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用仅有的食物垫了垫肚子,缓解了几分饥饿感后,地牢里的几个人影开始缓缓挪动。光头一行四人、高丽士兵,再加上祝秋夫妇,总共七个人,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自发地围拢到了一处相对空旷的角落。
他们才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与共的战斗,彼此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搏斗留下的痕迹——或是衣衫上的破口,或是手臂上的擦伤。尽管此刻面对面时,眼神里仍带着几分陌生,谁也说不准对方究竟是怎样的人,但在这不见天日、危机四伏的地牢里,一种微妙的共识在他们之间悄然形成。
这里太危险了,那个行踪诡秘的武士男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扑出来。为了守住各自那点微薄的利益——或许是藏在怀里的半块干粮,更或许只是想在这绝境里多活片刻——他们必须暂时放下隔阂,抱成一团。
只是,这种抱团更像是一种谨慎的联盟。几人之间的距离确实比刚才近了不少,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但每个人的站位都透着精心的考量。光头四人紧紧挨着,后背互相抵着,眼角的余光时刻警惕着周围;高丽士兵也靠拢墙壁;祝秋夫妇则并肩站着,丈夫微微侧身,将妻子护在身后,两人的后背也默契地与其他同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谁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防备的弦依旧紧绷着,仿佛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这临时的同盟就会瞬间瓦解。
因为在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里,高丽士兵冲在最前面,付出的代价也最大——有人手臂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有人肩上挨了重重一击,此刻还在隐隐作痛。或许正是这份勇猛与牺牲,让其余几人在无形中默认了他们的主导地位,七人之间便自发地形成了以高丽士兵为首的局面。
地牢里一片漆黑,只有墙壁缝隙偶尔透进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除了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所有人都闲着,心头却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打破这沉默吧。”为首的那名高丽士兵心里想着,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叫李晚年,是高丽人。之前在海上遇到了大风暴,船被打翻了,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算是不小心流落至此。”
他的语气还算平和,带着几分坦诚,说完后便顿了顿,目光在黑暗中扫过其余几人,显然是想让大家也各自介绍一番,至少先知道彼此的名字。
说完这番话,李晚年的目光缓缓从周遭的环境中收回,最终定格在祝秋身上。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除了那两个气息阴鸷的扶桑人,其余人要么面露惧色、瑟瑟发抖,要么气息虚浮、显然没什么真本事,唯有祝秋,虽身陷囹圄却身姿挺拔,眉宇间藏着一股沉稳的锐气,周身隐隐透出的力道感,让李晚年暗自断定此人定有不俗的武力。
眼下局势不明,多一个助力便多一分生机,李晚年心里打得正是这个主意,故而看向祝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刻意的亲近。他先是温和地笑了笑,试图缓和地牢里压抑的气氛,随即开口问道:“这位兄弟,还未请教高姓大名?方才听你言语,这高丽话说得竟是这般流利自然,莫非……你也是我高丽故土之人?”
话语间,他特意加重了“我高丽人”几个字,带着几分试探,也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拉拢之意,盼着能从祝秋口中得到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其实,高丽人与大明人在容貌上本就有几分相近,平日里若想区分,多半得靠服饰样式、言谈举止或是饮食习惯这些外在的细节。可眼下这地牢里,人人都是一身污泥,衣衫破旧不堪,别说辨认服饰差异了,就连脸上的神情都被污垢遮去了大半。这般光景下,任谁也难以从外貌上准确判断对方的来历。
李晚年此刻是真的拿不准祝秋的底细,方才那番问话,确实是带着十足的试探。
祝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李晚年身上,心知对方或许对中原话语不甚熟悉,便特意换上了一口流利的高丽语作答。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将站在身旁的杜飞飞也拉到众人视线之中,细细介绍道:“我是来自大明的祝秋,大家直接这么称呼我就好。这位呢,是我的结拜兄弟,名叫杜飞飞。”
其实祝秋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本就没什么值得张扬的地方,寻常得很,自然也犯不着费尽心机去遮掩什么。而杜飞飞这名字也巧,听着既像男子名,又带些女子的柔和意味,模糊了性别界限,倒省了临时换个名字的麻烦,如此介绍起来,倒也简单利落,省了不少口舌。
李晚年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方才见祝秋二人的模样,他心里还悄悄盼着能遇上同胞,毕竟在这异乡之地,若能有同乡故知,彼此间总能多些照应,哪怕只是说上几句熟悉的乡音,也能稍解漂泊的孤寂。
他很快敛去那点失落,脸上重新漾起温和的笑意,朝着祝秋与杜飞飞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他的目光便转向了一旁另外四位尚未开口的人,显然是想弄清他们的来历。
只是语言的隔阂在此刻成了不小的阻碍,你一言我一语间,光是询问清楚这四人各自的身份来历,便来来回回费了不少功夫,其间还得靠旁人勉强搭话、比划手势来辅助,才总算将彼此的姓名与大致来历弄了个明白。
先前与李晚年动手的那个光头,名叫落土。这名字听着颇为奇特,却带着几分当地独有的质朴气息,倒也不算突兀。
落土身边有个同伴,名叫残根,两人来自同一个国度——三佛齐。只是好景不长,自故国覆灭之后,他们便成了无家可归的人,这些年来一直辗转奔波,在逃亡的路上艰难求生,饱尝了流离失所的苦楚。
当杜秋听到这个国家的名称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惊讶和疑惑。对于这个国度,他竟然有所耳闻!那还是很久以前,在那个充满艰辛与困苦的矿场岁月里,他曾与许多来自东南亚地区的老百姓打过交道。正是通过这些人的口口相传,他才了解到了关于这个神秘国家——三佛齐的一些故事。
那时的三佛齐,在东南亚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堪称一方强国,声名远扬。它拥有着独特而辉煌的文化、繁荣昌盛的经济以及强大无匹的军事实力。然而,时光荏苒,世事无常,谁能料到曾经如此显赫一时的三佛齐会在短短时间内走向灭亡呢?这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这些年逃亡途中,残根和落土为了生计方便,也零星学了些马来语,虽不算精通,日常简单交流倒也能应付。正因如此,祝秋他们这一行人,才得以借着残根和落土从中转译,与另外两人勉强搭上话。
那另外两人,瞧着像是从某个偏远小部落出来的,他们说的语言格外生涩。说是马来语吧,里头却掺杂了大量拗口的方言,听着既熟悉又陌生,一行人中,也就落土因为常年在外漂泊,见多识广些,能勉强听明白几分,换了旁人,多半只能对着那些含混的音节犯愁。
那个胖子名叫力巨沙,是个“话痨”。一坐下来,他的嘴就几乎没闲过,嘴里咕噜咕噜地说个不停,语速又快,腔调也格外特别,只是那一连串的话语像打机关枪似的,旁人根本听不懂一个字,只能看着他唾沫横飞的样子,约莫猜得出他正说得兴起。
旁边的瘦子则叫土里刨,性子要沉默得多,只是那双眼睛总让人觉得不舒服——像老鼠的眼睛一样,黑溜溜的,时不时滴溜溜转上两圈,带着几分算计和贼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角色。
不过眼下,祝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在这艰难的处境里好好活下去。至于这些人品性如何,他暂时没心思去细究,只要他们不来招惹自己和杜飞飞,彼此相安无事便好。
一行人就这么饿着肚子挨到了第二天,手里剩下的饭团几乎没动过,都攥在掌心当成最后的指望。
地牢里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头顶那扇狭小的透气口,眼里满是焦灼的期待——盼着能有顿像样的吃食,哪怕只是多一点点也好。
忽然,上方伸下来一只手,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可当那几只和昨天毫无二致、硬邦邦又带着馊味的饭团“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时,所有人的脸都垮了下来,青一阵白一阵的,满是失望和绝望。
就这么点东西,还难以下咽,一天两天或许还能咬牙撑着,可日子长了,谁又能熬得住呢?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看不到一点光亮。
而且,祝秋他们不仅要忍受着腹中空空如也的饥饿感,那种胃壁相互摩擦的灼痛感时刻提醒着他们身体的虚弱,更要承受着来自武士男那如同实质般、虎视眈眈的目光。
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息,武士男似乎稍稍恢复了些许体力,原本就透着狠戾的眼神此刻更显吓人,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却暂时按捺住性子的野兽。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片刻离开过祝秋七人的方向,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那目光始终死死锁定着他们,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仿佛在耐心地蛰伏着,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伺机寻找着可乘之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只要他们稍有松懈,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这个如同饿狼般的男人就会立刻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过来,用最凶狠的方式撕咬、攻击,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余地。
祝秋等人将武士男的举动尽收眼底,每个人的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凝重。这种被人如芒在背般死死盯着,明明对方充满敌意,自己却因为种种限制无法彻底解决掉他的感觉,就像喉咙里卡了一根刺,既难受又憋屈,让心头那股烦躁与不安像野草般疯长。
祝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武士男和同伴之间来回转了转,像是在盘算着什么。随后,他悄悄挪到李晚年身边,微微低下头,将嘴巴凑到对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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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晚年一开始还带着几分疑惑,眼神随着祝秋的话语渐渐变化,先是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那双眼睛里像是燃起了火苗,越来越亮,闪烁着了然与兴奋的光芒。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犹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径直朝着武士男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直紧绷着神经警惕着祝秋等人这边动静的井上,见李晚年径直朝武士男走去,身体瞬间如拉满的弓弦般紧绷起来,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他死死盯着李晚年的身影,厉声大喝:“你想要干什么?”
这声怒喝又急又响,在寂静的氛围里格外刺耳。井上之所以用这么大的声音,显然不只是为了喝止李晚年,更重要的是想借此引起上方那些看守人员的注意——他心里清楚,一旦上面的人关注过来,李晚年就算有什么出格的念头,也多半不敢轻举妄动,这样便能避免双方再生冲突,防止局面彻底失控。
李晚年怎会猜不透井上这点小心思,他脸上当即绽开一抹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不紧不慢地回应:“放心,我不会伤你们性命,不过是想让你们安分些罢了。”
说罢,他特意放慢语速,用一口生硬蹩脚的马来语又重复了一遍。这话显然是说给地牢上方那些看不见的看守听的——尽管他视线所及之处并无半个人影,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暗处定然有人正密切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话音落下后,李晚年便站在原地静静等候。几秒钟的时间,在这压抑的地牢里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直到确认地牢外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也没有人下来阻止他,李晚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弛了些许。
片刻之后,李晚年侧过身,朝着身后那四个隶属于“落土”阵营的汉子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不低地吩咐道:“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那四人一听,脸上当即堆起几分殷勤,脚下像是安了弹簧似的,一路小跑着凑到李晚年身旁,其中领头的那人更是满脸堆笑,凑近了些低声问道:“李哥,这是有啥吩咐?您尽管开口,我们哥几个保证办妥。”
说话间,他们几人已经走到了离那武士男不过一步远的地方。此刻,那身着武士服的男子正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李晚年的身影,直直地望向几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寻常人在这种境地会有的惶恐或求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仿佛淬了寒冰的利刃,即便身处劣势,也依旧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锐气。
原本坐在一旁的第三方势力代表们,此时也纷纷挺直了身躯,目光紧盯着李晚年,似乎对他接下来的举动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李晚年停下脚步,站定在原地,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算计。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躺在地上的武士男,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四人吩咐道:“你们几个,去把他身上的衣服给我扒干净了。”
听到这话,残根不由得浑身一颤,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李……李哥啊,您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爱好呢?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虽然不太能接受,但也还是可以理解的啦!只是这里毕竟是地牢嘛,周围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您要是真在这里办那件事情,恐怕实在是有点不太合适吧?这场景想想都让人觉得难堪呐!”
一旁的落土听了,也是连连点头,表示十分认同残根的看法。他皱起眉头,努力想要把刚才想象中的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走,可不知为何,那幅恶心至极的景象却总是挥之不去,让他忍不住一阵阵地反胃。
李晚年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至极,仿佛被一层乌云所笼罩。他那锐利如鹰般的目光迅速扫过眼前的几个人,瞬间洞悉到他们心中那些不堪入目的龌龊念头。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涌起,让他不禁怒目圆睁地狠狠地瞪着这些人。
你们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明显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我刚刚说得很清楚,要将他的衣物剥去,再搓揉成一条绳索,如此一来便能更便捷地实施捆绑动作。
这可是祝秋灵机一动想出来的绝妙点子啊!毕竟,身处那四面墙壁、与世隔绝的牢房之中,根本就找不到一件能够派得上用场的工具。既然如此,那么唯一的办法便是自己动手去创造了。
幸运的是,尽管武士男身上所穿的衣物已经残破不堪,但胜在其数量众多。只需将这些破布紧紧地拧在一起,便能编织成一条异常牢固结实的绳索来。而有了这条绳索作为掌控之力,不仅无需担心会伤及到武士男的性命安危,更重要的是还能够有效地限制住他的行动自由,使其无法再做出任何有害之事。
然而,尽管李晚年已经把话讲得如此直白明了,但残根竟然发出了一声不怀好意的坏笑声,并朝着李晚年调皮地挤眉弄眼起来,还嬉皮笑脸地说道:“哈哈,果然还是李哥您更有办法啊!真会玩儿呢!”
听到这话,李晚年的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自咒骂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他没好气儿地瞪了残根一眼,没好气地反驳道:“什么叫玩儿?这可是正经事!将那家伙捆起来,可以让我们不必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生怕他突然向我们发动袭击!这样大家也能安心一些不是吗?”
“哦哦哦!”
落土几人脸上挤出几分不自然的讪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得了某种信号,下一秒便一拥而上,伸手就要去按住躺在地上的武士男,动作里带着几分仓促,又透着一股不容分说的蛮横。
就在落土几人即将碰到武士男的瞬间,一旁的井上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恰好挡在了几人与武士男中间。他双臂张开,像是一道坚实的屏障,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恶狠狠地瞪着步步紧逼的落土等人,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们太过分了!真当我们好欺负不成!”
李晚年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意。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呵,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井上:“我给你三秒钟,立刻滚开。不然的话,别说是他,连你的衣服也一并扒了,别逼我动手。”
“你们会后悔的。”
井上咬着牙撂下这句狠话,眼神里满是不甘,却还是在短暂的僵持后,毫不犹豫地往旁边挪开了脚步。他心里清楚,对方人多势众,自己硬扛下去不过是自讨苦吃,刚才站出来也只是尽一份力,点到为止便已足够,实在犯不着为了这事把自己也搭进去。
井上这出乎意料的举动,简直像一出突如其来的滑稽戏,让李晚年和身边的几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错愕。他们原本都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紧绷的神经都还没来得及放松,谁曾想井上竟然如此“识趣”,那副模样实在透着几分荒诞,完全打破了众人之前的预想。
片刻的怔忪之后,李晚年率先反应过来,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这笑声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对眼前这出闹剧的无奈。他随即转头对残根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继续之前的事情了。残根几人对视一眼,也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哭笑不得,随即按李晚年的意思,重新投入到了手头的事务中。
紧接着,李晚年几人一拥而上,那名武士打扮的男子顿时爆发出如同杀猪般的凄厉嚎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听得人心里发紧。他的身体也在疯狂挣扎,四肢胡乱踢蹬,力道之大,比过年时被按住准备宰杀的肥猪还要难以制服,几人费了不少力气才勉强将他控制住。
过程中,武士男嘴里还不停地喷吐着各种污言秽语,既夹杂着对李晚年等人的恶毒诅咒,骂他们手段卑劣、不得好死,也少不了对井上的破口大骂,斥责他临阵倒戈、背信弃义,言语间满是怨毒与不甘。
可他终究之前就受了伤,身上本就带着伤痛,力气早已大打折扣,再加上一旁有李晚年稳稳坐镇,眼神冷冽地盯着他,让他心里发怵,不敢有太过出格的举动。几番挣扎下来,他还是没能挣脱落土四人的控制,被几人三下五除二扒得只剩下一件底裤。随后,几人又用他自己的衣服将他的双手双脚紧紧捆住,让他动弹不得。
眼见那武士男被捆住了手脚,嘴里却依旧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污言秽语没个停歇,落土皱了皱眉,四下打量了一番,想找个东西堵住他的嘴。
他目光扫过武士男的脚边,发现对方连双像样的袜子都没穿,脚上的鞋子也是破破烂烂的,沾满了泥污。见状,落土也没再多想,弯腰捡起其中一只破鞋,捏着鞋边,看了眼还在唾沫横飞咒骂的武士男,毫不客气地走上前,一把将那只又脏又破的鞋子狠狠塞进了他的嘴里。
瞬间,武士男的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脸涨得通红,却再也吐不出半个脏字来。
“这下总算清静了。”
落土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虽说那被堵住嘴的武士男还在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困兽在徒劳地挣扎,但只要稍稍坐远一些,那点模糊的动静就几乎听不见了,总算不会再像刚才那样被他的污言秽语吵得心烦,也能安安稳稳地歇口气了。
此时的武士男,整张脸涨得通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究竟是因为嘴里被塞了破鞋,呼吸不畅憋出来的憋闷,还是被落土几人这一连串的举动惹得怒火中烧,气到极致,谁也说不准。但那副模样,确实像一只被吹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嘭”地一声炸开的气球,透着一股随时会失控的张力。
李晚年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井上身上,眼角微微吊起,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狠厉。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该有多重,随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警告:“小子,我可把话撂在这儿,你最好别动歪心思给他松绑。”说到这儿,他刻意顿了顿,脚下碾了碾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你敢解一次,我们就敢把你摁在地上揍一次,不信你就试试。”
话音刚落,他根本没给井上开口辩解或反驳的机会,便转过身,大踏步走回了自己原先靠着墙壁的位置,双臂往胸前一抱,眼神依旧警惕地瞟向被绑着的那人,仿佛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会挣脱束缚。
这时,祝秋悄悄挪了过来,肩膀几乎要碰到李晚年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虽说现在看那样子,他暂时是翻不起什么浪了,威胁算不上太大,但咱们还是得多留个心眼。”他顿了顿,朝被绑者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我看要不这样,等会儿大伙儿轮着休息的时候,专门派一个人盯着他。谁知道那家伙是不是藏着什么咱们没瞧见的手段,万一趁咱们不注意,真让他给挣脱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李晚年听完,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眉头微蹙着应道:“你说得在理,是该这样。而且……”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眼神沉了沉,视线飞快地朝都亚那边扫了一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那五个人也得时刻提防着,谁知道他们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此时,饥饿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胃里空荡荡的,让人浑身都提不起力气。最终,在场的每个人都拿起了那个难以下咽的饭团,闭着眼也好,皱着眉也罢,都硬着头皮将它咽进了肚子里。没有一个人例外,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谈论这饭团的味道——倒不是刻意回避,实在是那股怪异的口感和味道太过难忘,哪怕已经咽下去了,只要一想到,喉咙里还是会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恶心感,谁也不愿意再提起,免得自讨苦吃。
挨到第三天,地牢里凝滞的空气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们的处境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都给我出来,动静小点,别吵吵。”
突然,头顶的木桩上传来一阵“咚咚”的敲击声,沉闷却清晰,打破了地牢连日来的死寂。紧接着,两张模糊的人脸从木桩的缝隙间探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话音刚落,头顶东北角那扇一直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浅薄却格外刺眼的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下,斜斜地落在地牢的地面上,扬起了无数飞舞的尘埃。这久违的光亮让地牢里的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一时有些不适应。
祝秋在原地踌躇了许久,目光在头顶的木门和身边的人之间来回逡巡,眉头紧锁着,显然心里还在掂量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旁边的杜飞飞也同样面露犹豫,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事已至此,与其困在原地猜忌,不如先按对方的吩咐行动。
随后,祝秋深吸一口气,率先朝着那扇透着光亮的木门爬了过去,杜飞飞紧随其后,两人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其实这三天里,祝秋并非没有想过逃跑。他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观察地牢的环境,指尖偷偷划过四周的墙壁,只觉得触手处尽是坚硬冰冷的石块,严丝合缝,别说悄摸摸挖地道了,就连找条缝隙都难如登天。
而头顶那扇木门,自打他们被抓进来后就一直死死关着,连条缝都没露过,之前别说逃跑了,连一丝能向外窥探的机会都没有。如今门一打开,反倒让人心里泛起更多的不确定。
祝秋刚爬出地牢,双脚一落地便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仔细打量起这片陌生的环境。脚下踩着的是带着潮气的泥土,松软中透着几分湿滑,还混杂着腐烂落叶的气息。
抬眼望去,四周被茂密的雨林包裹着,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枝叶交错纵横,连阳光都只能艰难地透过缝隙洒下零星光斑。那些硕大的树叶,一片就有成年人的脑袋那么大,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将天空遮挡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祝秋的视线很快落在了不远处——在他们之前被关押的地牢大约十米开外,左右两侧竟然还各有一座一模一样的地牢。此刻,那两座地牢的木门也敞开着,和他们一样,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污渍的男子正依次从里面爬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茫然和警惕,眼神里交织着对未知的不安。
三个地牢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祝秋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在场的三十多个人,果然如他隐约猜测的那样,人群中竟没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全都是清一色的男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惶恐。
再往外围看去,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那里站着将近二十个男子,个个全副武装,除了露出的面孔能看出是当地人,浑身上下都被厚实的衣物和装备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具体的衣着样式,只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他们分散开来,隐隐将这些俘虏围在中间,眼神警惕地盯着众人,让本就不安的俘虏们更显拘谨。
这样严实的穿戴显然是为了适应当地的环境——此地潮湿异常,各类虫蚁蚊虫四处滋生,稍不留意就可能被叮咬,进而引发感染甚至疾病,所以这样的防护确实很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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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秋想到自己这两天在牢里的遭遇,更是深有体会。他明明也尽量把自己裹得严实,可那些无孔不入的蚊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几十处红肿的包,又痒又疼,让人坐立难安。
那位被剥去衣物的武士男子,境遇愈发凄惨不堪。他的身体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无损的肌肤,新旧交错的伤口层层叠叠,有的还在渗着血渍,有的已经结痂却又被磨破,露出底下嫩红的皮肉,触目惊心。
而除了这些狰狞的伤口,他裸露的皮肤上还布满了密密麻麻被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红肿疙瘩。那些疙瘩大小不一,有的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抓挠得破了皮,流出淡黄色的组织液,与伤口的血渍混杂在一起,更显狼狈。
他的整张脸更是肿胀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打过一般,比平日里足足胖了两圈不止。原本或许还算英挺的轮廓完全被肿胀掩盖,眼睛被挤得只剩下一条细缝,嘴唇也肿得外翻,看上去格外吓人,任谁见了都会心头一紧,生出几分不忍与骇然。
祝秋他们察觉到身上发痒时,尚且还能抬手抓挠几下,稍稍缓解那钻心的不适。可那位武士男子的处境却截然不同,这两天里,他始终被牢牢地捆绑着,丝毫动弹不得。蚊虫在他身上肆意叮咬,带来的痒意如同无数细针在皮肤丝毫走,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无法施展;伤口被汗水浸泡、被粗糙的绳索摩擦,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持续不断的折磨,这其中的痛苦,与刻意施加的酷刑相比,实在是不相上下。
直到刚才,祝秋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全都爬上来之后,他的同伴井上才急忙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绳索松开的那一刻,他那被束缚得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楚。
绳索刚一松开,那武士男子眼中便迸发出近乎疯狂的恨意,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将李晚年撕咬至死。这些天来所受的非人折磨,早已让他痛不欲生,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他看来都源于李晚年。
然而,他才刚踉跄着迈出半步,站在地牢出口的守卫便眼疾手快,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本就虚弱的武士男子瞬间被扇得扑倒在地,半天没能爬起来。
他并非如此不堪一击,只是这两天里,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身体早已被掏空,虚弱得连站立都费尽气力。别说面对身强力壮的守卫,就算是一个普通的正常人,此刻也能轻易将他击败。那份滔天的恨意,终究只能化作无力的喘息,消散在冰冷的地牢空气中。
“老实点儿,不然我现在就宰了你。”
看守之人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的戾气,他毫不留情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武士男的肋下。本就趴在地上的武士男顿时像断线的木偶般滚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紧接着,那看守抬脚便踩在了武士男的脑袋上,粗糙的鞋底碾了碾,将他的脸死死按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朝着旁边“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溅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与周遭的污秽融为一体,更显其态度的嚣张与轻蔑。
武士男的脑袋被死死按在泥泞里,口鼻间满是土腥味,窒息感与绝望一同涌来。他早已没了活下去的念头——家破人亡的剧痛还未消散,又被辗转卖到矿场做牛做马,好不容易拼死逃出生天,如今却落得这般任人欺凌的境地。一层又一层的苦难堆叠下来,他的精神早已像绷紧到极致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裂。
死了算了,他模糊地想着,或许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可心底深处,一股不甘的烈焰却猛地窜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世间所有的苦楚?凭什么这些人能肆意践踏他的尊严?强烈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疯狂滋长。要让他们都陪着自己一起死!死!所有人都该死!
他的双手在泥地里狠狠攥成拳头,掌心不知何时攥进了几颗尖锐的石子。石子的棱角深深嵌进肉里,划出几道血痕,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混着泥土黏在手上。但他对此毫无察觉,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那股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所吞噬,只剩下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近乎毁灭的恨意。
“全部捆起来,跟我走。”
一声低沉的吩咐从后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伍最后面,一名男子正斜倚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他身形挺拔,即便只是随意靠着,也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待看到所有人都已聚集在此,他才缓缓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祝秋下意识地朝那边望去,目光刚一触及那男子,便微微一凝。只这一眼,他便心头一凛——此人周身气息沉稳内敛,却隐隐透着一股久经搏杀的凌厉,绝非寻常之辈。祝秋暗自估量,自己怕是连对方三招都接不住,绝对是个顶尖高手。
再看他此刻的姿态,虽未刻意发号施令,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度,想来便是这群绑匪的头领了。祝秋心中暗叹,这次恐怕是遇上硬茬了。
那点想要趁机逃跑的心思,在认清对方实力的瞬间就被彻底掐灭了。祝秋很清楚,以对方的能耐,自己就算拼尽全力奔逃,也跑不出多远,只会被更快地抓回来,到时候遭受的对待只会更糟。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位头领,便立刻将脑袋深深低了下去,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他心中明镜似的——真正的高手,五感往往敏锐得惊人,哪怕是一丝异样的目光,都可能被捕捉到。若是自己刚才那一眼停留得久了些,必然会立刻引起对方的警觉,徒增不必要的麻烦。此刻,唯有低调隐忍,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祝秋低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身旁的李晚年也和自己一样,顺势垂下了脑袋。两人低垂着头,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汇,只是短暂一瞬,便默契地摇了摇头。
尽管彼此从未就此认真商议过,但无需多言,双方都能领会对方心中的念头——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想办法从这群人手中逃出去。而李晚年那轻轻一摇的动作,意思也再明白不过:眼前的敌人实力太强,硬拼绝非上策,眼下只能暂且按捺住动作,先隐忍下来,再伺机寻找其他脱身的机会。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完成了无声的交流,两人随即各自收回目光,继续保持着低头的姿态,仿佛只是两个顺从的囚徒,将所有心思都藏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接下来的时间里,祝秋等人的双手被一根又粗又长的麻绳牢牢捆住,彼此之间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串。那些绑匪一前一后地看管着,催促着他们朝着一个全然陌生的方向前行。
脚下的路崎岖难走,时而穿过茂密的树林,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光影;时而踏上布满碎石的坡地,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摔倒。没有人知道要去往何处,周围只有绑匪们低沉的呵斥声、众人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林间的呜咽声,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祝秋一边跟着队伍机械地挪动脚步,一边悄悄留意着四周的环境。
绑匪首领走在队伍后面,目光扫过落在最后的武士男,见他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连走路都摇摇晃晃,一副随时要栽倒的凄惨模样,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转过身,对着旁边几个负责看管的手下厉声呵斥道:“看看他这死乞白赖的样子!这副鬼模样,到了地方怎么能卖上好价钱?还不快去拿点吃的给他喂下去!让你们好好看着人,就看养成这副德性?”
话语里满是不满,显然是觉得手下办事不力,耽误了他的生意。
手下脸上不见半分慌乱,那双眼睛里甚至还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他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对身旁的大哥说道:“大哥您就放一百个心,我心里有数着呢。这小子实力确实邪乎,硬拼肯定讨不到好,所以我才故意没去管地牢里的其他人,让他们去跟这小子耗耗,先挫挫他的锐气,削削他的战力,等他没那么横了,咱们管起来也能省不少事不是?”
说罢,他还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语气笃定地保证道:“您别看他现在蔫蔫的,这小子骨头硬着呢,饿个三天五天的根本不算事儿,绝对饿不死。我估摸着,等过两天咱们把买家找妥当了,他保管又能跟刚抓来的时候一样,生龙活虎的,到时候卖个好价钱,那都不是问题!”
嘴上虽这么说着,那手下却还是依着命令,麻利地从怀里摸出两个饭团——瞧那模样、那大小,竟和先前递过去的一模一样。他粗鲁地将饭团往武士男嘴边一塞,嘴里嘟囔着:“吃,赶紧吃!可别真给饿死了,到时候大哥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见状,绑匪首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终究是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们这伙人,个个都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主儿,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当,没一个是肯轻易服软的善茬。他能坐上这首领的位置,说穿了,不过是手上的功夫比其余人略胜一筹,真要论起威慑力,在这群人心里实在没多少分量。
这群人,骨子里都带着股无法无天的野劲儿,向来是天老大我老二,谁也不服谁。当初凑到一块儿,图的也无非是抱团能多捞些钱财,彼此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兄弟情谊,更谈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个首领的名头,不过是大家暂时默认的一个说法。若是哪天他真敢仗着这个身份,对底下这些人摆起架子、管得太宽,保不齐第二天就会被人从这位置上拽下来,甚至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这群人可不在乎换个首领,只要能继续赚钱,谁当这个头都行。
所以,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反倒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不如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把眼下的活儿应付过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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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对方的举动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粗鲁,武士打扮的男子此刻却半分计较的心思都没有。他只是一门心思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将口中的食物飞快嚼碎,匆匆咽进肚里。那种几乎要被饥饿吞噬的感觉实在太过煎熬,胃里空空荡荡,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拉扯,每一次蠕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空虚与灼痛,此刻能有食物下肚,早已是最大的慰藉,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武士男紧攥着手中的饭团,每一次用力咀嚼,都像是在啃噬着眼前这些仇人的血肉。他的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笔直,每咽下一口,那双藏在眉骨阴影下的眼睛便会如蓄势的野狼般,飞快地扫过面前的一个人。那目光里翻涌着压抑的恨意,仿佛要将这些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幻想着此刻正将他们一块块撕咬、吞入腹中,以此宣泄积压的怒火与怨毒。
不过,这份汹涌的恨意被他极好地掩藏在低头进食的姿态下。他的眼神只是极快地一瞥,便迅速收回,落在手中的饭团上,乍一看与寻常饥饿之人并无二致。周遭的人或闲聊或警惕地留意着周遭动静,竟无一人察觉到这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几乎要破堤而出的杀意。唯有坐在他身侧的井上,借着余光捕捉到了他那瞬间闪过的狠厉眼神,心中微微一凛,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装作未曾察觉。
整整一天,一行人几乎都在不间断地赶路。脚下的路从平坦的土路渐渐变成崎岖的山道,日头也从东边升起,慢慢爬到头顶,又缓缓向西沉去。所有人都被疲惫裹挟着,只有绑匪们时不时呵斥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众人,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暮色四合,天边染上一层浓重的墨色,带着寒意的晚风开始在林间穿梭,这行人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们来到了一处荒废已久的村庄,断壁残垣在朦胧的夜色中勾勒出萧瑟的轮廓,不少房屋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杂草从墙角、门缝里疯狂地钻出来,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烟了。
祝秋他们一行三十多人,被绑匪们推搡着,一股脑地赶进了村里一间相对还算完整的屋子。屋子不大,四处漏风,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三十多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有些困难,疲惫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们淹没。
而屋子外面,绑匪们留下了五六个人看守。他们手里握着家伙,或站或坐地守在门口和窗沿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偶尔还会低声交谈几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显然也对这破败的地方没什么好感。
祝秋他们三十多个人挤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空间逼仄得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彼此的体温。到了晚上,想找块能躺下睡觉的地方简直是奢望,每个人只能勉强挨着身边的人,要么蜷起身子蹲着,要么背靠背坐着,稍微动一下都可能碰到旁人。疲惫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眼皮早就开始打架,可这拥挤又压抑的环境里,谁也没法真正放松下来,只能在半梦半醒间煎熬着。
祝秋依旧像先前那样,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姿势,将杜飞飞护在自己身后。他微微侧着身,用肩膀和后背为她隔开周围拥挤的人群,尽量给她留出一点稍显宽松的空间。
在之前离开地牢区域时,一阵女子凄厉的惨叫猛地从旁边唯一的房间里钻出来,像一把尖锐的刀子划破了沉闷的空气,刺得祝秋心头一紧。他下意识地朝那边瞥了一眼,恰好看到屋子旁堆着几具尸体,那些女子的衣衫凌乱不堪,姿态扭曲,显然死前遭受了非人的对待。
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在祝秋的脑海里,让他浑身发冷。他飞快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杜飞飞,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杜飞飞一直女扮男装掩人耳目,可一旦被这些丧尽天良的绑匪发现她的女儿身,后果不堪设想——那些尸体的惨状就是前车之鉴,她必然会落得同样悲惨的下场。
等到半夜,周遭的人大多在疲惫中昏昏沉沉,祝秋也抵不住浓重的睡意,意识渐渐模糊,眼看就要沉入梦乡。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两下,那触感很轻,却足以将他从半梦半醒间拽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赫然发现李晚年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自己跟前。黑暗中,李晚年的两只眼睛正快速转动着,像是在警惕地观察四周,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急切的信号。
见祝秋醒了,李晚年立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自己嘴边,做出一个“嘘”的噤声动作,示意他不要出声。祝秋心中一动,瞬间会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眼神询问般地看向对方,等着他的下文。
李晚年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身子微微前倾,与祝秋面对面凑得更近了些。他后腰弯下去大半,像是一只蓄势的猫,脑袋小心翼翼地凑近祝秋的耳朵,刻意用肩膀和手臂挡了挡周围可能投来的目光,确保声音不会外泄后,才压低了嗓音,几乎是用气声在祝秋耳边问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路上几乎没见到过人烟?”
祝秋闻言,心头微微一动,顺着这话仔细回想起来。可不是么,从被掳走开始,这一路走下来,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几乎没撞见半个其他的人影,连像样的村落、人家都没见到过。他又想到此刻所在的地方,这所谓的村庄,说到底也不过是路边几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墙皮剥落,梁木歪斜,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临时落脚时胡乱搭起来的,根本没有半分长久居住的痕迹。
这么一想,祝秋愈发觉得不对劲,他对着李晚年默默点了点头,。
“所以祝秋兄弟,你若是心里有逃离的念头,最好还是先按耐几天。”李晚年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寂静里,“就算这时候真能侥幸逃出去,你对这一带的路半分不熟,四周又荒无人烟,茫茫山野间,怕是迟早要困死、饿死在这片地方。”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显然是认真琢磨过这其中的利害。黑暗中,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到祝秋耳中,带着沉甸甸的提醒。
李晚年这般提醒,并非是对祝秋有多深厚的情谊。说到底,他心里也打着逃跑的主意,只是清楚单凭自己一人,想从这群凶神恶煞的绑匪眼皮底下逃出去,难如登天。他明白,抱有同样想法的人越多,彼此间能互相掩护、分散注意,成功的可能性才越大,他也才能更有机会混在其中脱身。
若是此刻祝秋一时冲动,不顾后果地蛮干,最终落得个白白送命的下场,对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等于平白少了一个潜在的“同伴”,少了一份能分担风险的力量,这无疑是种损失。所以,他这番话,更多的是出于自身的盘算,想让祝秋冷静下来,留着力气,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祝秋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寂静的屋子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奈。李晚年的话,他又何尝不明白?心里早就把这层利害盘算得清清楚楚。
若是周围村庄密集、人烟兴旺,哪怕逃出去时慌不择路,随便找户人家问问方向,总能摸到些出路,哪怕暂时遇到些波折,好歹有个依托。可眼下这境况,放眼望去尽是荒山野岭,连个人影都难见,环境恶劣得很。真要是冲动逃出去,怕是没等找到生路,先就被困在这茫茫荒野里,风吹日晒、忍饥挨饿不说,万一再遇上什么野兽,或是迷了路打转,那下场恐怕比被绑匪抓着还要凄惨。
“好,多谢李大哥提醒。”祝秋眼中露出几分感激,语气诚恳。
李晚年见状,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客气啥,毕竟咱们也是一起共过事的,虽说相处时间不长,但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亲兄弟看了。”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又道,“你要是信得过哥哥,之后就听我的安排,等我寻到合适的逃跑机会,一定带上你一起走,绝不含糊。”
“不瞒李哥说,我也瞧着李哥性格豪爽,是个值得深交的人,”祝秋立刻换上一副激动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恳切,“那之后可就多仰仗李哥了。”
他脸上的热情看起来毫无作假,仿佛是真的被李晚年的话打动,全然信赖着对方。
然而祝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对方这番话听着热络,真要当真可就傻了。什么“亲兄弟”“一定带上你”,多半是场面上的客套,能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
但他并未点破,反而顺着对方的话应承下来。眼下这境况,多个人便多一分变数,真到了逃跑的时候,对方未必不能成为分散注意力的助力。至于最终谁能脱身,那就只能看各自的运气和本事了。
见祝秋这般机灵,一点就透,李晚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随即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走到了另一个人的身旁。他微微侧过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什么私密的心事一般,对着那人小声嘀咕起来,话语里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亲近与神秘。
李晚年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祝秋会全然相信他方才那番说辞。毕竟在场的人哪个不是历经世事、心思活络之辈?但他对此毫不在意,对方信与不信,于他而言并非关键。他的算盘打得精着呢,方才跟祝秋说的不过是个开头,在场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他计划中的目标。他心里清楚,这种场合下,只要能从这些人里骗到三五个,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的思路走,那这次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剩下的人信不信,又有什么打紧呢?
李晚年丝毫没有担忧会被看守的人发现。他心里跟揣着杆秤似的,清楚在场的三十多号人,哪个不是盼着能逃离这地方?就算有人不情愿跟自己合谋,也绝不会傻到转头就给看守打报告——那样做的话,无异于断了所有人的念想,对谁都没半分好处,反倒可能引火烧身,谁会犯这种糊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