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岩凹陷处,时间在寂静与警惕中悄然流淌。
清竹的炼化似乎进入了关键阶段,她周身的佛光与青玉灵光已近乎完全融合,形成一种温润而强大的淡金色光晕,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莲花的形态已然模糊,只剩下最精纯的灵力与道韵,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汇入她的丹田与识海。她的气息平稳而有力地攀升着,距离突破,似乎只差临门一脚。
林御依旧如同一尊铁塔,守在入口处,横刀在手,纹丝不动,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偶尔会扫过我的方向。
持续的警戒、接连的战斗、以及精神上的紧绷,让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悄然袭来。即便以我现在的修为,也难以完全豁免这种源自心神深处的消耗。
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视线有些模糊。林御那宽厚、挺直的背影,在昏沉的光线下,仿佛成了一座可以遮蔽一切风雨的山。
不知何时,我的脚步挪动,靠近了他。
林御察觉到我的靠近,微微侧头,用眼神询问。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然后额头抵在了他后背坚实的肌肉上。他身上传来的、温暖而熟悉的至阳血气,像是最好的安神剂。
林御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握刀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我的头能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则向后,轻轻覆在了我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温暖,踏实,令人安心。
眼皮越来越重。
紧绷的神经一旦有了倚靠,困倦便如决堤般涌来。
意识,渐渐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很漫长。
我感觉自己漂浮着。
不是在冰岩凹陷处,也不是在洞天的任何地方。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粘稠的、绝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感觉不到上下左右。
只有一种缓慢的、几乎凝滞的下沉感。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虚无与孤寂中,一点“东西”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视界(如果这黑暗中有“视界”的话)的极深处。
然后,它开始变得清晰,变得……巨大。
那是一只章鱼。
或者说,一个拥有着类似章鱼形态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存在。
它太巨大了,巨大到仿佛包罗了眼前的一切黑暗,成为了黑暗本身。我的“视线”甚至无法一次性捕捉它的全貌,只能感受到它那无边无际的、缓慢蠕动的躯体轮廓。
通体漆黑,比最深的夜还要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希望。
而它的眼睛……
那是一双……不,是无数双眼睛!
在它那庞大身躯的中央,是两只巨大无比、如同血月般猩红的复眼,每一只都倒映着尸山血海、星辰寂灭的景象。那红光并非光芒,而是一种实质性的、粘稠的恶意与疯狂。
更恐怖的是,这“章鱼”体表那密密麻麻、如同山脉沟壑般起伏的吸盘。每一个吸盘的中心,赫然都是一只缩小的、但同样猩红欲滴的眼睛!成千上万,数之不尽!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都在凝视,带着贪婪、怨毒、混乱与无尽的饥渴!
那些眼睛……它们像是在“看”我。
不,不是看。是“缠绕”。
我感到一种冰冷滑腻、无法抗拒的触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不是实质的触手,而是那些视线,那些蕴含着疯狂与恶意的目光,它们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粘稠的触须,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我的身体、我的四肢、我的脖颈、我的头颅……
我想要挣扎,却发现身体根本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我想要呼救,喉咙却像是被那些冰冷的视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对。
内心深处,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恐惧的念头骤然炸开——
不,我不想呼救!
不能呼救!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强烈,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求生欲。
仿佛潜意识在尖叫着警告: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引来注意!不能……让“它”发现……他们?
“他们”……是谁?
林御?罗艺龙?苏皖?清竹?宋昭艺?陈子墨?
是了,是我的伙伴们。
这个怪物的目标是我吗?还是……所有进入这个洞天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告诉我:如果呼救,如果引来这怪物的“注视”,不仅我会彻底沉沦,他们……也绝对无法幸免!
跑!
快跑!
离这里越远越好!
离开这个洞天!离开这个有怪物的地方!
我想呐喊,想用尽一切力气推开他们,让他们逃。
可是,我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
我只能“看”着,感受着。
那巨大的、布满血眼的漆黑章鱼,仿佛离我很远,远在黑暗的尽头,宇宙的深渊。可它的视线,它那冰冷滑腻的无形触须,却又如此接近,紧紧缠绕着我,让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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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蠕动,如同沉睡的远古山脉苏醒。整个黑暗空间,不,是整个“世界”,都随之震颤起来!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法则层面的“地震”!空间的稳定性在崩解,时间的流速在紊乱,理智的边界在模糊!
那猩红的双眼,以及吸盘上无数只复眼,光芒大盛!红光如同瘟疫般蔓延,朝着我的“脸”……不,是朝着我意识感知的中心,汹涌而来!
那红光中,包含着无穷无尽的呓语、疯狂的画面、扭曲的知识、以及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欲望。
我要被淹没了。
我要被同化了。
我要变成……它的一部分……
不!!!
在意识彻底被那猩红与黑暗吞没的最后一刹那,我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念,发出了无声的、绝望的嘶吼——
“跑……啊……”
……
“林峰!林峰!”
焦急的呼唤,伴随着身体被用力摇晃的感觉,将我从那无边的深海梦魇中猛地拽了回来!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绝对的黑暗与猩红,而是林御那张写满担忧的、棱角分明的脸。他半跪在我面前,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至阳血气如同暖流般涌入我冰冷的身体。
冰岩凹陷处熟悉的景象重新映入眼帘。清竹还在闭目炼化,周身光晕稳定。罗艺龙、苏皖、陈子墨、宋昭艺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和紧张。
“你做噩梦了?”林御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浑身冰凉,还在发抖。”
我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冰凉的岩石,带来阵阵寒意。四肢百骸都残留着那种被无形之物缠绕束缚的僵冷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被扼住的窒息感。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真实到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无边猩红的恶意,此刻还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我的感知边缘。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
修士很少会做毫无缘由的噩梦,尤其是像我这样神魂强大、又经历过诸多磨砺的。一旦出现如此清晰、如此可怖的梦境,往往预示着某种不祥的征兆,或者是……被某种强大的、超越常规的力量所“标记”或“窥探”。
那个巨大的、布满血眼的漆黑章鱼……
它是什么?
是这洞天深处隐藏的恐怖存在?是某种远古的邪神投影?还是……与我自身八阴之体、鬼道修行有关的某种“劫”或者“心魔”?
我想起了柳如烟那意有所指的“一会儿见”,想起了诸葛明离去时复杂的眼神,想起了这洞天试炼本身可能隐藏的秘密……
“林峰,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宋昭艺蹲下身,担心地问,“脸色好难看。”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与混乱。现在不是详细说这个的时候,清竹还在炼化的紧要关头,此地也并非绝对安全。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扶着林御的手臂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做了个乱七八糟的噩梦。”
我刻意避开了他们的目光,转向清竹的方向,转移话题:“清竹怎么样了?”
众人虽然仍有疑虑,但见我不愿多说,也识趣地没有追问。罗艺龙道:“青竹师妹气息越来越强了,应该快成功了。”
我点点头,走到能看见清竹的地方。她周身的淡金色光晕正在缓缓收敛,眉心那点青色莲花虚影却越发清晰凝实,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空灵、纯净,却又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感。
炼化,即将完成。
这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不知为何,看着清竹安然突破的样子,再想起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噩梦,我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那个梦中的漆黑章鱼,那双猩红的巨眼,那无数吸盘上的复眼……
它们,真的只是梦吗?
还是说,在这洞天的更深处,或者在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前方,真的有那样一个……无法形容的、充满了疯狂与恶意的恐怖存在,正静静地等待着我们?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让我从那噩梦残留的冰冷中找回一丝真实感。
不管那是什么。
只要它敢来,只要它敢伤害我在意的人……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冰岩之外,那片未知而危险的洞天深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那就碰一碰吧。
看看是你的触手多,眼睛红,还是我的鬼爪利,棺材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