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辞的计划,如同一张精密的蛛网,在昏暗的油灯下徐徐展开,将所有的威胁都网了进去。
炭笔在地图上划出清晰的线条和箭头,每一个标记都蕴含着杀机与算计。
“麻贵骄狂,追击心切。他得到吴林桂严令,必欲踏平‘栖凤谷’,擒杀老赵,以儆效尤。”顾砚辞的指尖落在鹰嘴崖与栖凤谷之间的一条蜿蜒山道上,“此处名为‘一线天’,长达三里,两侧绝壁,仅容两马并行。麻贵的骑兵一旦进入,便是龙游浅水。”
白柒眼睛发亮:“你想在这里伏击他?用上次黑风涧的法子?”
“不完全是。”顾砚辞摇头,“麻贵并非蠢人,吃过亏,必有警惕。此次,需大小姐亲自出马,带一队精锐,前往栖凤谷外围,与麻贵前锋接战。”
“然后呢?真打还是假打?”
“真打,但要‘败’。”顾砚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许败不许胜,且战且退,丢弃部分旗帜、辎重,甚至……可以‘不小心’遗落几件破损的、带有青云寨标记的甲胄或文书,内容嘛,最好是抱怨‘栖凤谷’守卫空虚、粮草不济、援兵迟迟不至之类的。”
白柒明白了:“诱敌深入,还要让他觉得有机可乘,急着去捡便宜!”
“正是。你要将麻贵的主力,一路引入‘一线天’。”顾砚辞的手指顺着那条狭窄的山道移动,“在他前锋完全进入,中军半入之际,便是收网之时。”
“怎么收?用石头堵路?放火烧?”白柒追问。
“石头堵路,放火烧,都是寻常。”顾砚辞嘴角微扬,“此次,我们给他准备点‘新鲜玩意’。黑风叔。”
一旁的黑风立刻挺直腰板:“在!”
“你带人,连夜赶制一批‘蒺藜火毯’。”顾砚辞描述着一种简易却恶毒的器械——用浸透油脂的破布、干草捆扎成团,内藏铁蒺藜和碎瓷片,点燃后从两侧崖顶推下。
这东西不追求直接砸死多少人,而是制造混乱,烧伤马匹,洒下难以清理的障碍物,彻底瘫痪骑兵的机动性。
“数量要多,准备要充分。在一线天中段崖顶埋伏,看我火箭为号。”
“明白!保证烧得那群龟孙子哭爹喊娘,后悔来找咱青云寨的麻烦!”黑风狞笑领命。
“那堵截前后路呢?”白柒问,“麻贵后队发现中伏,肯定会跑。”
“所以,我们需要两支奇兵。”顾砚辞的目光转向地图上“一线天”的入口和出口,“入口处,由二顺子带人,利用地形,提前布置大量绊马索、陷马坑,并用强弓硬弩封锁。不求全歼,只求迟滞、打乱其撤退阵型,将他们更多地‘挤’进一线天。”
“出口呢?”白柒觉得出口更重要,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出口,”顾砚辞看向白柒,语气郑重,“交给你,大小姐。”
“我?”白柒一愣,“我不是负责诱敌吗?”
“诱敌成功后,你需带领那支‘败军’,以最快速度,绕过山岭,赶至一线天出口处设伏。”顾砚辞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迂回的虚线,“那里地势稍阔,但也仅容数骑并排。待麻贵残部惊慌失措从一线天逃出时,你率队堵住去路,以逸待劳,给予最后一击。记住,溃军之勇,在于逃命,但困兽犹斗,亦不可小觑。务必稳住阵脚,不要过于突进,步步紧逼,配合崖顶黑风叔的持续打击,逼其投降。”
白柒听得心潮澎湃,用力点头:“好!出口交给我!保证让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那栖凤谷老赵那边呢?”黑风问,“麻贵主力被引走,但难保没有其他部队趁机偷袭。”
“栖凤谷已初具规模,老赵也非庸才。”顾砚辞道,“我已传令,让他依托新建的寨墙和工事,坚守不出。同时,将我们部分库存的、不太紧要的物资,故意暴露在一些看似隐蔽实则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营造出‘此地确有囤积’的假象,进一步吸引麻贵决心来攻。只要坚守到我们这边解决麻贵,危机自解。”
计划环环相扣,将敌军心理、地形利用、己方兵力调配都算到了极致。
众人听得既兴奋又佩服。
“那北境需要的铁器呢?”白柒想起另一件大事,“你说用吴林桂的库存?”
顾砚辞点点头,手指点向地图上另一个标记点:“这里,是吴林桂设立的一处前线军械转运点,位于其主力大营侧后三十里,守卫相对薄弱。麻贵部是他机动性最强的拳头,一旦这个拳头被我们砸碎,吴林桂必然震怒,可能会抽调其他部队填补防线,甚至亲自督战。届时,这个转运点的守卫会更加空虚。”
他看向二顺子:“二顺子,你完成入口阻击任务后,不必参与追击,立刻带上你手下最机灵、最熟悉地形的弟兄,换上缴获的官兵衣甲,伪装成溃兵或求援信使,混近那个转运点。趁其混乱,摸清情况,若能小股潜入制造混乱、焚毁部分粮草最好,若不能,也要将详细布防、库存情况摸清带回。我们需要的,不止是这一次的缴获,更是这条‘补给线’的命脉所在。将来,或劫或断,皆由我们。”
“妙啊!”白擎苍抚掌大笑,“砸了他拳头,还惦记着他口袋里的钱!砚辞,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顾砚辞谦逊地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白柒,见她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眼中满是信任与斗志,心头微微一暖。
“事不宜迟,各自准备,明日拂晓前,务必进入预定位置。”顾砚辞最后叮嘱,“此战关键,在于时机配合。诱敌要像,埋伏要稳,阻击要狠,奇袭要快。一切,按计划行事。”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白柒留下,看着顾砚辞收拾地图,忽然问:“书生,你这计划里,你自己干嘛?就在山寨等着?”
顾砚辞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我需坐镇中枢,协调各方讯息,应对突发变故。同时……”他顿了顿,“也要为北境准备一份‘厚礼’。”
“什么厚礼?”
“将麻贵部的装备,尤其是战马、铁甲、优质刀枪,挑选最好的,连同我们之前缴获的部分富余铁料,设法运往北境。”顾砚辞缓缓道,“路线我已规划好,借助二顺子新开辟的隐秘通道,分段转运,风险可控。这份‘礼’,或许不能立刻打破北境僵局,但足以让楚小姐和高第都明白,他们的后方,并不安稳,而他们的敌人,比想象中更难缠,也……更‘富有’。”
白柒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书生看似文弱,胸中却藏着沟壑万千,不仅能算计眼前的敌人,还能将千里之外的战局都纳入棋枰。
这种运筹帷幄的沉稳魅力,让她心头莫名跳快了几分。
【宿主心率微升,肾上腺素分泌增加,对目标人物顾砚辞的认可度与信赖度达到新高。】1414冷不丁冒出来。
“要你多嘴!”白柒在心里啐了一口,脸上却有点热,赶紧扛起熟铜棍,“那我去了!书生,你在寨子里……也小心点。”
“大小姐亦请保重。”顾砚辞看着她,目光深邃,深情隐匿其中,语气温和而坚定,“顾某在此,静候捷报。”
白柒头也没回的抬手挥了挥,潇洒的甩步迅速离去。
次日,计划依序展开。
白柒带着三百精锐,打着“驰援栖凤谷”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南下,很快与麻贵派出的先锋侦骑遭遇。
她按照计划,先是“勇猛”地击溃了小股侦骑,然后“且战且退”,沿途丢弃杂物,一副心急回援、顾头不顾尾的模样。
麻贵闻报,果然中计,认为青云寨主力被调动,栖凤谷空虚可乘,又见白柒“败退”慌乱,更是笃定。
他留下少量兵力看守营盘,亲率八百余骑,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一头扎进了顾砚辞为他精心挑选的坟墓——一线天。
当麻贵前锋完全进入狭窄的山道,中军半入,后队还在入口处拥挤时,一支带着尖啸的火箭,划破略显阴沉的天际,射入一线天上空。
“轰——!”
两侧崖顶,无数点燃的“蒺藜火毯”被推下,如同燃烧的陨石雨,砸入狭窄的山道!
火焰升腾,浓烟滚滚,铁蒺藜和瓷片四处飞溅,战马惊嘶,士兵惨叫,原本整齐的骑兵队伍瞬间陷入地狱般的混乱。
几乎同时,入口处,二顺子带领的伏兵暴起,箭矢如雨,绊马索横空,将试图后退或救援的后队死死堵住。
麻贵惊怒交加,心知中伏,喝令向前冲锋,试图强行冲出一线天。
然而,前方道路被燃烧的障碍物和受惊倒毙的马匹尸体堵塞,两侧是光滑的绝壁,头顶还有不断落下的火球和箭矢,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就在麻贵部陷入绝境、死伤惨重、士气崩溃之际,白柒已经带领那支“败军”,以惊人的速度绕到了出口处。
她让部下稍作休整,列好阵势,熟铜棍在手,如同门神般堵在了唯一的生路上。
当第一批丢盔弃甲、浑身烟尘血迹的残兵哭喊着从一线天狭窄的出口涌出时,看到的不是希望的旷野,而是森严的阵列和那根令人胆寒的熟铜棍。
“降者不杀!”白柒清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在残兵听来却如恶魔叱语。
兵败如山倒。
后有火海追命,前有强敌拦路,麻贵本人也在混乱中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膀,跌落马下。
残存的官兵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抛下兵器,跪地乞降。
一战而定!
八百关宁精锐骑兵,被俘四百余人,毙伤三百余,主将麻贵被擒,仅有数十骑从入口处拼死突围,逃回吴林桂大营。
而就在吴林桂闻讯暴怒、急调兵马准备报复时,二顺子带领的小队已经伪装成溃兵,混到了那处军械转运点附近。
趁着守军因前方大败而人心惶惶、加强戒备却难免疏漏之际,他们摸清了库存情况,并顺手在粮草垛放了几把火,虽未造成太大损失,却引起了更大的恐慌和混乱。
数日后,一份关于转运点详细布防、库存清单(尤其标注了其中一批新到的优质军械)的情报,连同从麻贵部缴获的精选战马五十匹、铁甲两百副、刀枪五百件,在顾砚辞的安排下,分成数批,通过新建立的隐秘通道,开始向着北境艰难而坚定地转运。
同时,白柒“一线天大破关宁铁骑,生擒麻贵”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南方山区,极大地震慑了摇摆不定的地方势力,也沉重打击了吴林桂大军的士气。
栖凤谷之围不战而解,老赵趁机稳固防御,接纳了更多闻讯来投的流民。
北境,楚瑶光军中。
当第一批带着青云寨独特标记的优质铁甲和兵器,连同顾砚辞亲笔信(简述南方战况,点明此批军械来自吴林桂“馈赠”)送到时,楚瑶光与裴文清相视,眼中俱是震动与惊喜。
“白姐姐和顾先生,竟在南方打开了如此局面!”楚瑶光抚摸着冰冷坚韧的铁甲,感慨万千,“此批军械,足以武装我一支精锐,寻机给高第一个惊喜了。”
裴文清看着信中顾砚辞那句“北境苦战,同气连枝,些许薄礼,聊助军威”,心中暖流涌动,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
他看向楚瑶光,轻声道:“瑶光,有青云寨在南线牵制,朝廷难以全力对付我们。或许,破局之机,真的不远了。”
楚瑶光点头,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苍云山上猎猎飞扬的旗帜,和旗帜下那两个截然不同却又无比契合的身影。
南北两线,因这一场精妙的联动大胜,同时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希望。
而顾砚辞的连环巧计,不仅解了眼前危局,更为未来更大的棋局,埋下了关键的伏笔。
吴林桂的“库存”,成了打通南北的第一份厚礼,这恐怕是刘瑾和厉帝,做梦也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