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柒照例起了个大早。
她今天要去公社一趟——家里的盐快没了,还得买点针线。
路过知青点时,她看见沈听澜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晾衣服的动作很仔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被他抻得平平整整,连袖子都对得齐齐的。
白柒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白柒同志。”沈听澜却叫住了她。
她回头:“有事?”
沈听澜从晾衣绳上收回手,走到院门口:“你这是去公社?”
“嗯。”
“帮我带样东西。”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和一张纸,“一本信纸,公社供销社有卖。”
白柒接过钱和纸,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信纸,20页,横线”。
“行。”她把钱和纸塞进口袋,假装自己没有看懂纸上的字,“下午回来给你。”
“谢谢。”沈听澜顿了顿,“路上小心。”
这话说得自然,好像两人已经很熟了似的。
白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去公社要翻过两座山,走二十里路。白柒脚程快,天刚大亮就出发,不到中午就到了。
公社比靠山屯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供销社门口排着队。
白柒买了盐和针线,又给沈听澜买了信纸——是最便宜的那种,黄黄的纸,印着蓝色的横线。
回去的路上,她在山道上碰见了一个人。
是王秀芳。
这姑娘今天穿了件红格子上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抹了雪花膏,大老远就能闻到香味。她正蹲在山道边,低头看着什么。
白柒本想直接走过去,但王秀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白柒姐!是你啊!”
白柒点点头:“嗯。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王秀芳脸一红,站起来,“我听说这条路上常有野花,想来采点……”
她说着,眼睛却往山道那头瞟——那是回靠山屯的路。
白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升起了浓浓的疑惑。
这个王秀芳是怎么回事?剧情里有这么个人?
“1414,扫描这个王秀芳,她不对劲!”
【这宿主,灵魂波动显示,这个王秀芳,她,她】
白柒眉头一皱,心中一紧,“她什么啊?快说!”
【她竟然是个穿书者!】1414的机械声音中都透着崩溃。
“”白柒只有无语,半晌后,“1414,这就是你说的简单的小世界?”
知道王秀芳是一个穿书者之后,现在再看她的举动,就知道她的目的了。
这条山路是知青们去公社常走的路,王秀芳在这儿,八成是在等陈默。
穿书女配开始行动了。
“那你慢慢采。”白柒没戳穿她,继续往前走。
“哎,白柒姐!”王秀芳却追上来,“听说你们屯办识字班了?陈默同志教?”
“嗯。”
“那……那我能去吗?”王秀芳眼睛亮晶晶的,“我特别想学识字!”
白柒停下脚步,看着她:“你不是王家屯的吗?”
“我可以住我姨家啊!”王秀芳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姨就在你们屯!而且学识字是好事,赵队长总不能不让吧?”
白柒想了想,说:“你自己去问赵队长。”
她说完就走,不想跟这个穿书女配多纠缠。
但王秀芳又追了上来:
“白柒姐,我听说……陈默同志对你特别照顾?”
白柒皱眉:“谁说的?”
“就……就听人说的嘛。”王秀芳眼神闪躲,“说陈默同志老跟你说话,还帮你干活……”
“没有的事。”白柒打断她,“陈默同志对谁都一样。”
还陈默帮她干活,就他那瘦不拉几的模样,她帮他还差不多!
“哦……”王秀芳明显不信,但又不敢多问,只能悻悻地说,“那、那白柒姐你慢走……”
白柒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老远,她还能感觉到王秀芳盯着她的目光。
“宿主,”1414在她脑海里说,“这个王秀芳,好像把你当情敌了。”
“随她。”白柒不在意,“只要别耽误我任务就行。”
“可是她要是老捣乱……”
“那就让她捣。”白柒勾了勾嘴角,“有时候,捣乱的人反而能推动剧情。”
白柒心中已经将这个穿书者的角色给安排好了。
——
下午回到靠山屯,白柒先把买的东西放回家,然后拿着信纸去了知青点。
沈听澜不在院子里。她正要离开,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我真的不行,这扁担我扛不起来……”
是陈默的声音,带着沮丧。
“慢慢来。”另一个声音说,是沈听澜,“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肩膀放松,腰挺直。”
白柒透过窗户缝往里看。
屋里,陈默正试着扛一根扁担,沈听澜在旁边指导。
陈默的动作笨拙,扁担在他肩上晃来晃去;沈听澜则一脸平静,偶尔伸手帮他调整姿势。
“还是不行……”陈默放下扁担,擦了把汗,“这农村的活儿,比我想的难多了。”
“万事开头难。”沈听澜说,“明天开始,每天练半小时。一个月后就好了。”
陈默苦笑:“一个月……还有好久的农活要干呢。”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哥,今天晚上识字班第一次课,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沈听澜拿起水壶倒水,“教拼音而已,你高中毕业,还教不了这个?”
“不是教不了,是……”陈默推了推眼镜,“是怕教不好。屯里这些人,有的连笔都没摸过。”
“那就从拿笔开始教。”沈听澜把水递给他,“耐心点就行。”
陈默接过水,喝了口,忽然说:“沈哥,你说白柒同志为什么不来学?我看她挺聪明的,学起来应该很快。”
窗外,白柒挑了挑眉。
屋里,沈听澜沉默了几秒,说:“人各有志。她可能觉得识字对她没用。”
“怎么会没用呢?”陈默不解,“识字了就能看书看报,能懂更多道理……”
“她懂的道理未必比你我少。”沈听澜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山有山的路,水有水的道。别强求。”
陈默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白柒在窗外听着,心里有些复杂。
沈听澜这话……说得倒是通透。
她敲了敲门。
屋里两人都转过头来。陈默看见她,眼睛一亮:“白柒同志!”
沈听澜则站起身,走到门边:“回来了?”
“嗯。”白柒把信纸递给他,“你要的信纸,你看看,没买错吧?”
“谢谢。”沈听澜接过,稍微翻看了一下,点头,“没有买错,多少钱?”
“一毛八,找两分。”白柒把找零也给他。
沈听澜接过钱,却没立刻收起来,而是看着她:“去公社要走二十里路,你买了些什么,重不重?”
“我买的东西不多。”白柒说,“家里盐不够了,就买了些盐。”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二十里山路跟散步似的。
沈听澜看着她被山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忽然说:
“下次我去。”
“什么?”
“下次我去公社。”沈听澜说,“你告诉我买什么就行。”
白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怕我买错?”
“不是。”沈听澜顿了顿,“是觉得……让你一个姑娘跑那么远,不合适。”
这话说得陈默都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白柒也愣了愣。
沈听澜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
“不用。”她摇摇头,“我早就习惯了。走了。”
她转身离开,走得干脆利落。
沈听澜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没动。
陈默走过来,小声说:“沈哥,你……你对白柒同志……”
“怎么了?”沈听澜回头看他。
“没、没什么。”陈默摸摸鼻子,没敢说下去。
沈听澜也没追问,只是看着手里的信纸,若有所思。
——
晚上七点,识字班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队部里点起了两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整间屋子。
十来个人挤在几张破旧的课桌后,桌上摆着五花八门的“文具”——有撕下来的作业本,有包装纸,还有人在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字。
陈默站在前面,在黑板上写下“a o e”——那是他特意从公社小学借来的小黑板。
“今天我们学拼音。”陈默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清晰,“拼音是学习汉字的基础,学会了拼音,以后查字典、读书看报就方便了。”
台下,王秀芳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默,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拿着个笔记本——虽然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林晓梅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低着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沈听澜坐在靠门的位置,位置选得巧妙——既能看清整个教室,又不会太显眼。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一边……的空座位上。
白柒没来。
沈听澜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七点二十。
她说不来,就真不来。
“沈知青。”陈默忽然叫他,“你能来给大家示范一下发音吗?你的普通话标准。”
沈听澜收回思绪,起身走到前面。
他念了一遍“a o e”,声音清冽,字正腔圆。跟陈默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相比,他的发音确实更标准。
“大家跟着沈知青念一遍。”陈默说。
台下响起参差不齐的跟读声。
王秀芳的声音最大,几乎是在喊;林晓梅的声音最小,几乎听不见。
沈听澜念完,目光扫过台下,忽然说:“发音要自然,不用太用力。尤其是‘a’,嘴张开就行,不用扯着嗓子喊。”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王秀芳。
王秀芳脸一红,声音顿时小了。
陈默感激地看了沈听澜一眼,继续讲课。
第一堂课进行得还算顺利。
除了王秀芳几次试图“提问”实际上是想跟陈默搭话,被沈听澜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之外,没出什么乱子。
八点半,课间休息。
人们三三两两出去透气。林晓梅坐在原位没动,低头看着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拼音。
陈默走过去:“林晓梅同志,你写得怎么样?有不懂的吗?”
林晓梅身体僵了一下,小声说:“还、还好……”
“我看看。”陈默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拿过她的本子,“嗯,‘a’写得不错,‘o’要再圆一点……”
他教得很认真,林晓梅听着听着,渐渐放松下来。
“其实不难,多练几次就会了。”陈默笑笑,“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谢谢陈默同志。”林晓梅小声说。
“不用谢。”陈默笑了笑,“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他说完,起身去辅导其他人了。
林晓梅看着纸上陈默写的那个工整的“o”,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歪七扭八的,轻轻咬了咬嘴唇。
上辈子,陈默也教过她写字。
那时候她满心欢喜,以为他是真心对她好。
后来才知道,他教所有人写字时都是这样耐心。
他对谁都好,唯独对她……没有那种好。
“晓梅姐,”王秀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陈默同志教得真好啊!你说是吧?”
林晓梅收起思绪,淡淡地说:“嗯。”
“你以前是不是认识陈默同志啊?”王秀芳试探着问,“我看他好像对你特别照顾?”
林晓梅心里一紧:“没有。不认识。”
“哦……”王秀芳眼珠转了转,“那可能是我看错了。不过晓梅姐,我可得提醒你,陈默同志这样的城里知青,以后肯定是要回城的。咱们农村姑娘,还是别想太多的好。”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林晓梅怎么会听不出来?
她抬头看了王秀芳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王秀芳故作无辜,“就是好心提醒你嘛!不过我看白柒姐跟陈默同志走得挺近的,他们是不是……”
“王秀芳同志。”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
王秀芳回头,看见沈听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沈、沈知青?”王秀芳吓了一跳。
“陈默同志让你去前面,说你‘o’的发音有问题。”沈听澜面无表情地说。
“啊?真的吗?”王秀芳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屁颠屁颠地往前面去了。
林晓梅松了口气,对沈听澜点点头:“谢谢沈知青。”
“不用。”沈听澜看着她,“专心学习,别想太多。”
他说完,也走了。
林晓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乱了。
这个沈听澜……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