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看我的眼神透着古怪,仿佛一场无声的讨论刚在她们之间落了幕,话题正是方才发生的事。
我顿觉难为情到了极点,脸颊火烧火燎的,恨不得能立刻钻进地缝里。
但事到如今能怎么办?总不能真找根面条把自己吊死吧?
我死死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完全看不到她们脸上那异样的表情。
她们也很识趣,没多问一个字,手脚麻利地把现场打扫干净,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们一走,我在病房里是彻底坐不住了,咬着牙掀开被子下了床,趁着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各忙各的空档,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伤腿,一瘸一拐地溜出了医院。
我现在无比确定一件事——我来到了白砚辞所在的并行世界。
这个世界和我原来的世界,大抵是有些不一样的。
白砚辞没死,那温叙呢?温叙又在哪里?
还有,这个世界的寻千紫,她又在何处?
我还没来得及理清楚这些纷乱的头绪,又一个念头猛地窜了出来:白砚辞此刻,是否已经认识了这个世界的寻千紫?
如果他已经认识了,那他和她有没有走到一起?
我方才在医院里那些不管不顾的举动,算不算是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我突然觉得头疼欲裂,无数个问号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搅得我心烦意乱。
并行世界里,会不会同时存在两个寻千紫?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指尖触到了熟悉的冰凉触感——我的手机还在。
只是屏幕漆黑一片,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我就近找了家手机店,厚着脸皮跟老板借了个充电器,蹲在墙角给手机充上电。
等电量堪堪亮起一小格,我立刻叫了辆的士,报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我打算先回家看看。
大姐……她此刻应该还在家吧?
我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颤,心里头又慌又乱,既盼着能见到她,又怕一脚踏进家门,就撞见另一个“寻千紫”。
车子一路颠簸着驶进了村口,我付了钱,慌忙拉低了鸭舌帽的帽檐,没敢直接往家的方向走,只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徘徊,脚步沉重得象是灌了铅。
我在心里反复盘算着,万一真遇见了另一个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我纠结不安、心乱如麻的时候,眼角的馀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田埂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蹬着三轮车,慢悠悠地朝我这边驶来。
我定睛一看——是我妈。
她的三轮车上堆着小山似的青草,绿油油的叶子还沾着露水,那是准备拉回家喂牛的。
车子行到村口的石桥边,遇上了上坡路,我妈铆足了力气往前蹬,车轱辘却在原地打着滑,怎么也上不去。
我见状,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伸手攥住车后座的扶手,拼尽全力往前推。
脚上的石膏还没拆,这猛地一用力,瞬间牵扯到了伤处,一阵钻心的疼顺着腿骨蔓延开来,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了似的。
但我无暇顾及那刺骨的疼痛,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帮她把车推上去。
可我的力气实在有限,眼看着三轮车就要顺着坡滑下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身旁忽然多了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我大姐。
她二话不说,伸手就扶住了车把,和我一起铆足了劲儿往前推,两人合力,总算是把三轮车稳稳地推上了桥。
我妈停好车,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过身来,和大姐一起对着我不住道谢。
再次见到日思夜想的亲人,我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下意识地把鸭舌帽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连连摆手示意不用谢,却始终不敢开口说话——我怕,怕她们听出我的声音,怕她们认出我。
我妈见状,转身回车上翻了翻,摸出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麦芽糖递给我,笑得眉眼温和:“这是我刚买的麦芽糖,我家里两个小女儿最喜欢吃这个了。看你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你喜欢吗?刚刚真是太谢谢你了,这糖你拿着吃吧。”
我愣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有些错愕。
她说什么?
家里两个小女儿最喜欢吃?
是说我和二姐吗?
“妈,你真是的。”
大姐无奈地嗔怪了一句,伸手接过那包糖,“这麦芽糖又硬又黏牙,也就二妹和三妹爱吃,人家小姑娘不一定喜欢这个,你换点别的吧?”
我妈摸了摸衣兜,又小心翼翼地掏出两包小薯片,那模样象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轻声道:“没别的了,刚刚路过小卖部就买了这么多零食,这两包是你小妹最爱吃的西红柿味薯片。”
我的心狠狠一颤。
这薯片……不是买给我大姐的吗?
记忆里,大姐每次拿到薯片,都舍不得尝一口,总会小心翼翼地揣在兜里,带回家留给我吃。
可我妈现在,怎么说这是我爱吃的?
大姐没再多说什么,把薯片和麦芽糖都各自分了一半递到我手里,目光落在我打着石膏的腿上,轻声问道:“请你吃,刚刚真是谢谢你了。还有,你的脚没事吧?看着伤得不轻。”
我低下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脚上那钻心的疼,疼得我差点站不稳。
我咬着唇,用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我妈和大姐见我一直闷不吭声,也没再多做停留,又叮嘱了几句让我好好养伤的话,便蹬着三轮车,慢慢走远了。
我望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忽然一凝——我清淅地看到,大姐的影子,竟在夕阳的馀晖里,隐隐透着一丝裂开的迹象。
我慌忙掏出充满电的手机,点亮屏幕一看。
日期赫然显示着——今天是我大姐失踪的那天!
天刚擦黑,夜色象一块厚重的黑布,缓缓笼罩了整个村子。
我顺着记忆里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几乎要冲破喉咙。
三年前的这天,大姐就是戴着那枚祖传的戒指,凭空消失的。
而我,第二天醒来,就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了。
我躲在院墙外面的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通过虚掩的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的灯亮着,另一个“寻千紫”正在扫地,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这个世界的她和之前的我没有什么区别,这个画面也曾经在我的记忆里。
我妈从走出来,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是记忆里的那般冷漠,没说一句话,转身又进了屋。
大姐跟在我妈身后,脚步放得极轻,路过石凳时,她飞快地把兜里剩下的糖果和薯片,一股脑地塞进了那个“寻千紫”的手里,动作快得象一阵风。
我的心在这一刻,忽然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从大姐身上,转移到了我妈的背影上。
以前,我总觉得她很凶,对我从来没个好脸色。
可现在才发现,她的眼角早已爬满了细密的皱纹,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脊背也不知何时,微微佝偻了下去。
二姐曾经说过的话,忽然在我脑海里清淅地响起来:“妈其实很疼你的。”
那时候的我,是半点不信的。
可现在,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碗筷碰撞声,我的内心,竟真的掀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
是我误会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