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儿,快点儿,都给我动作麻利些!一个个磨磨蹭蹭的,是没吃饭还是昨晚没睡够?不过是搬个粮袋,看你们这慢吞吞的样子,莫不是想磨到天黑?”
“还有你们几个,杵在那儿当桩子呢?这才歇了多大一会儿,就懒成这样?赶紧的,都给我起来干活!今日这批货,必须按时送上船,这可是把总亲自盯的差事,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都愣着干什么?手脚都给我动起来!谁要是再敢偷懒耍滑,休怪我军棍不认人!”
扬州便益城之外的码头,正是一派忙碌景象。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哗哗的声响,江面上水汽氤氲,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码头上,大小不一的粮袋堆得像小山一般,袋口露出的米粒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一名漕军头目叉着腰站在船头,他头戴褪色的军帽,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唾沫星子随着一声声呵斥飞溅。江风掀起他打了补丁的衣襟,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瞪着眼睛扫视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漕军——那些漕军个个衣衫褴褛,肩上扛着沉甸甸的粮袋,脚步踉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瞬间便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却没人敢停下喘口气,只能咬着牙,在头目的催促声中往返于粮堆与船板之间。
岸边的景象更是热闹非凡,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在此停靠,桅杆林立,几乎遮蔽了半边江面。其中大半是满载货物的商船,甲板上堆满了捆扎严实的麻袋、木箱,有的甚至还能看到露出一角的丝绸与瓷器,显然是来自各地的珍奇物产。船工们穿梭其间,或整理缆绳,或搬运货物,吆喝声、号子声与江风的呼啸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
这里毕竟是运河沿线赫赫有名的码头,更是连通内河与外海的海贸转运枢纽,南来北往的商队、货船都要在此停靠中转,往来的人流与货物吞吐量远非寻常城市可比,这般热闹繁忙的景象,自然也比别处要盛上数倍。
被那漕军头目连声训斥的漕军们,只是埋头苦干,连头也顾不上去抬。不少人赤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滚滚,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没入腰间破旧的衣衫里。他们扛着沉甸甸的货物,每一步都迈得格外吃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哼哧”声,却没有一人敢放慢脚步,更不敢应声辩解。
其实在场的漕军们早已是拼尽全力,哪里有半分偷懒的意思?只是那头目仿佛不这般厉声呵斥几句,心里就像缺了点什么似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目光扫过之处,总要不厌其烦地再催促几声,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显出他的威严来。
除了正埋头苦干的漕军,码头四周还涌动着来来往往的人潮——南来北往的商人们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有的手持账簿与船主低声商议着货运价格,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拨弄;有的则亲自查验着卸下的货物,眉头微蹙地叮嘱伙计仔细清点。地方商贩们更是穿梭其间,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大声吆喝着“刚出炉的糖糕嘞”“新鲜的菱角”;路边搭着简易棚子的小摊贩前,围坐着歇脚的船工,几碗粗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香混着油盐味在空气里弥漫。
岸边的街道更是被烟火气填满,青石板路上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发亮。白日里,各色幌子在风里招摇,酒肆的伙计站在门口高声招呼客人,布庄的老板娘倚着门框与熟客闲话;待到暮色渐浓,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人影绰绰,买卖的吆喝、朋友的笑谈、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熬得正浓的老汤,咕嘟咕嘟冒着热乎气,将这码头的热闹与生机泼洒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片喧嚣热闹之中,几名身姿挺拔的男子背着不大的包袱,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便益门前。他们步伐稳健,眼神清亮,与周遭行色匆匆的商客、埋头苦干的役夫相比,自有一番不同的气度。
为首的男子约莫一米八的个头,身形匀称,面相生得极为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虽不华贵,却浆洗得干净平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仿佛是哪家书院的学子,只是眉宇间又藏着几分历练后的沉稳。
他站在门边,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望向远处码头与街市交织的热闹景象——那此起彼伏的吆喝、往来穿梭的人影、鳞次栉比的商铺,还有江面上帆影点点的船只,无一处不透着勃勃生机。看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身旁几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期盼:“此处倒是真个繁华得很,这般景象,真是令人开眼。只是不知,我东夏国的枫桥港,要到何时才能有这般气象啊?”
身后的人也跟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要我说,十年之内怕是很难达到这般光景,单是人口这一项,就差着老大一截呢。”
为首的男子听了,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确实没错,人口乃是根基,没有足够的人,再多的谋划也难以铺开。”
这一行人气度不凡,正是刚进入大明地界的马小龙等人。他们此番前来,心思早已落在了扬州城内那些手握权势、占据大量田产的豪强地主身上。
不过与其他城池不同,扬州城在朱允炆心中的分量极重,堪称心腹之地,因此城内的戒备格外森严。城墙之上,甲士往来巡逻,目光锐利如鹰;城门处,兵丁仔细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稍有可疑便会反复讯问,气氛肃然。
为了避免过于引人注目,给接下来的行动带来不便,进城之前,马小龙特意将手下的人分成了数个小队。他低声叮嘱众人:“进城之后,各自按预定的记号联络,切记行事谨慎。”众人点头应下,随后便装作互不相识的模样,三三两两地混在进城的人流中,分批踏入了扬州城的城门。
此次跟在马小龙身后的,仅有黑玄等三名护卫,以及先前被他们从别处掳来的宁无波。一行人的身影在通往扬州城的道路上显得并不起眼,护卫们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时刻留意着可能出现的异动,而宁无波则沉默地跟在一旁,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意味。
马小龙勒住缰绳,驻足在扬州城外的一处高坡上,眺望着前方那座规模宏大、人声鼎沸的城池,不由得无奈地失笑一声。阳光下,扬州城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墙高耸厚实,绵延向远方,仿佛一条蛰伏的巨龙守护着城内的万千生灵。城内屋舍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从高处望去,一片热闹繁忙的景象尽收眼底,叫卖声、车马声隐约可闻,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市井乐章。
他心中暗自感慨,整个东夏国的人口,或许加起来都不及这座扬州城内的人多。这般繁华盛景,在东夏国境内是绝难见到的,也难怪世人皆说扬州是江南第一大城,果真是名不虚传。
更让扬州城地位举足轻重的,是它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发达的漕运盐业。城外的码头更是一片繁忙景象,除了那条贯穿南北、舟楫往来不断的大运河在此穿城而过,成为南北物资转运的交通大动脉外,掌管着两淮地区盐业命脉的盐运使司也设在此地。要知道,在新城尚未建立之前,全国将近一半的盐都要先汇聚到这座码头,再从这里分装转运,送往全国各地。那一艘艘满载着食盐的漕船,在运河上首尾相接,帆影点点,不仅带动了扬州城的商业繁荣,更让这座城市成为了帝国经济版图上不可或缺的重要节点。
可东夏国所处的地理位置,与扬州城相比实在是相形见绌。那里既没有贯穿南北的大运河这样的黄金水道,周边的土地也多是贫瘠的丘陵,难以支撑大规模的人口聚集和商业往来。
就拿东夏国引以为傲的枫桥港来说,它虽然也是一个港口,但规模和吞吐量与扬州城的码头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枫桥港的腹地狭小,周边城镇稀少,能提供的物资和人力都十分有限,想要让它发展到扬州城港口那般繁荣的程度,光是人口这一项,就起码要翻上好几番才行——毕竟,足够的人口才能支撑起码头的搬运、装卸、造船、修船等一系列产业,才能催生出围绕港口而兴的商铺、客栈、市集,才能让整个港口真正活起来,拥有源源不断的生机与活力。可这人口的增长,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实现的?其中牵涉到粮食生产、土地开垦、民生安定等诸多方面,每一项都是不小的挑战。
马小龙的视线刚从远方的繁华景致上收回,一旁的黑玄便已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投向跟在队伍末尾的宁无波,沉声警告道:“进城之后,你最好还是规矩一些,不然朱柏的性命,我们可就不敢保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直直刺向宁无波。黑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警惕与威慑,显然是在提醒宁无波,此刻的处境由不得他放肆,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牵连到朱柏。
宁无波闻言,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脸上掠过一丝隐忍,却终究没敢发作,只是默不作声地应下了这无声的胁迫,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此刻的宁无波,早已没了一个多月前那股子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头发散乱,胡子拉碴得像是许久未曾打理,脸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肿胀尚未完全消退,看着颇为狼狈。那双曾经透着锐气与自信的眼睛,如今也黯淡了许多,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颓唐与隐忍。
脸上这些新旧交织的伤痕,自然是这段时间里,被黑玄手下的人教训出来的。自从宁无波被擒,他心里就一直憋着股不服气的劲儿,仗着自己也是武者,时常言语冲撞,甚至偶有反抗的举动。而黑玄一行人本就不是什么善茬,面对这样不肯安分的俘虏,双方又都是懂些拳脚功夫的武者,一来二去,似乎也没什么比拳脚相加更直接的“管教”方式了——既是为了挫挫他的锐气,也是为了让他认清眼下的处境,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然而宁无波性子倒是极为硬气,即便被绳索捆着,身上被打得伤痕累累,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嘴里却始终没吐出半句求饶的话,眼神里反倒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凭借着自身不俗的武道实力,在被押送的途中,竟有好几次瞅准机会试图挣脱。有一次趁着夜色不备,他猛地发力挣断了束缚的绳索,身形如箭般窜向密林,眼看就要消失在夜色里,却被反应极快的黑玄带人追了上去。一番激烈的缠斗后,他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被黑玄几人合力压制住。重新被擒后,自然免不了又是一顿皮肉之苦,可即便如此,他眼底的那股执拗劲儿,却似乎丝毫未减。
眼看局面陷入僵局,众人想尽了办法,却都束手无策。要知道,想凭着强硬手段打服宁无波,简直是天方夜谭,他那股子倔强和硬气,根本不是武力能压下去的;可真要对他下杀手,又实在舍不得,毕竟他身上还有不少可用之处。就在这进退两难之际,还是马小龙想出了办法,他把朱柏搬了出来,这才让宁无波的情绪暂时平复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激烈反抗。
说到底,宁无波对之前马小龙等人和朱柏的谈话内容一无所知。在他心里,一直认定朱柏是迫于朱高煦等人的威逼胁迫,才不得已出卖了自己,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落入马小龙等人的手中。
他心里对朱柏终究是存着几分怨愤的,毕竟在他看来,自己落到这般境地与对方脱不了干系。可话又说回来,若没有朱柏昔日的扶持与点拨,他也断不可能有今日的成就与地位,这份知遇之恩,他始终记在心里。
正因为如此,他怕自己的执拗会让马小龙等人迁怒于朱柏,思来想去,也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不甘,选择乖乖听话,耐着性子配合。
好在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黑玄等人虽时常拿他打趣,言语间带着几分戏谑,却也始终把握着分寸,从未有过任何侮辱他人格的举动。这般相处模式,倒也让他渐渐放下了些许戒备,便也就安安静静地跟随着众人,不再刻意反抗了。
面对黑玄那带着警告意味的话语,宁无波只是眼皮微微一抬,眸中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放心,我既已应下你们不从中作梗,自然会信守承诺。只是,若想让我出手帮你们做些什么,那便是绝无可能的。”
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眼下碍于朱柏的情面,他暂且压下了与黑玄等人针锋相对的念头,可这并不代表他会无底线退让。若是对方得寸进尺,想怂恿他做出背叛朝廷、辜负家国的行径,那他宁死也不会从命——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守,任谁也动摇不了。
黑玄闻言,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与嘲弄。他双臂抱在胸前,眼神像带着钩子似的,上下仔细打量了宁无波两眼,仿佛要将对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承认,你小子确实有些能耐,这一点毋庸置疑。”黑玄拖长了语调,话锋却猛地一转,“但说句实在的,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放心,我们要办的事,还真犯不着劳你大驾来帮忙。”
站在一旁的马小龙也缓缓转过头,顺着黑玄的话茬,不紧不慢地应和着点了点头。他看向宁无波,语气听似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无波,等进了城,你自去忙你的事便是。真到了该动身离开的时候,我们自然会来叫你。只是有一点,还望你能识趣些——不该说的话,千万别对外吐露半个字,尤其是不能让当地的朝廷知晓我们的行踪与打算。”
说到这里,马小龙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神渐渐眯了起来,那双眼眸深处隐隐透出一丝危险的光芒,像蛰伏的猛兽在无声地警告,显然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诫宁无波,切莫逾越界限,否则后果恐怕不会太好。他口中说着“对小兄弟十分有好感”,可那话语里的威慑力,却丝毫没有打折扣。
其实宁无波的实力要比马小龙强上许多,这一点他心中有数。可当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的刹那,他心头还是忍不住一凛。马小龙那双眼眸里翻涌的寒意与狠戾太过慑人,像淬了冰的利刃,又似蛰伏的凶兽紧盯猎物,仿佛只需一个念头,就能瞬间将人撕碎吞噬,那股不加掩饰的凶煞之气,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沉默在空气中凝滞了两秒,宁无波最终还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马小龙的话。
说起来,这几日一路同行,他对马小龙等人也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认知。即便黑玄那几个时常对他没好脸色,甚至动不动就拳脚相向,可宁无波心里清楚,他们未必就是十恶不赦之辈。就像前几日在路上,撞见街边乞讨的孩童,他们也会不假思索地从行囊里掏出些干粮递过去,那份不经意间流露的善意,让他对这些人多了几分复杂的看法。
况且,说到底不过是各为其主,立场不同罢了。以对方的行事风格,本可以干脆利落地将自己斩杀,一了百了,省得日后再生出诸多事端。可他们终究没有那样做,留了自己一条性命。这般看来,他们无形中倒算得上是自己的恩人。若是因此就反过来恩将仇报,将他们的事情泄露出去,那也未免太过失了道义,绝非正人君子所为,宁无波从心底里不屑于此。
“那就多谢无波兄弟体谅了。”马小龙朝宁无波拱手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缓和,随即转向同行的几人招了招手,沉声道:“进城。”
一行人随着人流走向城门。扬州城的规模远超他们沿途所见的城镇,光是城门便有五座之多,他们此刻进入的便益门,不过是其中寻常一处。待穿过厚重的城门洞,踏入城内的刹那,马小龙等人不由得齐齐停下脚步,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眼前的景象,才真正让他们领略到了扬州府的赫赫繁华。
宽阔的街道上车马络绎不绝,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随风轻摇,酒楼里传来阵阵喧嚣,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行人摩肩接踵,脸上多半带着安逸的神色。阳光透过两侧楼宇的缝隙洒下,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点心与淡淡的脂粉气,交织成一幅鲜活热闹的市井长卷,让见惯了江湖风霜与荒野路景的几人,一时有些晃神。
进了城,目光掠过街上那一辆接一辆缓缓挪动的马车,马小龙忍不住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惊叹:“这扬州城里的有钱人可真不少啊,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地方,还从没见过哪个城的街上,马车能堵成这样的。”
只见宽绰的街道上,各式马车排成长队,有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车帘绣着精致纹样,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所有;也有相对朴素些的两轮马车,却也收拾得干净利落。车夫们时不时勒住缰绳,让马匹放缓脚步,偶尔还能听到车厢里传来隐约的谈笑或丝竹声。这般车水马龙的景象,衬得整座城更显富庶兴旺,让马小龙看得直点头,心中对这扬州府的繁华又多了几分实感。
一旁的黑玄听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接话道:“你总共才去过几个城市?论起这等景象,京城可不比扬州差半分。内城还好些,毕竟要给上朝的官员们让路,规矩多些;可外城就不同了,每日里往来的马车络绎不绝,那热闹劲儿,比这儿只盛不衰。”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想当年,黑玄在京城待了不少年头,日日见惯了那车马云集的场面,对京城的繁华与规制自然比旁人更有发言权。
黑玄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中添了几分沉稳的判断:“不过要说能比得上这两地的,放眼天下也难找了,其余城池终究还是稍逊一筹。你想啊,京城是天子脚下,朝堂所在,天下的政治命脉都系于此;扬州则不同,漕运通达四海,商铺遍布街巷,是南来北往的财货汇聚之地,称得上是天下的经济枢纽。这两座城能有如今这般规模和气派,倒也合情合理,各有各的根由在。”
马小龙虽未曾亲赴京城,可这些年走南闯北,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行旅闲谈,也早对京城与扬州的盛况有所耳闻。方才那几句感慨,不过是亲眼见到扬州的繁华后,一时兴起的随口感叹罢了。
毕竟大明朝的人口基数摆在那里,疆域辽阔,物产丰饶,京城作为帝都,汇聚了天下的人力物力;扬州依托漕运之利,成为南北商贸的枢纽,它们的繁华,是整个庞大帝国运转滋养的结果。反观东夏国,即便这些年发展迅猛,势头不弱,可论及根基与体量,终究难以与底蕴深厚的大明帝国相提并论,想要追上这般繁华景象,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就在马小龙几人闲谈之际,宁无波也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遭景象。其实这是他头一回来扬州,况且他本就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心性里总带着几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此前家乡的景致虽也有几分热闹,可哪里见过这般规模的繁华——街两旁的商铺挂着五颜六色的幌子,绣楼里传来隐约的琴音,小贩挑着担子穿梭在人群中,吆喝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里都飘着点心与香料的混合气息。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新鲜又有趣,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些,眼神里满是探索的兴致,仿佛要将这扬州城的鲜活与热闹,都一一印在心里。
街道上虽因马车拥堵显得有些滞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与车夫们烦躁的叫骂、催促声交织在一起,平添了几分喧嚣,但这对马小龙一行人却没什么妨碍——他们本就是步行进城,脚步轻快,正好借着人流的间隙穿梭前行。
几人目不斜视,一路朝着建一门以东不足二里地的悦来客栈走去。周围的繁华盛景仿佛成了流动的背景,马车的喧闹也好,商贩的吆喝也罢,都未曾让他们放慢脚步,那处客栈便是他们进城后的落脚之处。
悦来客栈在扬州城里名气不小,说是家喻户晓也不为过。这客栈不仅地处繁华地段,往来便利,听说里头的客房干净宽敞,厨子的手艺更是一绝,南来北往的客商、游士多爱在此落脚。马小龙他们还在城外时,就从歇脚的茶摊老板口中打听到了这处地方,几人一合计,便打定主意进城后就到这里汇合。
“来两间上等的客房。”
按照马小龙的示意,一名手下率先迈步走进悦来客栈,朝着厅内忙得脚不沾地的店小二扬声招呼。
此时正值午间,城里做工的匠人、赶路的脚夫都趁着饭点涌了进来,客栈大厅里早已座无虚席。每张桌子旁都围满了人,猜拳行令的吆喝、碗筷碰撞的脆响、店家的应答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负责招呼客人的店小二统共就那么三四个,此刻个个都像脚踩风火轮,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忙得不可开交。马小龙的手下连喊了好几声,才有个店小二急匆匆地从人群里挤过来。
那店小二先是对着马小龙几人露出一脸歉意的笑容,随即才匆忙解释道:“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了!咱们客栈的客房已经全都住满了,真是没法子再安排了,您看能不能劳烦移步,另找一家歇脚?今天招待不周,还请各位多多包涵!”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作揖,脸上满是无奈,显然也是真的没了办法。
马小龙眉头拧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又试探着问道:“当真一间都没了?哪怕是下等房、中等房也行,我们不挑的。”
他心里暗暗着急——先前明明都盘算好了在此落脚,若是此刻住不进去,分散在外的手下赶来汇合时,少不得要多费些周折打听去处,平白耽误功夫。眼下还有要事待办,实在经不起这般耽搁,故而才耐着性子追问,只盼能有转机。
不仅如此,他们对于扬州城内部错综复杂的局势可谓一无所知、两眼一抹黑;更为糟糕的是当下整个南方地区都处于一种极度紧张和敏感的氛围之中——正所谓“风声鹤唳”!这意味着每拖延一天时间去与对方碰面交流沟通,那么双方成功会面并解决问题的可能性便会随之降低一分,甚至还有可能在此期间发生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或变数呢……
小二一边焦急地忙着招待其他客人,一边仍不忘耐着性子向这几位客官解释道:“诸位大爷,实在不好意思啊!咱们这悦来客栈就挨着码头呢,平日里生意好得很呐,经常都是人多得挤不进来。您瞧,别说是普通客房啦,就连那又破又小、只能堆放些柴火杂物的柴房,也早就被预订一空咯!”
话说到此处,那店小二脸上满是自得之色,胸脯挺得高高的,仿佛要把这股子骄傲都给展示出来一般:“嘿!您可别小瞧了我们这儿啊,这城里头跟咱们家一样名头响亮的客栈多得去啦!”然而话锋一转,他又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嘛……像咱家这种天天客似云来、座无虚席的盛况,那可是凤毛麟角咯!”毕竟能让自己经营的店铺生意如此红火,还备受众人青睐和追捧,任谁都会感到无比荣耀吧?
黑玄与马小龙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懊恼——进城前只想着悦来客栈名气大、位置好,倒把这临近码头、客流密集的茬给忘了,难怪会满房。
那店小二又连连说了两句“对不住”,便也顾不上他们再多说什么,转身就急匆匆地扎进人群,去应付其他招呼的客人了。
此时店里的客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涌,大厅里愈发拥挤,连转身都有些困难。马小龙见状,朝身边几人使了个眼色,打算先招呼大家退到客栈外,避开这嘈杂拥挤的环境,再慢慢合计接下来该去哪里寻个落脚处。
然而,正当他们准备转身离去时,一阵熟悉而又急切的“马兄!马兄!”声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这声音仿佛穿越重重喧嚣与嘈杂,径直钻入众人耳中。
要知道,马小龙及其同伴们皆是身经百战、武艺高强之人。尽管此刻大厅内人头攒动、喧闹异常,但凭借着敏锐的听觉和警觉性,他们竟能不约而同地捕捉到来自背后的呼唤之声。
马小龙心头一喜,急忙转过身去。目光顺着声源望去,只见二楼楼梯处站着一名高声呼喊的男子。待看清来人身份后,他心中悬起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原来此人正是自己麾下的得力干将啊!见到有伙伴已率先抵达现场,马小龙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总算没耽误事儿!
至于为何会用“马兄”这样亲昵的称谓来相称,则完全是出于谨慎考虑。毕竟,在如此鱼龙混杂之地,如果直接叫出本名或者其他可能引起他人注意的名号,恐怕难免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所以,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马小龙才决定采用这种相对隐晦且安全的方式来传递信息并确认彼此身份。
马小龙先是微微侧过身,对着身后不远处的几人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赶紧跟上。随后,他便拨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步一步穿过嘈杂的人潮,顺着楼梯来到了2楼。
等那几个身影也跟上来后,马小龙凑近他们,压低了声音,对着这几个穿着黑衣的手下小声嘀咕道:“你们都已经住下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清,又不会被周围的喧闹声盖过,也避免了被不相干的人听到。
黑衣手下缓缓地摇了摇头,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似乎有所顾忌。终于,他还是压低了嗓音,用一种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微弱语调说道:“我们这支队伍可是最早到达此地的啊!当我们赶到时,悦来客栈里只剩下两间空房了。后来呢,陆续又有其他两支小队也到了这儿。大家简单碰头交流了一下情况后,由于实在找不到更多的住处,那些人便只能另寻他处落脚去啦。一旦他们找到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肯定会派人回来通知咱们一声儿的。”
说到这里,黑衣手下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分析道:“而另外那两支小队嘛……也许是因为他们所选择进入城池的那个门跟这边距离比较远吧?所以至今都还没露面呢。”
马小龙一边听着黑衣手下的回话,一边不紧不慢地默默点头,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
他们这次为了能更全面地打听清楚城里各处城门口的动静,特意分成了6支小队,从不同的城门进入。眼下说话的这队和另外几支是从这边的方向进来的,而剩下的两支则走了相反的路线,路程上本就远一些,来得迟些倒也在情理之中,并不让人意外。
几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沿着二楼的走廊往里走,很快便到了他们定下的房间。这两间房在二楼西边的最深处,对于这个位置,马小龙心里颇为满意。
房间正处在楼层的最边缘,走廊的尽头立着一扇半人高的窗户,窗框不算太窄,若是真遇上什么突发状况,从这里翻出去逃生倒是十分方便,能让人多一分底气。
更巧的是,订下的两个房间恰好对门而设,彼此只隔着一条走廊。这样一来,无论哪间房出了什么变故,另一间的人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迅速冲过去援手,照应起来格外方便。
黑衣手下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步伐沉稳地走在最前面,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场。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牌号清晰标注着“223”的房间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走廊里的寂静。
马小龙跟在后面,目光自然地抬了起来,落在门框上方那块不大不小的门牌上。“223”这三个数字用简洁的字体印着,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说起来,这种简洁明了的门牌号标注方式,最早还是在他们新城那边兴起的。当时为了方便识别,也为了让整个区域的标识系统更显统一有序,相关部门才推行了这样的编号规则,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竟然已经传到了扬州这边,连这样的房间都用上了同款样式。这不经意间的发现,倒让他心里生出了几分莫名的亲切感。
23房间的门被推开的瞬间,屋内原本或坐或靠的两名男子立刻察觉到了动静,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他们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恭敬,目光落在马小龙身上,齐齐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默契。
这间屋子确实不算宽敞,一眼就能望到头。靠墙的位置并排放着两张床,靠里侧的那张明显宽大些,铺着平整的被褥,旁边紧挨着的则是一张稍小的单人床,同样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样的陈设,显然是为了方便居住,容纳两到三个人不成问题,虽简单却也实用。
隔壁224房间的门几乎是应声而动。原来那边的两个人早已被这边开门的声响和隐约的动静吸引,此刻便顺势拉开了房门。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过来,目光扫过门口的马小龙和黑衣手下,脸上也露出了相应的神色。
那名士兵先是殷勤地请马小龙在靠里的大床上坐下,自己则半站在一旁,语气恭敬地开口说道:“马大哥,依我看,要不您和这位兄弟先在这两个房间住下?这儿虽然不算阔绰,但胜在清净,也方便照应。我们几个再去附近找找别的客栈,总能寻到落脚的地方。等其余小队的兄弟们到了,您在这儿也能第一时间给大家安排妥当,省得来回奔波。您看这样可行?”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马小龙的神色,眼神里满是周到与细致,显然是想让马小龙能安心住下,不必为后续的安排费心。
悦来客栈的选址确实颇为精妙,正处在这片区域的核心地带,四周皆是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巷。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交谈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成了最好的掩护。在这样人潮涌动的环境里,他们一行人的行踪自然就融入了这片喧嚣之中,不易被那些暗中留意的目光盯上,无疑多了几分安稳。
照目前的情形看,不出什么岔子的话,往后各路人马集合的地点,选在这里再合适不过。马小龙作为小队的领头人,身份特殊,职责重大,由他驻守在此处最为妥当。如此一来,手底下的弟兄们无论是探得什么最新消息,或是遇到需要请示的事宜,都能随时赶来汇报,既节省了时间,也保证了信息传递的及时与顺畅,整个队伍的调度也能更显高效。
马小龙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并未直接回应那名士兵的提议。他先是微微蹙眉,目光如炬般快速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从墙壁的缝隙到门窗的边缘,仿佛在仔细排查着什么。片刻后,他将右手食指轻轻竖在嘴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隔墙有耳,此地不宜多言,说话都小心些。”
方才开口的那名手下闻言,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言语或许太过随意,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与歉意,连忙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巴,眼神里满是知错的神色,生怕再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房间里的气氛瞬间沉静下来,连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了几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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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鸦雀无声的当口,一阵异样的声响突兀地传来——那声音沉闷而短促,正从这间屋子与隔壁224房间相隔的墙壁内侧发出,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砖面上。
尽管这响动细微得几乎要被窗外的街市杂音淹没,但在场的众人皆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练家子,耳目远比常人敏锐数倍。那一声闷响刚过,几人脸上的神色便齐齐一变,原本放松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中闪过警惕与凝重。
马小龙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异样,方才到了嘴边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他下意识地将话咽了回去,眉头也跟着微微蹙起。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抽搐了一下,视线瞬间锁定在刚才发出声响的那面墙壁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方才提醒手下“隔墙有耳”,不过是多年来谨慎行事养成的习惯,凡事多留个心眼罢了,却没料到这隔壁还真有人在暗中窥听。
房间里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黑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大步走出门,径直朝着隔壁房间走去。
虽说刚才那几句交谈并未涉及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内容,但隔壁藏着这么一个在暗中窥听的人,终究是个隐患。谁也说不准这人底细如何,万一往后在关键时刻坏了他们的事,那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条件允许,倒不如趁早找机会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省得夜长梦多,徒增变数。
留在房里的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手也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状况。
黑玄的身影刚踏出房门,隔壁224房间便传来“吱呀”一声急促的开门声,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显然,那边的人已经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想要趁着这个空隙夺门而逃。
房内的几人却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动身。他们心里都清楚,若是对方只是个寻常人,以黑玄的身手,独自一人足够应付,根本无需他们插手;可万一对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连黑玄都难以在短时间内拿下,他们这时候一拥而上,不仅未必能瞬间制服对方,反倒可能在这人来人往的客栈里闹出更大的动静,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反而坏了正事。
因此,所有人都按捺住性子,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静静等待着黑玄那边的结果。
令人庆幸的是,黑玄并没有辜负众人对他的期望。仅仅过了短短两秒钟时间,原本从隔壁传来嘈杂喧闹声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硬生生掐断一般。
紧接着,只听得“嘎吱”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着的房门又一次缓缓地开启开来。只见黑玄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处,并顺手将身后那个身材干瘪瘦削、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男人像拎小鸡似的拖进了屋内。
马小龙眼神冷冽,原本已做好了对被抓来的男子严加质问的准备,周身的气息都带着几分迫人的寒意。
然而,当那名男子被带到面前,他看清对方的样貌时,眼中的冷意倏地一散,目光微微凝滞了片刻,随即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先前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转向黑玄,扬了扬下巴示意着那名男子,开口问道:“没记错的话,这个小兄弟,应该是你认识的人吧?”
黑玄将手中那名干瘦的男子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对方踉跄着差点趴在地上。他抬起脚,在那人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随即转向马小龙,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地应道:“是他!”
跟马小龙说完,黑玄又把目光落回那干瘦男子身上,像是还有些不解气,抬手在他腰背上又补了一脚,皱着眉没好气道:“不是,我就纳了闷了,小子,不是让你跟你爹去投靠亲戚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地上的男子被踹得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看黑玄,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马小龙,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和不好意思,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话来。
不等对方开口解释半句,黑玄已然双手环胸,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与审视:“还有,你什么时候也染上了这种偷听别人墙角的坏习惯?”
被当场抓包的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月前他们曾打过交道的胡成。与那时相比,此刻的他明显清减了太多,原本还算壮实的身板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颊也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有些突出。好在五官底子并未有太多改变,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还有鼻梁旁那颗不太明显的痣,即便是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马小龙,也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嘀咕:这才多久没见,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胡成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他抬手拍了拍衣襟和裤腿上沾着的尘土,细小的灰粒随着动作簌簌落下。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的讪笑,对着黑玄解释道:“说来也是不巧,我和父亲本打算去投靠亲戚,可还没等走到地方,就听闻亲戚已经在战乱里没了性命。环顾四周,离我们最近又还算安稳的地方,就只剩下扬州了,实在是没办法,我和父亲只能掉头往回走,我们也是今天一早才刚到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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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番话,胡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先前的窘迫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他看向黑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热络:“说起来也真是太巧了,我压根没料到能在这儿再遇上黑玄大哥您,这可真是缘分啊!”
能再次遇到黑玄,胡成心里是真的乐开了花。
他早就打心底里想跟着黑玄做事,只是先前人家根本没把他纳入考量,连带着一起行动的机会都没给过。如今倒好,不仅再次遇上了,还偏偏住到了同一个地方,这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他。胡成暗自盘算着,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接触的时间多了,彼此也能更熟悉些,说不定哪天黑玄就看在眼里,愿意接纳他了呢?一想到这儿,他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眼里也多了几分期待的光。
一边说着话,胡成的眼珠子就像陀螺一样飞速转动着,同时还不停地将目光投向站在边缘位置的宁无波,并对他上下左右仔细地打量起来。
要知道,胡成可是出了名的好记性,对于一些人和事,他往往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牢牢记住。所以此时此刻,他非常笃定,在上一次与这些人碰面的时候,这里面压根儿就不存在宁无波这么一号人物!
不仅如此,单从屋子里其他人所站立的方位角度来分析判断,便能够明显看出宁无波跟马小龙他们几个人显得格格不入、极不和谐。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名叫宁无波的家伙大概率并不是来自东夏国军队中的一员大将或者小兵小卒什么的……
既然这样,那么如今这位陌生男子居然会和马小龙他们混在一起,是不是就代表着:只要自己再加把劲、多下点功夫去争取一下,说不定将来有朝一日,自己同样也能够做到这般地步呢?
胡成心里头的劲儿越发足了,先前还急着要赶紧租处房子安定下来——毕竟客栈的开销实在不小,多住一天都觉得肉疼。可眼下这么一看,那点急着租房的念头顿时淡了下去。
他暗自打定主意,等父亲回来,一定要好好跟他说一声,这房子的事不妨先搁一搁,自己还是在这儿多住些日子才好。老话不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住得离黑玄他们近了,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才能更方便地跟马小龙他们多打交道,日子久了,总能混得熟络些。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只剩下满满的期待。
“你还没说,刚才为什么要偷听别人说话?”
黑玄说着,毫不客气地抬手在胡成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训斥,却又没真的让人觉得疼。先前一路北行,虽说交集不算太多,但他心里早已把胡成当成了需要照拂的弟弟,这一巴掌落下来,反倒添了几分不见外的亲昵,像是自家兄长在嗔怪不懂事的小辈。
被黑玄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脸上,胡成却半点儿火气也没上来。他打小就是个七窍玲珑的性子,这点儿门道还是看得透的——黑玄这看似粗鲁的一下,实则是没把他当外人,是种带着亲近的敲打。于是他只捂着被打的半边脸,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牙,没说什么客套话,那笑容里满是了然。
两人又絮絮叨叨聊了些过往的琐事,从早年一起蹚过的浑水到后来各自的境遇,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等这阵叙旧的热乎劲儿过了,马小龙在床沿坐直了身子,稳稳当当的,正面朝着胡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情绪,开口时声音也淡淡的:“你方才在外面,都偷听到些什么?”
胡成心里门儿清,自己和马小龙呢,说到底不过是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情分。所以马小龙这问话里听不出半点儿熟稔,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只是平铺直叙的询问,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胡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知道该说正事儿了。
胡成一听马小龙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挺直了腰板,一只手重重拍在自己胸口,发出“砰砰”的声响,脸上堆起诚恳的笑意:“马大哥您尽管放心!我真的啥也没听见,半句都没着边儿。再说了,咱们现在可是一伙的,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怎么可能干出那种损害咱们共同利益的蠢事来?您就放一百个心!”
其实早在前几个月那次偶然碰面时,胡成就从黑玄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中留意到了马小龙的姓名。他这人向来心思活络,凡事都爱多留个心眼,当时便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没成想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此刻他特意把“马大哥”这称呼喊得又热络又自然,显然是存着拉近彼此距离的心思。毕竟在他看来,眼下这局面,多一分亲近,便少一分隔阂,总归是没错的。
马小龙嘴角微微一抽,几乎难以察觉地撇了撇嘴。他眼前站着一个看似憨厚朴实、老实巴交的年轻人,然而仅仅经过短暂的交流,马小龙便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其实并不像表面那般单纯。
黑玄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胡成,没有插话打断两人的对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随着胡成的言行悄然变化着。
当看到胡成脸上那副熟稔又自然的讨好笑容时,黑玄的神色微微有些异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以前的胡成还是个实打实的孩子,性子憨厚老实,带着一股子没见过大世面的淳朴,说话直来直去,从不会这样弯弯绕绕地讨好旁人。
或许是真的长大了,心思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简单;又或许是这几年跟着他父亲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见了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硬生生把性子磨得活络了,也懂得了不少人情世故,为人处世竟也变得这般圆滑周到起来。黑玄心里轻叹一声,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但即便如此,黑玄还是能从胡成那略显油滑的言行底下,捕捉到一丝对自己的真诚。那是种藏在眼神深处的亲近,是混不进半分虚假的熟稔,一如当年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跑的少年模样。
也正是因为这份未曾变过的真诚,黑玄才始终没把他当外人,依旧用着从前那般随意甚至带着几分粗粝的态度待他——该敲打时敲打,该护着时也绝不会含糊。在他看来,哪怕胡成在外头学了再多圆滑,这份底色没变,便还是那个能信得过的小子。
马小龙的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冷冷地说道:“那就好。希望你心里有数,别做出什么错误的选择。不然的话,就算你和黑玄相识,我也绝不会手软,该让你付出的代价,一分都不会少。”
他心里清楚,这番警告是必不可少的。毕竟自己是领队,肩上扛着责任,而对胡成,他确实谈不上有多了解。这种时候,适当的震慑能划清底线,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于情于理都没什么不妥。
站在一旁的黑玄听着马小龙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出声说什么,就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尊沉默的石像。
胡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心里的杂念都摒除干净,随后猛地挺直了腰板,脸上再无半分玩笑的神色,眼神里满是郑重。他一字一顿,极为认真地说道:“我胡成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有半分出卖黑玄大哥和你们,想用这等龌龊事换取荣华富贵,那就让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好死!”
话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生怕对方不信,连最狠的誓言都搬了出来。
“天打雷劈那样的话,说起来终究是虚的,当不得真,也没必要用这些来吓唬人。”马小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有一句实在话你得记牢了,我们大夏国的威严,绝不容许任何人轻辱。今日我把话放这儿,真要是得罪了我们,哪怕你插翅飞了,逃到天涯海角,躲进万丈深渊,也别想有安稳日子过。”
说罢,他眼皮微微一抬,扫了胡成一眼,随即不紧不慢地挥了挥手,那姿态再明显不过,是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胡成心里跟明镜似的,方才马小龙的话里已经带着几分不耐,自己本就理亏,若是这会儿还不知趣,厚着脸皮赖着不走,只会让马小龙越发反感。他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先是朝着一旁的黑玄飞快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过身,脚步不敢有丝毫迟疑,几乎是快步流星地出了门,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一般,生怕慢了半分就会惹来麻烦。
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马小龙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先是朝身边的几个手下递了个眼色,沉声道:“你们几个,去周围仔细警戒,任何可疑的人或动静都不能放过,务必确保这里的安全。”
手下们不敢怠慢,立刻领命散开,动作麻利地去布置警戒。
待周围安静下来,马小龙这才压低了声音,对剩下的人说道:“这样吧,你们先出去,重新找个房间落脚。这家客栈我就暂时住下了,你们不用陪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去找家新的客栈住下,确定好地方之后,派个人来跟我说一声就行。记住了,往后没我的召唤,尽量不要随便到这儿来,免得引人注意。”
其余几人听了,都明白马小龙这是有自己的安排,不想太过张扬。他们纷纷点头应下,嘴里连声说着“好”“没问题”,脸上没有丝毫异议。
把这些安排一一交代清楚后,马小龙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一旁始终沉默着的宁无波身上。他语气平和地开口道:“你也一样,自己去寻家客栈住下吧。定好地方后,过来跟我回禀一声就行。”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道:“接下来这几天,你就自由活动。不管是想去四处走走看看,还是有其他想做的事,都随你便,只要别耽误了我们的正事就行。”
宁无波的目光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马小龙竟会对自己如此信任。不过她也没有过多推辞,朝着马小龙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安排。随后,她伸手理了理背上的包袱,确认里面的东西都安置妥当,便转身缓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马小龙拍了拍手,打破了房间里短暂的安静,开口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大家先一起吃个午饭。吃完之后,就各忙各的事——该去打听消息的,就多跑几处地方,仔细留意动静;该去联系人的,也抓紧时间动身,别耽搁了正事。我呢,就先在这儿等着另外两个小队到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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