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陆清让猛地从混沌的黑暗里睁开了眼。
眼前的一切仿佛蒙着一层柔光滤镜,朦胧且不真实。
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不,不是无法动弹,而是他控制不了身体。
在梦境里,视角从第三方的旁观悄然变成了“自己”的视角,他正亲身经历着一切。
他清淅地感受到那个几次出现在他梦里的青年,此刻正轻轻靠在自己怀中。而“自己”正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按揉着对方的太阳穴。
陆清让有些困惑。
这算什么?
换个视角看故事?
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承受了太多压力,大脑终于开始制造离奇的幻象,虚构出一个会对他好的人,用来自我安慰。
他已经到需要分裂出一个好人来自救的地步了吗?
梦境没有停止,反而象开了倍速般向前推进。
他通过“自己”的眼睛,看着那个面容模糊的青年,对他展露出过于执拗的关切。
这梦太奇怪了。
奇怪到,他彻底沉溺进去,开始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暂时忘记了现实里那些磨人的痛苦。
“快走!”
画面猛地变换,他和青年在阴暗的巷子里狂奔,两人挤在某个狭窄破旧的角落,相依为命。
而那个在梦里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自己”,无论展现出多么奇怪的情绪、做出多么过激的举动,都会被青年一一接纳、化解。
他甚至能感受到,青年温热的指腹擦过“自己”蓄满泪水的眼角时,那种微烫的触感。
“我们是一起的,对吗?”
他终于又一次听清了在梦里总是模糊不清的声音。
陆清让不受控制地想问:你是谁?
可他只是一个梦境的偷窥者,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还是固执地在梦里张开嘴唇,试图将满腹的话语传递给守在身前的那个身影:
‘你可以再抱抱我吗?’
‘你的怀抱,好温暖。’
‘你是谁?’
“你是谁?”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梦也醒了。
模糊的景象彻底消散,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暖白色。
陆清让呆呆地看着那片白色逐渐变得清淅,罕见的微微轻松的感觉流淌进他沉重的身体里。
他撑着床,慢慢坐起身,略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满是茫然的眼睛。
这次的梦很长。
或许要归功于那些过量服下的药,让他昏睡了足足十多个小时。
陆清让发现,这段梦境象一部正在慢慢展开的连续剧,有起因,有发展……
真实得就好象,真的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一样。
陆清让被自己这个天真到可笑的念头逗得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自嘲的嗤笑。
怎么可能呢。
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厌弃你。
怎么可能会有人真心实意地来爱你?
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嘲笑着这个愚蠢至极的念头。
可梦中那仿佛能触碰到的体温、那能听清的软语,却又让他心底生出微弱地不一样的悸动。
至少又多了一个活着的理由,不是吗。
如果他的大脑停止思考,心脏彻底不再跳动,那这段只存在于他意识里的故事,是不是也会随之消失?
陆清让为自己查找着借口。
他想看到结局。
想再感受一次梦中那虚幻却温暖的触碰。
想多听几句,那些关心他的话语。
他想
客房的座机电话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逐渐沉溺的思绪。
陆清让伸手接起。
“您好,先生,您的房间退房时间已经到了。这边没有看到您来办理手续,请问需要续住吗?”
“续。”他低声应道。
“好的,先生。您可以在我们酒店的app上直接操作”
“恩。”
挂断电话,他的目光落在一旁行李箱上那部手机。
屏幕亮着,电量已经告急,上面塞满了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的提示。
陆清让皱了皱眉,拿起来解锁。
大部分电话是公司里几个关系还算近的同事打来的。
最下面,则堆着几个父母和苏夏的来电。
他眉头蹙得更紧,还是不受控制地点开了信息。
果然,父母和苏夏发来的话,和昨天并无不同,只是语气里最后的警告和施压,变得更加不加掩饰。
他又点开周彦和其他同事的信息。
不解、惊诧、愤怒、困惑
【陆哥,为什么要放弃微文?】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
【陆哥,快看信息!】
【我不相信!】
【陆哥,你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陆总,到底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说公司资金出现问题是您背后做的】
从昨夜的不解困惑,到白天的惊诧和不平,所有的疑问和关切都挤在了一起。
陆清让刚刚稍有好转的脑袋,又开始阵阵作痛。
他却象自虐一般,固执地切回父母发来的最后通谍,反复确认着信息发送的时间。
手指不受控制地滑动着,点开了网上铺天盖地的相关新闻。
时间对上了。
果然。
那一瞬间,刚刚有所缓和的情绪如同沙垒的高楼,轰然倒塌,溃散一地。
眼框烫得可怕,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只觉荒谬至极,那些他习惯用来欺骗自己的、所谓温暖的回忆,在旁人眼里,他是不是一直就象条摇尾乞怜、可笑又可悲的狗?
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斗。
他的目光移向床头那瓶已经打开的药。
‘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可就在手触到药瓶的瞬间,他顿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手下的员工。
他们被微文辞退,甚至连赔偿金都没拿到。
自己就算要再次沉入梦中逃避,也得先把这些被无辜波及的普通人安置好。
也好。
脑子里促使他活下去的养料,好象又多了一点。
陆清让坐在床沿,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将混乱的思绪压下去,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他点开了酒店app,准备先办理续住。
【您的账户已被冻结。】
他的动作顿住。
这里不能住了。
得尽快处理好员工的事。
处理完以后再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没有尤豫,他撑起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