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贞时而抬头望月,时而凝视师父背影,嘴唇微动,终究未语。
“可知当年为何收你为徒?”
叶孤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冰泉滴石。
萧元贞沉默片刻,低声答道:“因弟子乃大周七皇子。”
“不错,这确实是主因。”
叶孤城抬眼望向天际红月,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如今……我后悔了。”
萧元贞垂下头,声音低沉而愧疚:“徒儿让师父寒心了。”
叶孤城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不无怅然:“我所悔的,并非是你今日的选择。
真正令我自省的,是我当年收你入门时的心思。
我一直教你剑法,却未曾倾注多少心血;反倒是帝王之道,我费尽心思为你铺路。
你愿走皇途,我不怪你,只是……有些惋惜罢了。
若当初,我能纯粹地只授你剑术,
或许今日,你会是另一番模样。”
“是徒儿根基浅薄,辜负了师父教诲。”萧元贞低声自责。
“根基浅薄?”叶孤城轻笑一声,目光深远,“那个小沙弥劝你的那句话,其实说得极对——心要干净。
你也该懂了,剑之一道,本无杂念,与权谋之路,终究难以共存。
皇道的前程……一眼可望尽;
可剑道前方,却是千峰叠嶂,永无尽头。
若心中纷扰,便连最矮的一座山,也登不上去。”
萧元贞默然。
在剑道之上,他确实步履沉重。
而这份重压,最大来源,正是眼前这位师尊叶孤城!
相较之下,皇图霸业,反倒让他看到了出路。
“我曾因你是皇子而纳你为徒,如今,我想再收你一次。”
叶孤城仰首望向夜空中的明月,神情冷峻,似有风云涌动于眸底。
“再收一次?”
七皇子萧元贞心头一震,迟疑片刻后忍不住问:“师父这话……是何意?”
“当年收你,看重的是你身份尊贵,也因此让你觉得,帝王之术高于剑道。”叶孤城凝视着天边皓月,声音渐沉,“如今皇道将兴,我便以手中之剑,斩断这轮虚月!”
萧元贞心头微颤,细细咀嚼这句话,忽地瞳孔骤缩。
“师父的意思是……这天上之月,是父皇布局而成?”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叶孤城却缓缓摇头:“武皇顾虑重重,即便有此野心,也不敢行此逆举。”
“不是父皇?”萧元贞一愣,随即猛然醒悟,“是萧恪。”
“萧……萧恪?”萧元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结结巴巴地追问,“师父,您说的是我三哥萧恪?”
“很意外?”叶孤城淡淡道,“在这条路上,他走得比你远,比萧独夫更甚,甚至超过了你们所有兄弟。”
萧元贞仍满脸震惊。
他自认从未轻视过三哥萧恪,可……这是无双城啊!即便是眼前的师尊,在没有万全把握之前,也不会轻易亮剑。
萧恪……他凭什么?谁给了他撼动天地的胆魄?
“您曾说过,封锁整座无双城,绝非一人之力所能达成……那萧恪,究竟从何处得来这般势力?”萧元贞追问。
尽管心中仍觉荒谬,但他深知,师尊既已开口,便必有其据。
此刻他只想知道:萧恪的背后,是谁在支撑?
叶孤城略作沉吟,才道:“应是来自天外天。”
“天外天?”萧元贞皱眉,“可这一代的天外天,不是早已没有先天境界的强者了吗?”
“没有先天高手,并不代表没有能人。”叶孤城目光深邃,“何况天外天的天宗一向诡秘难测,是否真无人踏足先天,尚未可知。
况且,这种抽取众生精血的大阵,与他们炼制‘暴血丹’的手法极为相似。”
“暴血丹?”萧元贞心头一凛,刹那间一个骇人的念头浮现脑海。
“倘若萧恪此局得成,九五之位,将归于他手。”叶孤城缓缓道。
萧元贞沉默良久,终是低声开口:“师父,是否该提前出手了?”
他想起了刚才那句——皇道昌盛,我以剑破之。
叶孤城望着夜穹,悠然一笑:“与天争锋,方知快意。”
萧元贞抬头望去,只见空中依旧混沌翻腾,风沙蔽日,赤色雾霭笼罩苍穹。
“师父是打算等无双城彻底失败后再行动吗?”片刻后,他再次发问。
“我出剑之时,必是无双城最强之际,也是天上明月最盛之时。”叶孤城语声清冷,“唯有那一刻,才配做我的对手。”
萧元贞眉头轻蹙,心中疑云密布。
他当然知道师尊极强,江湖人称剑仙,论剑道之深,天下无人出其右。
可终究,师尊只是孤身一人,而无双城有四位城主联手,尚且无法击碎天月,还需借助外力才有一线生机。
那么,师尊的底气,究竟来自何处?
他没有再问下去。
因为他明白,用不了多久,答案便会自己揭晓。
“师父仍盼着我选剑。”
萧元贞心底轻叹,情绪翻涌——有愧疚,有感念,更有一片茫然。
他曾以为,看清帝王之路的尽头,便等于踏上那条路。
可如今才发觉,自己在这条道上,早已被远远抛下。
剑途无尽,不见终点,却也无所谓先后,随时皆可起步;可皇权之路太窄,终局只容一人立于巅峰。
“在剑之一道,我追的是大哥,是无双城主,是我的师尊叶孤城;可在帝业之上,我现在必须追赶的,却是三哥萧恪……”
萧元贞眉宇微动,神色晦暗难明。
心中某个执念,正悄然松动。
无双城西,河岸静寂。
第一邪皇盘坐于泥泞之畔,周遭水珠悬浮空中,泥土如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浮动。
他打坐之处,地面裂痕交错,竟隐隐构成一个字:魔!
“止住气血外泄……我想,他也做得到。”
第一邪皇望向东方低语。
“若无双城败了,此消彼长之际,幕后之人,当会现身。”
他眸中掠过锋芒,战意悄然升腾。
能布下如此局者,实力必通天彻地——这般对手,值得他一战!
他正静候,等那一瞬:无双城崩毁之时。
皓月当空,血气冲霄!
离开无双城的诸多高手纷纷藏匿,但并非人人如第一邪皇,能寻得抵御那股吞噬之力的方法。
多数人惊恐发现,自身精元正不断流逝,化作涓流,汇向天际明月!
哪怕是踏入先天之境者,亦难幸免。
而那吸力所针对的,恰恰正是这些顶尖强者。
某一刻,二城主府方圆一切仿佛凝滞。
一道身影徐徐升起,脚下光华如海,托举其身。
三城主,无名!
玲珑天心阵已将阵内众人功力尽数吸纳,尽数灌注于他一身。
此刻的他,堪称绝世!强横至仅凭升空之势,便令虚空震颤。
皓月倏然变得澄澈如玉,光辉洒落,驱尽阴霾。
天空重归清明,银辉遍照天地。
血雾散尽,月华似独钟一人——无名。
少林别院。
萧恪推开铜钟,起身凝望月下之人,身姿笔直如枪!
“终于,要开始了。”
他嘴角扬起一抹猩红笑意,眼神却冷如寒铁,坚定如山。
身旁,虚明仍在顿悟之中。
体内经脉间雷光闪烁,轰鸣不绝!
无双城东侧丘陵亭中。
无名升空刹那,叶孤城闭上了双眼。
身后的萧元贞,先是望了眼天上皓月,又看了看月下挺立的身影,而后将视线落在石桌上的那柄剑上。
那是师尊叶孤城的佩剑。
然而——让萧元贞心头微震的是,师父的手,并未触剑。
剑亦未出鞘。
无双城深处一间密室。
雄霸与上官金虹并立窗前,面色皆沉。
“此刻的无名,天下无人可制。”
上官金虹低声感慨。
雄霸一笑:“他本就是武林传说,如今又集众人力于一身,无敌不足为奇。
但他撑不了太久,最多只能出一招。”
上官金虹沉声道:“一招,已足够斩尽众生。”
雄霸侧目看他一眼,忽而问道:“先前叶孤城提起万古山庄时,你口中的那人——是谁?”
上官金虹一顿,答道:“天外天,逍遥侯。”
“是他?”
雄霸一怔,脸色数变,最终轻笑一声,自嘲道:“竟会是他。”
上官金虹点头:“的确出人意料。”
“我还有个疑问。”雄霸开口。
上官金虹略一思索,问:“可是关于叶孤城?”
“正是。”
雄霸颔首,“叶孤城虽孤高清冷,却不莽撞。
否则,他与无双城之战,早该爆发。”
“这同样是我所不解之处。”上官金虹皱眉,“此前独孤剑、无名、西门吹雪三人联手一击,尚且未能破开那天幕屏障。
叶孤城纵然盖世,一人之力,岂能胜过三绝合击?”
雄霸垂眸低语:“除非……他另有底牌。”
二人默然。
片刻后,几乎同时,他们各自取出一本古册——《先天之秘》!
翻页瞬间,两人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皓月悬天,银辉如练,倾泻而下,将整座无双城染成一片冷冽的霜色。
忽然,一道道剑光自城中各处炸起,撕裂夜幕,如同地脉迸发的雷霆!
“这不是独孤求败的剑意……是叶孤城!”雄霸死死攥着手中的【先天之秘】,脸色铁青,声音低哑如刀刮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