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小时,像沙漏中不断坠落的沙砾,每一粒都带着沉甸甸的紧迫感,敲打着工作室里凝滞的空气。
林小雨利用一个短暂、加密且隔离的网络连接窗口,为监听设备同步了高精度的网络原子钟时间。屏幕角落显示的时间戳,精确到了毫秒级。她又编写了一个简单的脚本,实时计算当前时间与“秒周期”起始点的偏移量,并标注出预测的“关键相位窗口”——以“秒”偏移量为中心,前后各扩展五分钟的区间。这个窗口,被标记为醒目的红色,倒计时在屏幕上无声跳动。
徐明则翻出了所有能被称为“设备”的东西:那台接收“深蓝频率”的老旧无线电(之前只能捕捉到无意义的脉冲),几块不同型号的声卡和音频接口,一些自制和购买的天线,还有一台勉强能运行专业频谱分析软件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及附近频段进行更精细、更灵敏的扫描,并同步录制下监听设备接收到的所有音频和调制信号。这是一场硬件和软件层面的极限施压,成功率未知。
母亲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变得更加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里间休息或看着窗外发呆。林小雨尽可能抽出时间陪她说话,喂她吃些水果,用温水给她擦手擦脸。母亲偶尔会拍拍她的手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超越了病痛的、深沉的平静,仿佛在说:“别怕,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和压抑的等待中流逝。白天,园区里偶尔传来车辆和施工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夜晚,万籁俱寂,只有设备风扇的嗡鸣和电流的嘶嘶声,衬托着倒计时数字跳动的残忍韵律。
距离预测窗口还有十二小时。徐明完成了所有设备的初步联调,勉强能运行。他们进行了几次短暂的测试,确保系统在关键时刻不会崩溃。监听设备里,“王”字编码依旧稳定,但两人都能感觉到,那规律的脉冲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张力”,仿佛一根被逐渐拉紧的弦。
还有六小时。他们轮流小憩片刻,但谁也无法真正入睡。脑海里反复预演着可能出现的场景:接收到清晰的语音?破译出完整的密码?还是只有一片死寂,或者更糟,捕捉到代表终结的异常信号?
母亲在晚饭时醒了一会儿,喝了半碗粥。林小雨一边喂她,一边轻声哼着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曲调温柔而忧伤。母亲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缓缓闭上眼睛。
还有三小时。窗外天色完全黑透。工作室里只亮着几盏必要的指示灯和屏幕光。徐明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设备连接和电源。林小雨再次确认了紧急联络方案和撤离路线——如果情况失控的话。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还有一小时。他们戴上耳机,坐在设备前,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频谱图和倒计时。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鼓点敲在心脏上。母亲在里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与这紧绷的寂静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分钟。徐明启动了所有扫描和录制程序。屏幕上,代表“深蓝频率”的频段被高亮,频谱分析图开始快速刷新,像一片躁动不安的电子海洋。监听设备的输出被同步接入,耳机里依然是那单调的“王”字编码。
五分钟。频谱图上出现了一些寻常的噪声波动。耳机里的编码声,似乎真的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预期”的颤音?还是心理作用?
三分钟。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林小雨的手轻轻放在徐明的手背上,指尖冰凉。
一分钟。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倒计时归零。红色标记的“关键相位窗口”开启。
耳机里,“王”字编码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中断,不是扭曲,而是如同被精准切断电源般,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电子寂静。只有设备本底噪音那微弱的嘶嘶声。
徐明和林小雨的心跳似乎也跟着停跳了一拍。
紧接着,就在这死寂持续了大约三秒钟时,“深蓝频率”的频谱图上,一个极其尖锐、窄带、功率强大的信号脉冲,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刺目刀锋,骤然出现!脉冲持续时间极短,不到零点一秒,但强度远超以往任何信号,在频谱图上留下一道垂直的、令人目眩的亮线!
脉冲过后,又是两秒的寂静。
然后,“王”字编码声重新响起,恢复了之前的稳定节奏,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从未发生。
但变化并未结束。
在“王”字编码声恢复后的几秒钟内,监听设备(以及徐明额外设置的扫描设备)同时捕捉到了一系列极其微弱、但异常复杂的调制信号,像是某种经过多重加密的、高速传输的数据包,像幽灵一样,紧贴着“王”字编码的载波,一闪而过,随即消失。这些数据信号微弱到几乎淹没在噪音中,若非设备正处于最高灵敏度状态,且时间点精确吻合,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
窗口期的五分钟,就在这初始的剧烈脉冲和后续的幽灵数据包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过去。期间,“王”字编码一直稳定,再无异动。
红色窗口标记结束。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只有屏幕上记录的频谱图尖峰和那几段被艰难捕获的、乱码般的调制数据,证明着刚才那短暂时刻的非同寻常。
徐明和林小雨缓缓摘下耳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隐约的、被证实了某种猜想的激动。
“脉冲是时间标记。或者是‘唤醒’信号。”徐明声音干涩,“后面的数据包才是真正要传递的东西。但太弱了,而且明显加密了。”
“王字编码中断又恢复像是为了给这个‘特殊传输’让出信道,或者避免干扰。”林小雨调出脉冲出现前后的精确时间戳,“脉冲出现的时间,几乎正好是我们计算的‘秒’相位点!分秒不差!这不是巧合,这是精确的定时发射!”
王栋(或信号源)不仅掌握着“秒”的周期,还能在特定的“秒”相位点上,进行这种高精度、高隐蔽性的突发传输!这需要极其精确的计时能力和信号控制技术,远非一个被囚禁的人用简陋设备能做到。除非他身处一个拥有这种技术能力的环境,并且被默许或利用来进行这种通讯?或者,发送方根本不是王栋?
这个念头让两人不寒而栗。
“数据包”徐明将捕获的那几段乱码般的数字信号单独提取出来,“强度太低,损伤严重,而且加密方式未知。我们可能永远也解不开。”
“但至少我们知道了‘频道’和‘时间表’。”林小雨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黑色卡片的提示是对的。‘深蓝频率’是时间频率,‘监听’要在特定时间点。‘勿回应’也许是因为回应会暴露我们的位置,或者干扰这个脆弱的信道。”
他们开始分析那几段幽灵数据。尝试了各种常见的数字调制解调方式(fsk, psk, ofd等),都失败了。信号特征非常古怪,不像是标准的通信协议。
“也许这不是用来‘读’的数据,而是用来‘触发’或‘解锁’某种东西的密钥?”徐明提出,“比如,一段数字签名,一个解密密钥片段,或者一个远程指令?”
如果是密钥或指令,它需要作用于一个特定的“锁”。这个“锁”在哪里?在他们手中的“旧档”里?在他们某个未激活的设备或软件里?还是在某个他们尚未接触到的外部系统里?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原点。他们拿到了更高级的“信件”,却没有打开它的“钥匙”。
然而,就在他们反复播放、分析那微弱的数据包时,林小雨注意到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在数据包传输的极短时间内,“王”字编码的载波频率,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偏移,虽然很快被纠正,但偏移的模式似乎与数据包的某些特征隐隐对应。
“载波受到数据调制虽然微弱,但这种调制方式有点像最古老的、用音频频移代表0和1的rtty(无线电传)方式,但速度极快,纠错编码非常复杂。”她尝试用软件模拟rtty解码,但参数无法匹配。
“如果真是某种变体的rtty,那么数据内容可能是纯文本,只是用了极其复杂的交织和加密。”徐明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我们需要找到正确的波特率、频移量、起始位停止位还有加密算法。”
这又是一个大海捞针的工作。但他们别无选择。
随后的几天,他们一边继续照料母亲,一边将所有精力投入到破解这几秒内捕获的幽灵数据上。尝试了成千上万种rtty及相关模式的参数组合,配合各种简单的替换和移位加密尝试,一无所获。
数据如同被最坚固的合金封存,沉默地对抗着一切窥探。
母亲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已经可以自己下床走几步,脸上也有了更多笑容。她开始对工作室里那些奇怪的设备产生更多好奇,有时会静静地看着徐明和林小雨对着屏幕皱眉苦思。她不再问,只是偶尔会轻轻叹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暇去深究的沧桑。
一周后的一个清晨,母亲醒来后,精神似乎格外好。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忽然轻声对正在准备早餐的林小雨说:“小雨啊。”
“妈,怎么了?”林小雨连忙走过去。
母亲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慢慢摩挲着。“你们在做的事妈不懂。但妈知道,不容易。”她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当年你爸也总是这样,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一些图纸和零件,一弄就是好几天。我问他在做什么,他也不说,就说‘很重要的事’。”
林小雨的父亲是个技术工人,很多年前因工厂事故去世了。母亲很少提起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后来他走了,我才从别人那里听说一点他好像在偷偷改进厂里那些不安全的旧机器,还提过意见,没人听。”母亲的眼神有些悠远,“他那人,轴,认死理。觉得对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她转过头,看着林小雨,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穿透时光的明澈:“你像他。这个小子”她看了一眼正在外间忙碌的徐明,“也像。你们俩,是一路人。”
她用力握了握林小雨的手:“妈帮不了你们什么。就一句话:做事,但也要惜命。对的事,值得拼,但别把命搭进去。你爸就是太不惜命了。”
林小雨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将脸埋在母亲粗糙却温暖的手掌里。“妈,我知道。您放心。”
母亲拍了拍她的背,没再说什么。
这个清晨的对话,像一阵温柔却有力的风,吹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工作室上空的、过于沉重的技术焦虑和生存恐惧。它提醒他们,他们所坚持的,不仅仅是一个密码或一段真相,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关于尊严、真实与反抗的东西。这种东西,曾经在一个普通工人身上燃烧过,如今,也在他们身上延续。
它也让“惜命”这两个字,有了更具体的重量。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将火种传递下去。
当天晚些时候,徐明在一次近乎绝望的参数尝试中,偶然将一段幽灵数据的处理结果,与王栋那十五个成语列表,进行了一种极其牵强附会的“映射”比对——他假设数据解密后的字节流,每两个字节对应一个成语的“选择”或“操作”。
毫无逻辑的尝试,却意外地,在某个特定参数设置下,输出了一串看起来像是成语序号和简单动词的组合碎片:
“…定位…星火…验证…旧档…钥…π…”
碎片残缺,语焉不详,但“星火”、“旧档”、“钥”、“π”这些词,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们!
“星火”再次出现!“旧档”指向他们手中的金属盒!“钥”是钥匙?“π”就是圆周率,!
难道,幽灵数据是在指示:利用“π”(相位点)作为密钥或索引,去“定位”和“验证”与“星火”相关的信息,而“旧档”中藏着“钥匙”?
方向似乎再次变得清晰,虽然依旧模糊。王栋的密码(成语与数字)、黑色卡片的时间频率(/)、幽灵数据包的碎片指令、旧书店的“星火剧场”线索、“旧档”中的潜在证据所有这些线索,仿佛被这几段残缺的文字,隐隐勾勒出一条串联的虚线。
他们需要找到那个连接点。那个用“π”作为钥匙,能够打开“旧档”中关于“星火”秘密的锁孔。
潮汐已经来过,带来了新的谜题,也带来了更明确的指引。下一次潮汐在31小时44分34秒之后。在那之前,他们必须找到那把藏在“旧档”和“π”背后的钥匙。
时间,再次开始无声地倒数。而这一次,他们手中似乎多了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