剧场”?一个早已拆除的老剧场。“胶片拷贝异常流转”?又是一个指向模糊却诱人的线索。时间地点在省城,与他们转院目的地重合。是巧合,还是对方掌握了他们的动向?
去,还是不去?
“太像陷阱了。”林小雨忧虑道,“我们刚决定去省城,邀请就来了。”
“但也可能是机会。”徐明沉思,“‘星火剧场’我记得张姐有一次闲聊提过,她刚入行时在那个剧场后台帮忙,见过一些‘神神秘秘’的人来往。当时没在意。如果这线索是真的”
他们面临选择:专注于与“吴明启”方的危险交易和监听王栋的可能信息?还是分心去接触这个神秘的、提供“胶片”线索的新源头?
“兵分两路?”林小雨提议,“你去旧书店,我留在医院陪妈妈,同时盯着设备。保持联系,一有不对立刻撤离。”
这依然是冒险,但或许是最大限度获取信息的方式。省城人生地不熟,风险更大,但对方选择公开场合(旧书店),似乎也降低了直接冲突的可能性。
最终,他们决定:徐明去“故纸堆”旧书店,持约定杂志,极度警惕,只探口风,不承诺任何事。林小雨在医院安顿母亲,守护监听设备,保持通讯畅通。
出发前,徐明将那枚“逆”字拨片,郑重地放进贴身口袋。林小雨则将秦怀远的名片,再次塞进他背包的夹层。“万一”她没说完。
没有万一。他们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和运气。
救护车迎着晨光驶离小城,向着省城方向开去。徐明坐在副驾,林小雨陪着母亲在后舱。小型化的监听设备在背包里运行着,耳机里,“王”字编码依旧在循环,稳定如常。车窗外,田野、山峦、城镇飞速后退,仿佛将之前的惊涛骇浪暂时甩在身后。
但他们都清楚,风暴眼正在前方等着他们。省城,那里有更好的医疗条件,也有更复杂的势力纠缠,更危险的秘密交易,以及那个可能连接着过往黑暗的“老场馆”与“胶片”。
新的战场已经展开。而他们手中,除了那些残缺的“记忆”碎片、一个微弱的编码信号、和彼此之间不容置疑的信任,依旧别无长物。
长路未尽,暗码重重。每一次接触,都可能通往真相,也可能坠入更深的地狱。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这点可怜的筹码,在这无声的战争里,继续前行,直到命运的骰子,最终掷下那不可知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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