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日常,被切割成精确而沉闷的模块:照料母亲起居饮食、监控监听设备、尝试破解那如顽石般沉默的密码、进行必要但极其谨慎的采购、以及每隔几小时一次、近乎神经质的对门窗和电子设备的安全检查。春天在窗外肆意生长,绿意透过不算干净的玻璃渗入,却无法驱散室内的凝滞与紧绷。
母亲的恢复是唯一持续向好的变量。她开始能在搀扶下在工作室有限的空间里走动,胃口也好了一些,偶尔会看着角落里蒙尘的吉他或那些闪烁的仪器,眼神里透出些许茫然,但很少发问。林小雨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解释那些是“工作用的东西”,母亲便点点头,不再深究,将全部的信任交付给女儿和她身边这个沉默而疲惫的年轻人。
监听设备成了这个空间恒定不变的心跳。屏幕上,“王”字编码的频谱线是永不疲倦的舞者,而那偶尔出现的、细微到近乎幻觉的“卡顿”,则像舞者鞋尖偶尔的趔趄,提示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艰难。徐明和林小雨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开始依赖这种单调的重复,仿佛那规律的脉冲是他们与外部那个庞大、无声而充满敌意的世界之间,唯一稳定的锚点。
密码破译工作彻底陷入僵局。十五个成语,六组(七段)数字,各种排列组合、映射规则、联想推演,所有能想到的“聪明”办法都已穷尽。它们像一堆散落的、来自不同拼图的碎片,任凭他们如何翻转、比对,也无法拼合成任何有意义的图像或文字。有时,徐明会在深夜盯着那些数字和成语,直到它们在他眼中扭曲变形,化为毫无意义的抽象符号。挫败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他们甚至开始怀疑,这密码是否真的能被破解。或许,它需要的“密钥”是他们永远无法获得的——王栋脑海中的某个特定场景,某次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对话,某个早已被遗忘的玩笑或约定。又或许,这密码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一个耗尽他们心神、却永无出口的迷宫,由王栋或控制王栋的人精心布置。
与“吴明启”方的联系已经静默了近两周。对方没有新的要求或信息传来,仿佛将他们遗忘,或者,正在评估。旧书店那条线的神秘人也再无音讯。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它可能意味着危险暂时远离,也可能意味着对方正在准备一次更彻底、更致命的行动。
工作室的网络被物理切断后,那种被无形窥视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他们依然会下意识地检查角落,聆听门外异常的声响。一次深夜,楼下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两人几乎同时从浅眠中弹起,抄起手边的“武器”(一支沉重的麦克风支架和一把螺丝刀),屏息凝神直到声响再无后续,才冷汗涔涔地松懈下来。虚惊,但每一次虚惊都在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神经韧性。
这天下午,母亲午睡后,林小雨在整理一些旧衣物,准备清洗。徐明则坐在监听设备前,无意识地用笔在纸上划拉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空气里有洗衣粉淡淡的香气,混合着老旧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这一刻,竟有几分诡异的、战战兢兢的日常感。
忽然,监听设备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卡顿”或脚本提示的“滴”声。声音很轻,但两人都听到了。不是来自耳机,而是设备本身的一个状态指示灯由绿变黄,闪烁了一下,又恢复绿色。
徐明立刻查看设备状态。一切参数正常,信号强度稳定,脚本运行平稳,没有捕捉到新的畸变或“卡顿”。刚才那声“滴”和指示灯闪烁,仿佛只是设备一次无意义的自检或电磁扰动。
但林小雨却放下了手中的衣物,走到设备前,眉头微蹙。“刚才那个声音频率和指示灯变化的时间点,好像有点熟悉。”
她快速调出设备的历史日志,往回翻看。屏幕上滚过密密麻麻的时间戳、信号强度、脚本触发记录。她的手指停在几天前的一个条目上:“用户自定义事件标记:手动触发,备注:‘疑似新规律?需复查波形。’”
那是她之前标记的,一次她觉得“卡顿”出现时间点似乎有某种微弱周期性的记录。
“把刚才那个‘滴’声和指示灯变化的时间点,与之前所有‘卡顿’和‘闪烁’的时间点放在一起看。”林小雨语气有些急促。
徐明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协助将所有的异常时间点(包括最初的敲击畸变、编码末端闪烁、节奏卡顿、以及刚才的设备自警)提取出来,转换成从监听开始计算的绝对时间戳(以秒为单位),然后进行简单的统计分析,寻找可能的间隔规律。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大部分异常事件看起来是随机的,时间间隔忽长忽短。但当他们把时间间隔按照长短排序,并试图寻找最小公倍数或某种模数关系时,一个极其模糊的、似有似无的“簇”出现在间隔大约 秒 附近!
,!
!
这个数字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烫穿了徐明混沌的思绪!。监听,但勿回应。等待下一次潮汐。”
那张黑色卡片上的蚀刻字句,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是一个无线电频率值(单位可能是hz或khz),并尝试在相关频段监听,却一无所获。他们从未想过,这个数字可能代表的是时间间隔!以秒为单位!
秒,大约是 31小时44分34秒,接近 一天零八小时!
难道,“深蓝频率”指的不是电磁波的频率,而是某种“事件”或“指令”周期性出现的“时间频率”?“潮汐”就是这种周期性波动的比喻?“监听”意味着关注这些时间点附近出现的信号异常?“勿回应”是因为回应可能会暴露自己或干扰这个脆弱的“时间信道”?
这个发现让两人瞬间血液加速!如果“秒”真的是一个关键时间周期,那么王栋(或者信号源)的所有异常信号——敲击、闪烁、卡顿、甚至设备自警(可能是对方某种远程触发?)——是否都是在这个时间周期的“节拍”上或附近出现的?他是在利用这个不易被察觉的“时间频率”,来同步他的信息发送,或者标记某些重要时刻?
他们立刻将所有异常时间点对秒取模(即计算每个时间点除以秒后的余数)。如果存在同步,那么这些异常时间点对应的“模余数”应该非常接近,形成一个狭窄的区间。
计算结果很快出来。大部分异常的“模余数”确实散落在几个相对集中的区域,尤其是最近出现的“卡顿”和刚才的设备自警,其“模余数”非常接近一个特定的值——大约在 秒附近!
?!又是一个有特殊含义的数字!
“时间戳的‘模余数’在π(前五位)附近聚集”林小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这绝不可能是巧合!王栋老师,或者控制信号的人,在用数学常数作为时间同步的‘相位标记’!‘’是周期,‘’可能是某个关键‘相位点’或‘起始点’!”
“所以,‘深蓝频率’是一个时间密码!”徐明感到一阵眩晕般的亢奋,“‘监听’这些时间点!‘潮汐’就是周期性的信号窗口!王栋在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发送他的信息!那些敲击、闪烁、卡顿不是随机的,是掐着这个隐藏的时间表进行的!”
那么,下一次“潮汐”或关键“相位点”会在什么时候?他们需要预测!
根据最近一次异常(设备自警)的时间点,加上周期秒,再考虑相位偏移计算显示,下一个关键时间窗口,大约在 36小时之后 的某个时段!
36小时后!
这个预测让他们既兴奋又极度紧张。如果他们的推测正确,36小时后,监听设备可能会接收到更明确、更强烈的异常信号,甚至可能是王栋尝试传递的、更完整的信息!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只剩下36小时来准备。准备什么?如何“监听”得更有效?仅仅是守着设备吗?是否需要调整接收参数?更重要的是,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双向的、或者能被第三方监测的“时间信道”,他们的监听行为本身,是否会在那个敏感时间点暴露?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徐明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如果王栋真的在用这个时间频率,他一定期待我们能做点什么。或者,这个时间点本身,可能就是一个行动信号。”
“行动?什么行动?”林小雨问,“联系谁?启用‘旧档’?还是回应那个频率?”
“黑色卡片说‘勿回应’。”徐明摇头,“可能回应会带来危险。但也许,‘监听’本身就需要特定的方式。比如,在那个时间点,用特定的设备或设置去听,才能听出隐藏的信息。”
他们再次审视手头所有的线索和设备。监听设备是改装过的,能接收较宽频段,但对“时间频率”的精确同步和信号处理能力有限。他们是否需要更精确的计时装置?是否需要尝试在预测的时间点,对“深蓝频率”?
还有,“旧档”金属盒里的东西,是否会在这个时间点提供某种“解密密钥”?那十五个成语密码,是否也需要结合这个“时间密钥”才能最终破译?
谜团的冰山,似乎刚刚露出一角,但露出的部分却指向了更深、更复杂的水下结构。
母亲在里间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人立刻收敛激动的神色,压低声音。现实再次拉扯着他们——母亲需要安静,需要照料,他们的任何行动都不能惊扰到她,也不能将她置于更大的风险之中。
36小时。既要照顾母亲,又要进行可能至关重要的技术准备和计划制定。时间紧迫,压力巨大。
他们迅速分工。林小雨负责照顾母亲,并尝试对监听设备进行更精细的时间同步校准(利用网络原子钟信号,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短暂连接)。徐明则开始研究如何在下一个关键时间窗口,对“深蓝频率”进行更深入的扫描,同时重新审视“旧档”内容(尤其是u盘和那些索引卡),寻找任何与“时间”、“周期”、“相位”或数学常数相关的线索。
工作室里再次弥漫开一种与之前不同的紧张气氛。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焦虑,而是有了明确目标倒计时的、高度集中的紧迫感。连母亲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醒来的时间比往常少,睡得也更沉,仿佛在用她的方式,默默支持着。
夜色再次降临。监听设备屏幕的蓝光,映着两张专注而决绝的脸。窗外,城市灯火依旧,但这一次,他们仿佛能穿透这层光幕,看到其下按照某种隐秘数学节奏脉动的、另一个维度的信号海洋。
秒的周期,秒的相位,如同宇宙深空中一颗沉默的脉冲星,以其绝对的规律性,标记着时间的流逝,也标记着黑暗中那不屈的、试图沟通的意志。
36小时。寂静即将被打破。回响,或许就在下一次潮汐来临之时。而他们,必须成为那最先听到、并理解这回响的人。无论那回响带来的是希望,还是最终审判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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