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图书馆的仿古飞檐在午后的阳光下切割出浓重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隐约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与室外车水马龙的喧嚣形成一道无形的隔膜。徐明站在侧门“读者服务处”的牌子前,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但那搏动的频率深处,紧绷着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胸牌上写着“沈”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确认身份,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一张空白的工作证挂绳。
徐明会意,拿起挂绳戴上。工作证是空白的,只有一张模糊的条形码。
“跟我来。”沈女士起身,推开服务处内侧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楼梯,向下延伸,灯光昏暗,空气骤然变得阴冷干燥,充满了更浓郁的陈旧纸张和化学定影剂的味道。
他们沉默地下楼。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回响,带着空洞的韵律。徐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逆”字拨片,金属的冰凉带来一丝微弱的实感。他努力记住经过的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上的标识,但大部分门都紧闭着,标识也模糊不清。
下到两层以下,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裹着绿色防火漆皮的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老式的、需要插卡和转动把手的锁具。沈女士用她自己的一张门禁卡刷过,又输入了一串冗长的密码,铁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个与上面图书馆的明亮整洁截然不同的世界。空间异常高大,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地下车库或旧车间改造的。高高的天花板上,老式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而闪烁的光,照亮下方一排排深灰色的、顶天立地的金属档案架。架子上不是书籍,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金属抽屉和扁平的长方形盒子,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斑驳。空气凝滞,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仿佛时间在这里也沉淀成了可见的颗粒。
这里就是“特藏部地下二层废弃缩微胶片库”。寂静,空旷,弥漫着一种被时光彻底遗弃的荒芜感,却又因那些整齐排列的金属架和无数沉睡的盒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默的知识重量。
“γ区在最后面,左转。”沈女士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第七排。你自己去。记住,你只有三十分钟。时间一到,无论是否找到,都必须离开。不要触碰γ区以外的任何东西。离开时,按原路返回,门会在你身后锁上。工作证出门即失效。”
说完,她退后一步,重新隐入门外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厚重的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徐明独自留在了这片充满尘埃与秘密的寂静坟场。
三十分钟。
徐明深吸一口气,那冰冷干燥、带着化学药剂气味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精神一振。他按照指示,快步穿过一排排如同墓碑般沉默的档案架。架子上标注着不同的希腊字母和数字:a区、β区每一区都望不到头,存放着不知哪个年代、关于何事的记忆碎片。
终于,他看到了“γ”区的标识。转进去,架子更加高大,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他数到第七排。
γ-7。
架子上的金属抽屉和扁平盒子,都贴着编号标签。编号系统似乎很混乱,有纯数字的,有字母数字混合的,有些标签已经脱落。他快速扫视,寻找与“-92-08”哪怕有一丝相似的编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被放大,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灰尘在灯光下如同微型的星云,缓缓旋动。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这无数沉睡的记录,正用它们沉默的“目光”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五分钟后,他在架子中部靠下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深蓝色的扁平金属盒,长约四十厘米,宽三十厘米,厚度约五厘米。盒子上没有任何标签,但边缘用极淡的、几乎褪色的油漆,手写着一串数字:。
π的前七位数字!唯独少了最后的“08”?
他心脏猛跳,小心地将盒子抽出来。入手沉甸甸的。盒盖是滑动的,没有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里面是排列整齐的、一卷卷包裹在黑色防潮纸里的缩微胶片卷轴!每个卷轴上都贴着更小的标签。
他快速翻看。标签上的编号各式各样,大多与“-92-08”无关。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盒子最底层,一个略微比其他卷轴小一圈的、用暗红色纸包裹的卷轴上,标签赫然写着:
找到了!
他强压下立刻打开的冲动,看了一眼手表,还剩二十分钟。他需要找一个相对隐蔽、有光源的地方查看内容。环顾四周,架子尽头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类似工作台的空间,上面有一盏老式的鹅颈台灯。
他拿着卷轴快步走过去。工作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台灯居然还能亮,发出昏黄的光。旁边甚至还有一台老式的、需要手动操作的缩微胶片阅读器,虽然蒙尘,但看起来基本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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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暗红色的防潮纸,里面是一卷标准的16缩微胶片,缠绕在一个黑色的塑料片轴上。胶片本身看起来保存尚可,没有明显的霉斑或物理损伤。
他将胶片安装到阅读器的片轴上,打开光源,调整焦距和滚轮。屏幕上,模糊的影像开始流动。
最初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测试图和标尺。接着,出现了一些似乎是财务报表的片段,表格复杂,数字密密麻麻,公司名称缩写难以辨认,时间标注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翻过几帧,出现了一些项目策划书的封面和摘要页,标题模糊,但能看到“星光”、“文化交流”、“合拍”等字样。
再往后,是一些会议纪要的片段,手写体,字迹潦草,内容涉及“资金安排”、“渠道安全”、“风险控制”。”。
海东青?昌荣贸易的实际控制人化名!
徐明心跳加速,继续转动滚轮。接下来出现的,是一系列往来信函和电传的复印件,涉及境外账户、信用证、货物清单(其中夹杂着“电影设备”、“文化用品”等模糊描述)。一些签名和印章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识出与“昌荣贸易”和“新光影业”相关的痕迹。
然后,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些似乎是电影分镜头脚本和场景设计图,风格阴郁,场景多是码头、旧船、风雨交加的海面。这应该就是《怒海浮生》的原始资料。在几页涉及特定历史事件和人物关系的注释页上,布满了各种颜色的修改笔迹和“待商榷”、“敏感”、“建议删减”的批注。删减的原因,不仅仅是“家属抗议”,更涉及对某些历史叙事定论的潜在挑战,以及可能牵扯到的、至今仍有影响力的相关方利益。
最关键的部分出现在最后几帧。那似乎是一份内部评估报告的一部分,用冰冷的公文语调分析“星光渠道”在特定时期(九十年代末至二十一世纪初)的“运作效率”、“风险暴露”及“可控性”。报告提及了几个“关键节点人物””,评估结论是“可利用,但需隔离,必要时可弃”。报告也提到了“星火剧场”作为一个“初期试验性文化载体”在“形象塑造和资金流转测试”中的作用,并指出“随着项目升级和风险管控要求,该节点已完成历史使命,应予淡出处理”。
报告的末尾,有一句用钢笔添加的、与打印字体不同的手写备注,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记忆可封存,血痕难磨灭。系统吞噬个体,终将被反噬。逆光存证,以待天日。—— pd”
pd!王栋!
这是他留下的!他不仅找到了这些档案,还在这份冰冷的系统内部评估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和诅咒!这卷编号“-92-08”的胶片,就是王栋所说的“逆光存证”之一!是“星光计划”早期运作、资金洗白、文化项目沦为工具、以及系统如何评估和处置“节点”与“个体”的直接证据!
时间还剩不到五分钟。徐明快速将胶片倒回关键部分,用阅读器上附带的、几乎不能用的简易拍照功能(需要外接设备,他没有),试图用眼睛尽可能记住更多细节。那些公司名、账号片段、签名轮廓、评估措辞像烙印一样刻进脑海。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带走原件。沈女士和吴明启绝不会允许。他能带走的,只有记忆,以及验证。
他想起幽灵数据中提到的“密钥”。这卷胶片本身,是否也需要“逆光密钥”来解锁更深层的信息?比如,用“逆光而行”?
他尝试观察胶片画面上是否有极其微小的、规律性的斑点或灰度变化,那可能是用图像隐写术嵌入的额外数据。但在昏暗的灯光和老旧的阅读器屏幕上,这几乎不可能。
时间到。他必须离开。
他强忍着将胶片全部看完或设法复制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将胶片重新卷好,包裹好,放回那个深蓝色的金属盒,再将盒子推回γ-7架子的原处。
转身离开时,他感到那些沉睡在无数金属盒中的记忆,仿佛在身后发出无声的叹息。这里埋葬的,不止是数据和文件,更是一个时代扭曲的侧面,无数被利用、被牺牲、被遗忘的个体命运。
沿着原路返回,沉重的铁门在他靠近时自动开启。沈女士依旧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见他出来,微微颔首,示意他取下工作证。
“找到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看到了。”徐明回答,没有多说。
沈女士没有追问,只是侧身让开道路。“你可以走了。安全屋可以住到明早八点。之后,请自行离开。”
没有威胁,没有叮嘱,就像完成了一次最普通的图书查询服务。
徐明走出图书馆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喧嚣而充满生机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那来自地下深处的阴冷和尘埃彻底置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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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一次“潮汐”窗口开启,还有大约三个小时。
他没有立刻返回安全屋。而是找了一个僻静的公用电话亭,投入硬币,拨通了安全屋的座机号码。
铃声响了五下,被接起。是林小雨刻意压低的声音:“喂?”
“是我。平安。看到了。”徐明用最简洁的词语,“东西在,pd留了话。关键证据。我大概一小时后回去。潮汐前。”
“好。小心。”林小雨的声音里透出如释重负的颤抖。
挂断电话,徐明站在电话亭边,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巨大的信息量和刚刚经历的超现实探查,让现实世界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逆”字拨片。王栋的印记,“逆光存证”,就在那黑暗的地下,与无数被刻意埋葬的记忆一同沉睡。而他,刚刚亲眼见证了一角。
证据在手(至少在脑中),但如何使用?如何将其与“旧档”、与其他线索结合,形成足以“石破天惊”的力量?吴明启允许他看到这些,是交易的一部分,还是另有所图?下一次“潮汐”,又会带来什么?
问题依然很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再是在黑暗中盲目摸索了。他们触摸到了那庞大冰山坚硬而冰冷的一角。
接下来的“潮汐”,或许就是决定是乘风破浪,还是被冰山撞得粉身碎骨的,关键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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