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人家讲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个章法，我听得脑子直发懵，混沌一片里，连他前半句说了什么都快记不清。
但我心里清楚，他已是百岁高龄的人了，半截身子都埋进了黄土，反应和逻辑难免迟钝，一言一行都透着股力不从心的迟缓。
我总得多些耐心才是，横竖不过是听几句话的功夫，犯不着跟一位老人家较真。
我定了定神，耐着性子追问：“但是什么？您说吧，我听着。”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象是费了极大的劲才理清思绪，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您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千叮万嘱，让我带您去一个地方。”
这话落进我耳朵里，叫我心头猛地一跳。
母亲离世多年，还留下这样的嘱托？
我正想细问，他却已经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颤巍巍地撑着地面，吃力地转过身，朝着东厢房的方向慢慢挪步。
那拐杖与地面相触，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下下敲在寂静的庭院里，也敲得我心头发沉。
我站在原地，尤豫了几秒。
既然都来了，也没有半途退缩的道理。就算前方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探上一探。
这么想着，我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他领着我，七拐八绕地穿过好几个院子。
那些院子大多荒草丛生，石板路上爬满了青笞，角落里的石缸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是许久不曾有人打理了。
不过短短几百米的路，他却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知道他不容易，自始至终都没有催他，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替他留意着脚下的路，生怕他一个不稳，就摔在那滑溜溜的青笞上。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在一处爬满了藤蔓的墙角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枯瘦如柴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墙角下一处被杂草遮掩的入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大小姐，我们到了，就是那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入口被茂密的野草和藤蔓裹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他特意指出，我只怕是走到跟前也发现不了。
拨开半人高的杂草，露出的是一截往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看着弯弯绕绕，深不见底，根本猜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老人家见我杵在原地不动，眉头微微蹙起，撩起衣角，准备亲自下去带路。
我看他走路本就艰难，这徒峭湿滑的台阶他要是下去只怕更是吃力。
万一脚下一滑摔上一跤，以他这把年纪怕是骨头都要散架。
我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轻声道：“您别忙活了，在上面等着便好，我自己下去就行。”
他愣了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幽深的入口，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扶着他在入口旁的一块青石上坐下，让他安心地在上面等侯。
我弯腰扶着冰冷的石壁，踩着潮湿的石阶往下走。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气味就越发浓郁，那是一股陈旧的檀木味，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闻着叫人心里发慌。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水珠顺着苔藓缓缓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淅。
走了几分钟的功夫，脚下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地下室的入口看着窄小，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空间，足有寻常人家的几个院子那么大。
空间里没有点灯，却有淡淡的荧光从中央弥漫开来，照亮了周遭的一切。
正中央的位置，架着一个巨大的牢笼。
那牢笼是用黑铁铸就的，栏杆上锈迹斑斑，刻着许多晦涩难懂的纹路，无数拇指粗的铁链交错缠绕着，象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捆住了牢笼之中的东西——那是一架通体莹白的龙骨。
那龙骨足有十几米长，骨骼粗壮而修长，每一寸都泛着淡淡的月华光泽，在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圣洁。
更令人心惊的是，每一节骨头上，都刻着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象是活物一般，在骨骼表面缓缓流动，散发出一股冰冷的威压，显然是被下了某种极为厉害的禁锢咒术。
我惊得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脚步象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长这么大，我只在古籍的记载里见过龙骨的传说，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亲眼见到这般完整的龙骨。
我呆呆地站了许久才缓过神，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指尖微微颤斗着，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龙骨。
指尖刚碰到骨骼的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炸开，耀眼的光芒几乎要将我的眼睛灼伤。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我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白光之中，那架巨大的龙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变形，骨骼与骨骼之间相互碰撞、融合，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架莹白的龙骨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
他身形颀长挺拔，一袭黑袍如墨，衬得他肤色胜雪。
墨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发丝间露出一张绝色的脸庞，鼻梁高挺，唇色殷红。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象是历经了千年的风霜，看得人心里发酸。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专注而炽热，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寻觅已久的人。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深情：“缓儿，是你吗？你是来救我的？”
“缓儿？”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象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搅得混乱不堪。
缓儿？那是谁？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更别说认识什么叫缓儿的人了。
我下意识地摇头，正要开口说他认错人了，却突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那寒意来得迅猛而诡异，叫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深绿色古装的女子正站在我身后。
她身姿窈窕，体态轻盈，一身翠绿的衣裙衬得她面容清丽绝伦。
只是她的眉宇间，却凝着浓浓的哀愁，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看着叫人不忍直视。
她的身形有些透明，象是一缕飘忽不定的魂魄，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径直穿过了我的身体。
那一瞬间，我仿佛感受到了她胸腔里翻涌的悲恸与绝望，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厉害，眼框竟也不受控制地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