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些。两人还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沉默。
快到屯口时,沈听澜忽然问:“识字班的事,你跟赵队长说了吗?”
“说了。”白柒说,“他说等秋收完就安排。”
“那你……会去吗?”沈听澜看着她。
白柒挑眉:“我去干什么?昨天不说了嘛,我又不想识字。”
“可以学。”
“我都十九了,学什么学。”白柒摆摆手,“有那功夫不如多打两只兔子。”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眼神暗了暗。
两人在知青点门口分开。
“今天谢谢你带我上山。”沈听澜说。
“不用谢。”白柒转身要走。
“明天……”沈听澜叫住她,“明天你还上山吗?”
“看情况。”白柒头也不回,“有事?”
“没事。”沈听澜顿了顿,“就是问问。”
白柒没再理他,径直走了。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没动。
今天一整天,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白柒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和他梦里的那个人重合。
可是……怎么可能呢?
那只是个梦啊。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走进院子。
——
白柒回到家,先把山鸡收拾了,然后生火做饭。简单的玉米糊糊就咸菜,她吃得很快。
吃完饭,她坐在炕沿上,对着油灯发呆。
“系统,”她忽然开口,“你实话告诉我,沈听澜到底怎么回事?”
1414沉默了一会儿:“宿主,我真不知道。系统资料里他就是个普通知青,没有任何特殊标注。”
“那灵魂碎片呢?残留呢?”
“这个……每个世界的灵魂都是独立的,但偶尔会有特殊情况。”1414小心翼翼地说,“比如有些灵魂特别强大,死亡时会产生碎片,散落到其他世界……但这种概率极低,百万分之一都没有!”
白柒闭上眼睛。
百万分之一……
那她和顾砚辞,算不算这百万分之一?
“宿主,您别想太多。”1414安慰道,“就算他真有顾砚辞的灵魂碎片,那也只是碎片,不是完整的他。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
白柒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任务优先。”
至于沈听澜……先观察看看。
如果真是顾砚辞的转世,那她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对待他。
如果不是……那就只是个有点奇怪的知青而已。
“对了宿主,”1414忽然说,“屯里关于识字班的消息传开了!我扫描到林晓梅的反应……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她明明想学识字,但听到是陈默教之后,反而犹豫了!”1414不解,“原剧情里她不是应该很积极吗?”
白柒皱眉。
这确实不对劲。
按照原剧情,林晓梅是个勤奋好学的姑娘,有机会学识字肯定不会放过。而且她后来能考上赤脚医生,也是因为有文化底子。
为什么现在会犹豫?
难道……
白柒忽然想起昨天1414说的,林晓梅的脑电波有异常波动。
“系统,再扫描一次林晓梅,详细分析她的精神状态。”
“正在扫描……咦?”1414惊讶道,“她的脑电波显示……有重生者的特征?!”
白柒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就是……她好像是重生的!”1414的声音都变了,“但之前扫描的时候没这么明显,可能她一直在压制?刚才听到识字班的消息,情绪波动大了,特征才显现出来!”
白柒脸色沉了下来。
重生者。
难怪林晓梅对陈默的态度那么奇怪,难怪她会犹豫要不要去识字班。
因为她上辈子就和陈默在一起过,而且结局不好!
“宿主,这下麻烦了!”1414哭丧着脸,“重生女主不想跟男主在一起,咱们还怎么撮合啊!”
白柒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宿主您还笑!”1414快哭了,“任务难度直接地狱级了!”
“怕什么。”白柒重新坐下,眼神锐利,“重生又怎么样?她上辈子婚姻不幸,不代表这辈子也会。只要我们找出问题所在,对症下药,照样能撮合成功。”
“可、可怎么找啊?”
“慢慢来。”白柒勾了勾嘴角,“先让她去识字班,跟陈默接触上。感情这种事,有时候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她吹灭油灯,躺到炕上。
窗外月色皎洁。
靠山屯的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在屯东头第三户,林晓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识字班……陈默……
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冰冷的夜晚,那些相敬如宾的日子,那些她费尽心机却换不来的真心……
她不想再经历了。
可是……
“晓梅啊,”隔壁传来母亲的声音,“听说队里要开识字班,你去不去?多认点字,以后也好找个好工作……”
林晓梅咬住嘴唇。
去,还是不去?
——
而在知青点,陈默正在油灯下写家信:
“……靠山屯的乡亲们都很热情,今天白柒姑娘还说有空带我上山看野猪痕迹。她说秋收后让我教大家识字,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既能帮到大家,也能让自己更融入这里……”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眼前浮现出白柒在山里的身影。
那么利落,那么……耀眼。
他摇摇头,继续写信。
而在另一个铺位上,沈听澜平躺着,眼睛看着房梁。
今天在山里,那种熟悉感几乎要破土而出。尤其是白柒抓山鸡的那个瞬间——梦中红衣女子挽弓射箭的姿态,和她拧断山鸡脖子的动作,完美重合。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梦里,这双手曾握过另一个人的手,很紧很紧。
那个人……是谁?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也许今晚,梦里会有答案。
——
秋收结束后的第三天,靠山屯的生产队队部里挤满了人。
赵福贵站在前面,手里依旧拿着那掉漆的搪瓷喇叭,脸上笑出了褶子:
“都静一静!今儿把大伙儿叫来,就说一件事——识字班,明天晚上开课!”
屋里嗡地一声热闹起来。
十几二十个人——有知青,也有屯里的年轻人——都伸长脖子听着。
识字班这个事已经传了一段时间了,沸沸扬扬的,不过一直没有一个准话,今天才有了确切的消息,大家都很稀奇。
白柒坐在靠门的位置,背靠在大门上,双手抱胸,腰上还别着一把柴刀,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搜索着既定目标。
陈默坐在知青堆里,显得有些紧张,不时推推眼镜,一手捏着手里的书本;林晓梅坐在妇女们中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而沈听澜……白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坐在角落里,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红旗》杂志,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人群,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陈默知青主动提出要教大家识字!”赵福贵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这是大好事!咱们屯里不少年轻人想认字,可没机会!现在有老师了,都得给我好好学!”
“现在让陈默知青给大家讲两句,大家伙儿好好的听听啊!”赵福贵说着指向了陈默。
陈默站起来,脸有些红:“赵队长,各位同志……我就是想为大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计划了一下,咱们从最基础的拼音开始教,每周三个晚上,教学地点就在队部……”
他讲得很认真,把教学计划说得清清楚楚。
台下,几个屯里的小伙子已经在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劲儿,有几个小姑娘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显然也是有意向的。
看着这些,白柒在心里点头。
陈默确实是个认真负责的人,教识字这种活儿,交给他正合适。
“谁想学?举个手!”赵福贵大声问。
唰唰唰,十来只手举了起来。
大多数是屯里的年轻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两个女知青——她们举手多半是为了支持陈默的工作。
白柒的目光落在林晓梅身上。
林晓梅低着头,没举手。
“晓梅丫头,”赵福贵眼神在举手的人里转了一圈,微微皱眉,便点了名,“你不学?你娘不是一直盼着你多认点字吗?”
林晓梅的娘自从听到了识字班的风声后就时不时的来找赵福贵打听消息,就是为了识字班开班后,林晓梅能够过来学识字,现在这识字班要正式开始了,林晓梅却是退缩了?
众人闻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林晓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陈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我……我最近要跟王婶学缝纫,晚上没空……”
这借口找得勉强,连赵福贵都听出来了。
林晓梅她娘本来在另一边和几个婶子在唠着嗑,听到自家闺女的话,眉头紧皱,站起身就朝着林晓梅走去。
赵福贵皱了皱眉:“缝纫白天不能学?识字班就晚上两小时,耽误不了你!”
“我……”林晓梅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林晓梅她娘走到她身边,拉着林晓梅的衣袖,低声在林晓梅耳边问道:“晓梅,你怎么回事?你不是要去跟赤脚医生学医吗?不识字你怎么学习?这好好的学习机会,你这是要闹哪样啊?不想学了?!”
说到最后,林晓梅她娘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些,周围的人视线变得更加古怪起来。
但是林晓梅依旧沉默着,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白柒见状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重生对林晓梅的影响比她想的还要深,这姑娘现在对陈默是能避则避,连正常的接触都不愿意。
“哎呀,你这丫头,你倒是说话啊”林晓梅她娘都着急了,看着无动于衷的林晓梅,手都准备扬起来了。
见到这一幕,赵福贵连忙出声,将众人的吸引力再次吸引了过来。
“这样,”赵福贵一挥手,“凡是想学又没举手的,扣半个工分!大家都想清楚了!”
赵福贵也是想要激一下林晓梅,因为他也知道林晓梅想要学医的决心,不想让她就这么放弃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
半个工分!在靠山屯,工分就是命根子。
林晓梅的脸色白了又白,终于还是慢慢举起了手。
“这就对了嘛!”赵福贵满意了,“明晚七点,都准时到!散会!”
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林晓梅她娘拉着林晓梅风风火火的往回走,她要好好的跟她家这个傻闺女说道说道。
白柒见事情已经结束,也起身,正准备离开,这时陈默走了过来:
“白柒同志,谢谢你提议办识字班。我一定会认真教的!”
“不用谢我。”白柒挥挥手,一脸的不在意,说道,“陈默同志你好好教就行。”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晓梅那稍微有些狼狈的背影。
那姑娘正随着她娘的步伐低着头匆匆往外走,好像身后有狼追似的。
白柒心里有了计较。
“对了陈默同志,”她叫住正要离开的陈默,“就刚才最后的那个林晓梅同志,看情况应该是有些困难在,到时候你多照顾照顾,能有识字的机会不容易。”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于那个女孩也是有印象,点点头:“好,我明白。”
他说完,又看了白柒一眼,犹豫了一下:“那个……白柒同志,你真的不来学吗?”
“我就不去了。”白柒笑笑,“我一个大老粗,学了也记不住,还是打猎适合我。你好好的教那些愿意学的人就是。”
说完她抽出柴刀扛在了肩上,走出队部,陈默看着她潇洒的背影,眼中情绪轻闪。
门外,沈听澜正站在屋檐下。
雨虽然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看见白柒出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肩上的柴刀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白柒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听见他说:“明天还上山?”
她脚步一顿:“看情况。”
“如果有野猪的踪迹,可以叫我一起。”沈听澜说,“多个人多个照应。”
白柒回头看他:“你不怕?”
“怕什么?”
“野猪啊。”白柒挑眉,“那玩意儿发起疯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说:“你不怕,我就不怕。”
这话说得有点怪,白柒皱了皱眉,没接话,转身走了。
沈听澜站在屋檐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没动。
刚才开会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她。
看她靠坐在门上的样子,看她扛柴刀的姿态,看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种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就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