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提午朝。
这个名字听来古意盎然,不少人第一次听到,都会误以为出自哪个书香门第。
实际上,它来源于我父亲——一个高中历史老师——在一个特殊时刻的灵光一现。
某年12月31日午夜,旧世纪最后一秒滑入新千年的第一瞬,我降生在县医院的产房里。
据母亲说,父亲当时盯着产房墙上那个圆钟,指针刚划过十二点,他喃喃道:“提挈千年,午正朝阳就叫提午朝吧。”
后来我才明白,这个名字里藏着一个普通历史老师对新时代的全部期盼——提着旧世纪的智慧,走向如日中天的新纪元。
他常说,二十二世纪将是人类医学彻底攻克疾病的时代,于是从我识字起,书架上摆满了《人体解剖彩色图谱》《希波克拉底誓言》这些本不该出现在儿童房的书。
如今想来,命运在命名时已埋下残酷的反讽——我确实“提着”旧时代的医学知识,走进的却是文明崩溃的“午朝”,一个没有朝阳的永夜。
旧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天,我拿到了国立医科大学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那场考试几乎成了我校的传奇。
医学院的荣誉墙上,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至今未被打破的分数:469分。
比历年最高分只低了一分而已。
上次最高分的那个人是个女人,是这所大学声名赫赫的陈教授的爱徒。
我记得好像姓秦,叫秦柔。
“天才医学家”——校报用这样的标题,下面配着我那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
他们不知道的是,所谓“天才”,不过是父亲早逝后,我把自己锁在书房里长达三年的结果。
当同龄人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在懵懂恋情中脸红心跳时,我在背诵克氏外科学的每一个附注,在脑内演练每一场复杂手术。
面试那天的细节我记得异常清晰,或许因为那是文明社会中最后一次纯粹的学术选拔。
考场设在医学院老楼的阶梯教室,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旧书的混合气味。
七位考官坐在长桌后,最中间的是着名神经外科专家陈景和教授——我的第一志愿导师。
“提午朝同学,”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翻看我的试卷复印件,“第三大题第七小题,关于海马体与前额叶皮质在记忆巩固中的协同机制,你的答案比标准参考答案多出三个要点,能说说来源吗?”
我深吸一口气:“来自《神经科学年鉴》去年十二月刊,耶鲁大学团队的最新fri研究,以及我根据他们数据做的推演。”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一位女考官挑眉:“你读《神经科学年鉴》?”
“从2015年至今的每一期。”我说,“还有《柳叶刀》《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主要文章。我家有订阅。”
这是谎言。事实上,我每周六早晨会去市图书馆,用父亲的旧借书卡,在期刊室一坐就是一整天。
管理员是个和蔼的老人,后来甚至为我留出最新的外文期刊——在这个三线城市,我是唯一会去碰它们的人。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成了一场学术围攻。
从crispr-cas9的脱靶效应到异体器官移植的免疫耐受诱导,从姑息治疗的伦理边界到公共卫生系统的脆弱性建模。
问题越来越偏离课本,越来越接近医学的前沿与深渊。
最后,陈教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提同学,你认为医学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标准答案应该是“治愈疾病、缓解痛苦”之类,但我沉默了几秒,给出了不同的回答:
“是理解生命的脆弱系统,并为之设计冗余。”
“解释一下。”
“人体是一个精密的脆弱系统,”我说,声音在教室里异常清晰,“每一个器官、每一段基因、每一个细胞间信号,都可能因为微小扰动而崩溃。医学是在这系统中寻找薄弱点,并建立备份——就像免疫系统是抵御病原的冗余,凝血机制是应对创伤的冗余。真正的医学进步,应该是为整个人类系统设计冗余。”
陈教授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有意思的观点。你可以出去了。”
三天后,录取通知抵达。
我成了陈景和教授今年唯一录取的研究生。
母亲哭了整整一晚。
她在父亲遗像前点了三炷香,喃喃道:“老提,你儿子要去你最想去的学校了。”
我收拾行囊时,发现父亲旧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他工整的楷书:“医者,知死而后知生。”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这三年的偏执——我一直在为一场永远不会发生的崩溃做准备,为理解死亡而钻研生命。
只是那时我不知道,真正的崩溃不需要理解,它只会蛮横地碾碎一切。
国立医科大学坐落在城市的北隅,红砖老楼与玻璃幕墙新建筑错落共存,像一部立体的医学史。
开学第一周,我在解剖实验室度过了三十七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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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课程要求,而是我自愿申请的辅助整理工作。
深夜十一点,当最后一个同学揉着肩膀离开,我还在第三排操作台前,核对标本标签。
福尔马林的气味已渗入我的每个毛孔。
就在我准备关灯时,听见角落里传来轻微的碰撞声。
一个女生蹲在标本柜前,正试图把一具不小心滑出的脊柱标本放回原位。
那标本比她想象中重,她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需要帮忙吗?”我问。
她吓了一跳,转身时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弧度。
那一刻,实验室顶灯恰好照在她脸上——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这个画面,试图分析那一瞬间的生理反应:瞳孔放大03毫米,心率提升至每分钟92次,肾上腺素轻微升高。
科学可以解释一切,除了为什么这些变化会同时发生。
“谢谢,”她说,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很轻,“它比看起来重。”
我们一起把标本抬回柜子。
她的白大褂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有块浅色疤痕,形状像一片叶子。
“你是新生?”她问,一边在登记表上签字。字迹清秀有力。
“研究生一年级,提午朝。”
“林晚莲。”她简短地说,“研二,神经生物学方向。”
林晚莲。
名字像夜色一样安静。
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有长期戴戒指留下的浅痕,但现在空无一物。
后来我知道,那是她母亲的遗物,一枚简单的银戒,两个月前在游泳池丢失。
那天我们并没有多谈。她锁好柜子,检查了通风系统,然后拎起帆布包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提午朝,名字很特别。像古代上朝的大臣。”
“我父亲起的。”
“他一定对你有很多期待。”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却让实验室的阴冷气息散去几分,“不过在这里,我们都是伺候生命奥秘的仆人,不是大臣。”
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问她为什么深夜还在实验室。
后来才知道,她的课题需要采集特定时间点的脑组织样本,而小鼠的生物钟不会考虑人类的工作时间。
这就是我和林晚莲的第一次相遇,在福尔马林的雾气与死亡标本之间。
如果故事停留在旧时代的轨迹上,接下来应该是我笨拙的靠近,图书馆“偶然”的并肩而坐,实验室里关于星形胶质细胞功能的争论逐渐变成咖啡馆里关于生活琐碎的交谈。
我会发现她喜欢在笔记空白处画细小植物,她养着一盆顽强的绿萝,她相信大脑记忆的存储方式与全息照片有相似之处。
事实上,这些确实发生了。
只是背景不再是宁静的校园。
十月的一个周五,林晚莲约我去市图书馆查一份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德语文献——关于朊病毒早期研究的罕见报告。
那是秋日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古籍区的长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这里,”她指着一段复杂的德语句子,“你看这个动词时态,早期研究者已经怀疑这种病原体的传播不依赖核酸,但不敢下结论。”
我凑近看,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薄荷味。
她专注时会有个习惯性动作:用笔尾轻点下巴。
“如果有一种病原体,”我忽然说,“能跨越物种屏障,通过多种途径传播,潜伏期可变,发作后不可逆现有的公共卫生系统能应对吗?”
林晚莲抬起头,眼睛在光影中显得很深:“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们有多脆弱。”我说,“人类建立了这么复杂的文明,但基础仍然是碳基生物的生理极限。一个足够‘聪明’的病原体就能拆掉整栋大厦。”
她沉默了一会,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大脑轮廓:“所以我们需要理解它。就像你面试时说的——设计冗余。”
那天下午,我们带着复印的资料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林晚莲忽然停住脚步,看着天空说:“有时候我觉得,医学是我们对抗无序宇宙的最后仪式。每一个治愈都是微小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