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明暗忖,回想宁道奇方才言语——似乎意味着,纵使全城之力相加,也无法破开天穹上的大阵,唯有集众人之力方可奏效。
那岂非说明……叶孤城一人,同样无法破阵?
可他为何如此镇定?
虚明百思不解。
据萧恪透露,叶孤城与四位城主一般,都是他登临帝位之路的障碍,必须铲除。
“莫非他并不惧这大阵?还是说……另有底牌?”
他越想越觉不安,体内的真气已被那股无形吸力牵引得愈发紊乱,心绪也开始浮动。
叶孤城是否藏有后手,他不得而知。
但他清楚一点——自己,确实无力抗衡这股吞噬之力。
这时,第二邪皇再度传音而来:“大师,我和大哥商议过了。
我与猪皇入阵,他留在外面戒备。”
虚明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轻轻点头,以神识传音:“明智之举。”
“那你呢?”
第二邪皇似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虚明神色微滞,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他确实尚未拿定主意。
他在无双城树敌太多,若真在一瞬之间散尽修为……哪怕只是片刻虚弱,也极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我若踏入那玲珑天心阵,恐怕也会有人坐立难安吧。”
思忖良久,他终是寻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选择了独来独往。
事实上,殿中大多数人,心中所想皆与他如出一辙。
对一个行走江湖的人来说,彻底失去内力,实在太过危险,令人难以安心。
“连同无双城在内,先天境界者十六人,绝世境七十七人。”
宁道奇轻皱眉头。
若是寻常时候,这般阵容堪称声势浩大,足以震慑一方。
可面对头顶那笼罩天地的大阵,他却提不起多少底气。
“罢了,总得试上一试。”
他缓缓吐息,目光温和地望向那些踟蹰不前之人,低声道:“诸位的担忧,我亦能体会。
但为免误伤,还请暂离城主府。”
大城主独孤剑冷声开口,语气森然:“玲珑天心阵启动之时,若有谁胆敢擅闯城主府,便是与我独孤剑为敌,与整个无双城为敌!”
众人面面相觑,已然明白两位城主的决心。
“告辞,恕不远送。”
“多有得罪,后会有期。”
“我苏北玄就守在外头,谁敢乱动,休怪我不讲情面!”
“还有我孔衍!虽功力浅薄,但绝不会让宵小之辈踏进一步!”
话落,一道道身影腾空而起,自二城主府疾驰而出,在飞扬的尘土间四散而去,各自寻觅稳妥之地。
天空中的牵引之力愈发强烈,仿佛巨口悬于头顶,吞噬着人心底最后一点镇定。
不安的情绪,在整座城池中悄然蔓延。
虚明一边退走,一边冷眼扫视四周。
甘愿留下、毫无保留献出全身功力的人,终究寥寥无几。
越是强者,越不愿将性命托付于他人之手。
“关键,恐怕还是落在萧恪身上。”
他心中暗忖,总觉得萧恪不可能没有后手。
以身犯险,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更何况——这一次,他本就不必出现。
早已夺得一枚封王令,藏剑大会对他而言,已无意义。
回到少林别院,虚明先向邀月、玄悲与玄叶等人报了平安,随即步入那口古钟之内,见到了萧恪。
简单说了外界情形后,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神情。
“呵呵,”萧恪唇角微扬,“若孤说,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你信么?”
虚明略一沉吟,点头道:“你们能无声无息封锁整座无双城,必然早有布局,对这里了如指掌。”
“不错。”
萧恪眸光轻闪,语气从容:“而孤所筹谋的,远比你所能想到的更深。”
“所以,这玲珑天心阵,终究破不了那轮明月?”
虚明抬手指天。
“除非全城武林中人同心协力,否则——”萧恪淡笑,“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发生。”
虚明脸色微凝,低声问道:“若大阵失败……阵中之人会如何?”
“短暂失功,无力抗衡吸力,气血便会随风溃散……”
萧恪语气平静。
“接着,你的人就会从外杀入,趁机屠戮?”
虚明冷冷接话。
萧恪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外面的人,进不来。”
“什么?”
虚明瞳孔一缩。
进不来?那岂不是说……无双城内部,早已有他的人!
“小九,孤不愿与你为敌。”
萧恪直视着他,语气认真,“你在乎的人,一个都不会出事。”
“呵,”虚明冷笑,“你知道我在乎谁?若真有人因你而死,又当如何?”
萧恪稍怔,脱口道:“你不就关心那几个和尚,还有女人么?孤答应你,少林僧众一个不少;无双城里长得好看的女子,也都给你留着——这总可以了吧?”
虚明脸色微沉,什么叫“无双城里所有美貌女子都给我留着”?这种话有必要说得这么直白吗?
“燕南天与我有借剑之谊,若他陨落,贫僧心中难安。”
虚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行吧,再加上个燕南天。”
萧恪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虚明又道:“少年时迷途于山野,胡铁花曾为我指路,此恩未报,也算一段因果。”
“那就再添上胡铁花。”萧恪笑了笑,“干脆我把楚留香、陆小凤一并打包送你,如何?”
说罢还故作慷慨地挥了挥手,仿佛真能随意支配这些江湖传奇。
虚明顿了顿,低声道:“第二刀皇、天机老人……这些人,就不必多说了吧?”
“好啊,全都算上。”萧恪耸肩轻笑,神情懒散得像是在谈论今日饭食。
虚明眉头微蹙,心中略感荒凉——自己这一生所交之人,竟不过寥寥数位?才几个名字便已词穷……他暗自摇头,余光瞥见萧恪那副似笑非笑、胜券在握的模样,心头莫名涌起一丝不悦。
“但我仍不信你能成事。”
虚明缓缓开口,声音如风过松林,清淡却不容忽视。
“哦?何出此言?”
萧恪嘴上应着,脑中却迅速回溯自己的布局,逐条推演,生怕遗漏哪一处破绽。
“还是叶孤城。”
虚明终于点出心中疑虑,“你在天上布下那等阵势,藏剑大会之时他就在场,你觉得他会毫无察觉、毫无准备?”
“准备什么?”萧恪反问。
“破五,月!”
虚明吐出三字,语调沉凝如铁。
“就凭他一人?”
萧恪笑了,笑意里满是不屑。
若叶孤城一人便可破局,那无双城四位城主联手,岂有攻不破的道理?
虚明默然片刻,随即道:“据七皇子萧元贞所言,叶城主尚未至出剑之期。”
“所以呢?”萧恪嘴角扬起,“你以为他会怎么破阵?”
虚明盯着他,目光幽深:“我不知道他如何出手,但我知道——你正在轻视他。”
萧恪笑容一滞,心头猛然一震。
细想之下,自己确实隐隐将叶孤城当作可控之棋,未曾真正以对手视之。
可……单凭一人之力,如何逆转乾坤?
他陷入沉思,眉心渐锁。
“罢了,先顾好自己再说。”
虚明默默摇头。
即便隔着那口古钟,他也清晰感受到那股吞噬之力正不断增强。
“这力量针对血气而发……”
他闭目内观,感知体内变化。
血气翻腾,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皆受牵引,犹如江河倒灌,几欲离体而去。
“源头应在那轮赤月,大钟尚能稍作阻隔,体表真气所凝护罩却几无用处。”
他冷静分析。
“既是以吸力夺血,而我所修明玉功亦可在体内形成聚敛之劲,使真气不散……”
“若将此功反向推演,转为吸纳血气之法,是否能让内外之力相抵?一旦达成平衡,血气便不至于外泄……”
刹那间,灵光闪现,虚明眼中掠过一丝彻悟。
“专克血气流失的功法……”
他低声自语,随即合眼入定。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自其体内悄然升腾——那是心神引动天地之势的征兆。
瞬息之间,虚明步入顿悟之境。
体内的雷雨云真气自发流转,极寒与极热二气分离,分别游走于经脉上下;周身血气虽仍在沸腾,但在经脉核心处,竟隐隐响起闷雷之声,似有新生之力正在孕育。
一旁的萧恪侧目望去,见那小和尚盘坐不动,气息却已迥异于常,不禁挑了挑眉。
“还真是个怪物。”
他忍不住低叹一声,对比之下,自己简直像个碌碌凡夫。
“要不要扰他一下?”
念头刚起,旋即苦笑否决。
此刻得罪这位小和尚,和主动往刀口上撞有何区别?
他可不信这和尚表面清冷,实则心慈手软。
而在无双城东面,一座不起眼的丘陵之上,静静伫立着一方雅致亭阁。
叶孤城端坐石凳,佩剑横放于石桌之上,剑鞘未解,杀意却似隐伏其中。
他身后立着一人——七皇子萧元贞。
亭内洁净如洗,纤尘不染;亭外却是飞沙走石,天地昏沉,高空中那轮皓月早已染上血色,宛如垂死之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