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宣布微文破产?!”
陆清让的声音里再没了往日的尊敬,只剩下了不可置信。
夏关山坐在餐桌主位上,姿态从容地抬起眼皮,象是很不解陆清让为何如此失态。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他低声讥讽。
身旁的秦兰茹立刻搭腔:“清让,怎么能这样和爸爸说话?”
陆清让站在长桌的末端,看着那两个依旧气定神闲,慢条斯理用着晚餐的人,只觉得荒谬。
微文,他全部的心血,也是夏家这些年赖以生存的根基,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宣告了死刑。
他紧握的拳头微微发颤。
其实不必问,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从他们急着拉着他去共享的天穹的资料,到文档集成完毕就立刻将他请出办公室,每一步,都是精心铺好的路。
他知道夏家依附南宫家,却没想到,他们竟跪得如此彻底,如此迫不及待地站到了那个人的身后。
站在了那个伤害过他无数次、而他也曾艰难战胜过无数次的人身后。
“清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秦兰茹温柔地解释,声音里满是惋惜,“为了家族利益,我们总得选择更可靠的合作对象。”
“有什么可废话的。”夏关山配合地训斥。
又一次。同样的戏码。
陆清让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了。
他站在这里,紧握着拳,象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不明白,也无法理解,明明握在手中的东西,为何要拱手让人?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站队?
但转念一想,好象又不奇怪了。
只要对方是南宫辰,一切荒唐,不都能被合理化吗?
“清让啊,”夏关山换上了稍缓的语气,“天穹的研发,现在还需要你。辰总说了,会给你留一个主管的位置,你可以继续参与研究”
一阵尖锐的耳鸣猛地响起,混杂着那些劝说、斥责,嗡嗡作响,吵得他头痛欲裂。
“站住!”
夏关山猛地摔下筷子,声音冷硬:
“陆清让,你不答应,知道后果吗?”
秦兰茹假意急切地站起身:“清让”
陆清让脚步一顿,耳鸣声更大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传来碗碟碎裂的刺耳声响,夹杂着夏关山暴怒的吼叫。
陆清让充耳不闻,他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
“你敢走,就从我夏家滚出去!”
这句激烈的话语,穿透嗡鸣,扎进他脑子里。
陆清让脚步未停,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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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结束不过片刻。
手机便开始震动不休,一条条消息如同雪花般涌入。
微文科技宣告破产的新闻推送,同事发来的满是不解和慌乱的询问,以及夏关山发来的宣布彻底断绝关系的短信。
陆清让站在初冬的寒风里,象一个失去了感知的人,机械地划动着屏幕,看着这些荒谬的文本。
心口好象被掏了一个大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一切都象是有预谋,要把他逼到绝境,碾碎他最后一点活着的念想。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停留在“谢谢你”那个对话框里,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苏夏:【清让,南宫辰和我求婚了。】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几乎是机械性地象是在抓住自己求生的锚点一般,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僵硬地打字:
【你愿意跟我走吗?】
消息发送出去,他才意识到自己问了多么突兀、荒谬的一句话。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斗。
苏夏:【别异想天开了。】
苏夏:【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陆清让急切地想反驳,想问她,你不是一次次哭着对我说,和他在一起不快乐,都是被迫的吗?你不是说,你过得一点都不幸福吗?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打出一串绝望质问的话音。
还没发送。
苏夏:【我现在很幸福。】
新的消息先一步抵达。
陆清让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试图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失败了,整张脸只剩下麻木的平静。
他默默删掉了那串没有发出的质问。
苏夏后面又发来几条消息,无非是劝他识时务,为南宫辰工作。和父母的说辞如出一辙。
这不过是南宫辰另一种形式的羞辱罢了。他心知肚明。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座城市的夜景。
灯火璀灿,车流如织,繁华喧嚣。
丁铃铃——
急促的来电铃声打破四周的安静。
屏幕上跳动着“周彦”的名字。
陆清让深吸一口气,彻底压下喉间翻涌的杂乱情绪,按下了接听。
“陆哥!”周彦急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陆清让轻轻“恩”了一声。
周彦算是他在工作中,为数不多能说几句闲话的人。他问了很多,也说了很多。
陆清让尽量用平静的语气,一一回答,安抚。
直到周彦的声音变得有些磕巴,压低了音量:
“陆哥微文基层的员工,南宫集团那边要求他们全部主动离职有人报了警,但警察一听是南宫集团,根本不来管。他们好多人都”
陆清让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用平静语气开口:
“要麻烦林微,帮忙统计一份名单了。”
“赔偿金,我统一打给她。”
电话那头的周彦似乎长长松了口气,紧接着又不解地问:“陆哥,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公司是咱们大家一起拼出来的心血”
陆清让能说什么呢?
他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被通知的资格。
他没有回应周彦的疑问,只是重复了一遍:“让林微尽快统计给我。”
然后,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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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订的酒店,又是如何拖着箱子走进房间,最终倒在床上的。
无所谓了。
他已经输得一无所有,彻彻底底。
那个熟悉的、黑暗的念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浮出水面,盘旋,低语。
这一次,父母的背叛,苏夏的嘲弄,将他过去那些用以自我安慰、缝缝补补还能勉强支撑的回忆,也戳得千疮百孔。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自救的回忆了。
陆清让痛苦地闭上眼,手指神经质地插入发间,用力揪扯。
对了对了!
睡一觉。
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梦里梦里会有那个奇怪的人。
他会在吗?
他急促地翻身下床,跪在地上,慌乱地翻找被随意丢在脚下的行李箱。
拉链被粗暴地拉开,衣服散落一地。
好在,他带上了那瓶药。
他颤斗着手,拧开瓶盖,也顾不上数,将几片白色药片胡乱倒进嘴里,干咽下去。
苦涩的药片滑入喉咙,带来一股奇异的心安。
杂乱意识开始逐渐抽离,彻底地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