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静王府长史周文渊来金陵试探,贾琏沉着应对。送走周文渊后,厅中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侯爷,这周文渊来者不善啊。”云鹤道长捋着胡须,眉头拧成个疙瘩,“他表面是来找《九转玄功》,实则是来探听赵文华的情况。北静王这是着急了。”
贾琏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敲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着急才好。”贾琏冷笑一声,“他越急,破绽就越多。道长,假功法制作得如何了?”
云鹤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的卷轴,展开来,纸张泛黄,墨迹古朴,赫然与真卷一般无二:“贫道连夜赶制,已经完成了七成。只是有几处细节还需斟酌。”
宝钗凑近细看,轻“咦”一声:“道长这仿造之术当真了得,这纸张、这墨色,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指着其中一行小字,“这‘九转’的‘转’字,真卷用的是篆书变体,仿卷里却是寻常篆书。若遇到精通古籍之人,怕是会看出破绽。”
云鹤赞叹道:“薛姑娘好眼力!贫道正为此事犯愁。这篆书变体极为罕见,贫道虽见过,却写不出那种神韵。”
贾琏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二人,声音低沉:“无妨。北静王府就算有精通古籍之人,也不可能对《九转玄功》了如指掌。咱们只要在关键处做手脚,让他练了出问题就行。”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道长,你把第四转需要的‘童男童女心头血’,改成‘三月婴孩胎发’。第五转的‘处子元阴’,改成‘天山雪莲’。总之,把所有伤天害理的材料,都换成珍贵但无害的药材。”
云鹤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
“让北静王费尽心力搜集这些珍贵药材,练到最后却发现功法无效。”贾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到时候,他要么以为功法是假的,要么以为自己练错了。无论如何,都能拖住他,给咱们争取时间。”
宝钗却轻声道:“琏二哥,此法虽妙,但北静王既知此功邪异,见咱们把邪异处都改了,会不会起疑?”
贾琏看向宝钗,眼神柔和了些:“妹妹说得对。所以还得留一两处邪异,但不能是真的邪异。”他沉吟片刻,“比如……可以写需要‘龙血’,实则用蟒蛇血代替。需要‘凤凰羽’,实则用孔雀翎替代。”
“妙啊!”云鹤拍手笑道,“这般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任他是神仙也难辨!”
三人正商议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偃推门而入,脸色铁青:“侯爷,出事了!赵文华……赵文华在牢里死了!”
“什么?!”贾琏霍然起身,“怎么死的?何时死的?”
“就在刚才。”韩偃喘着粗气,“狱卒送晚饭时发现他七窍流血,已经断气了。仵作初步查验,是中毒而亡。”
贾琏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好个北静王!动作真快!”他眼中寒光闪烁,“牢里守卫森严,毒药是如何送进去的?查!给本侯彻查!”
“末将已经查过了。”韩偃低声道,“今日只有三个人接触过赵文华。一个是送饭的狱卒老张,在府里干了十几年,家眷都在金陵。一个是送换洗衣物的杂役,是新来的,但背景清白。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周文渊走后,驿馆那边派人送来一床被褥,说是赵文华之前留在驿馆的私物。守牢的弟兄检查过,被褥里没有夹带,就送进去了。”
贾琏眯起眼睛:“被褥?毒可能下在被褥里。韩偃,你立刻带人去驿馆,把周文渊给我‘请’回来!记住,要客气些,就说本侯有事请教。”
“是!”韩偃领命而去。
云鹤道长叹道:“好一招杀人灭口。赵文华一死,他供出的北静王党羽名单,就成了死无对证。北静王这手,够狠。”
宝钗却道:“琏二哥,我觉得此事蹊跷。周文渊刚走,赵文华就死了,这也太明显了。北静王若真想灭口,为何不早动手,偏要等周文渊来过之后?”
贾琏闻言,冷静下来:“妹妹的意思是……有人在嫁祸给北静王?”
“或是北静王故意如此,让咱们以为他在灭口。”宝钗分析道,“实则可能另有目的。琏二哥,那床被褥还在吗?我想去看看。”
“在牢里。妹妹懂医术,或许能看出端倪。”贾琏对云鹤道,“道长,烦请您陪妹妹去一趟。本侯在此等周文渊。”
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赵文华的尸体躺在草席上,脸色青黑,七窍流血,死状凄惨。旁边放着一床崭新的锦被,面料是上好的苏绸。
宝钗戴上白绢手套,小心地检查尸体。她翻开赵文华的眼皮,又看了看舌苔,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云鹤问。
“中的是‘七日断肠散’。”宝钗肯定地说,“与夏公公中的毒一样。此毒服下后七日内发作,发作时七窍流血,顷刻毙命。”
云鹤掐指一算:“赵文华被擒至今,正好七日。”
宝钗点头:“所以毒是七日前下的,不是今日。送被褥的人,不过是碰巧罢了。”她拿起那床锦被,仔细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面料,“这被子是新的,有股淡淡的熏香味……是檀香。”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狱卒道:“赵文华这几日的饮食,可有什么特别?”
狱卒回忆道:“回姑娘,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囚饭。不过……不过三日前,甄府原来的厨娘来探监,说是赵大人对她有恩,送了一盒点心。咱们检查过,点心没毒,就让他收了。”
“点心盒子还在吗?”
“在,在!”狱卒忙从角落取出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
宝钗打开食盒,里面还有几块没吃完的糕点。她取出银针试探,银针没有变黑。但她不放心,又掰开一块糕点,仔细嗅了嗅。
“有股极淡的杏仁味。”宝钗眼睛一亮,“七日断肠散无色无味,但若混入杏仁糕中,杏仁味能掩盖其微腥。赵文华定是在点心中了毒!”
云鹤恍然:“原来如此!下毒之人不是周文渊,而是甄府的人!可是甄应嘉在逃,甄府已被查封,这厨娘……”
宝钗对狱卒道:“那厨娘长什么样?可还记得?”
狱卒描述道:“五十来岁,微胖,左脸颊有颗痣。她说姓王,在甄府做了二十年厨娘,如今甄府被抄,她无处可去,念着赵大人昔日的恩情,就来送点吃的。”
宝钗与云鹤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这厨娘定是甄应嘉安排的人!
回到总兵府时,周文渊已被“请”回来了。他坐在厅中,神色从容,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品着,见贾琏进来,起身拱手:“侯爷匆匆相召,不知有何指教?”
贾琏在主位坐下,目光如刀:“周长史,赵文华死了。”
周文渊手一颤,茶碗险些脱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什么?赵侍郎……死了?怎么死的?”
“中毒,七窍流血。”贾琏盯着他的眼睛,“就在你派人送去被褥之后。”
周文渊脸色一变,急忙道:“侯爷明鉴!下官确实派人送了被褥,但绝无加害之意!赵侍郎虽犯了罪,但毕竟是朝廷命官,下官岂敢……”
“本侯没说周长史下毒。”贾琏打断他,“只是此事蹊跷,想请周长史帮忙分析分析。”
周文渊擦了擦额头的汗:“侯爷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赵文华中的是‘七日断肠散’,毒是七日前下的。”贾琏缓缓道,“周长史可知,七日前赵文华在何处?接触过哪些人?”
周文渊沉吟道:“七日前……赵侍郎应该还在来金陵的路上。他从京城出发,经山东、江苏,一路巡查州县。接触的人可就多了,各地官员、乡绅、随从……不下百人。”
贾琏冷笑:“这么多人,要查起来可不容易。不过本侯已经有些头绪了。”他话锋一转,“周长史,北静王爷对赵文华之死,想必会很关心吧?”
周文渊干笑两声:“这个……王爷与赵侍郎确有交情,若知道赵侍郎这般下场,定会痛心。侯爷,不知凶手可有线索?”
这时,宝钗和云鹤回来了。宝钗对贾琏微微点头,贾琏会意,对周文渊道:“凶手已经找到,是甄府的一个厨娘。不过人已经跑了,正在追捕。”
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叹道:“甄家果然贼心不死。侯爷,此事既然与甄家有关,那下官就放心了。下官还担心……担心有人会误会王爷。”
“误会?”贾琏挑眉,“周长史多虑了。北静王爷贤名远播,本侯怎会误会?不过……”他顿了顿,“赵文华临死前,供出了一些事情,涉及朝中某些官员。本侯已密奏圣上,想必朝廷很快会有旨意下来。”
周文渊脸色微变,强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侯爷秉公执法,王爷定会欣慰。”
送走周文渊后,贾琏对宝钗道:“妹妹,可查出什么了?”
宝钗将厨娘下毒之事细细说了,又道:“琏二哥,我觉得周文渊今日的反应有些奇怪。他听说赵文华死了,先是震惊,但听说凶手是甄府的人,反而松了口气。”
云鹤接话道:“不错。他这反应,说明他早知道赵文华会死,只是没想到凶手是甄府的人。或者说……他以为凶手是别人。”
贾琏沉吟:“他以为凶手是本侯?”
“有可能。”宝钗分析道,“若赵文华死在咱们手里,北静王就有借口弹劾琏二哥。现在凶手是甄府的人,他的算盘落空了。”
贾琏冷笑:“好个北静王,一环扣一环。先让赵文华来江南,事败则灭口,还能反咬一口。可惜,他算漏了甄应嘉。”
正说着,魏延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侯爷,李守中大人从京城来信!”
贾琏展开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后,他将信递给云鹤和宝钗。
信上写道:“琏兄台鉴:赵文华之事已密奏圣上,圣颜震怒。然北静王在朝中势大,党羽众多,恐难一举扳倒。近日京城传闻,北静王府在暗中搜集珍奇药材,似有大用。另,甄应嘉有消息,据传已逃往海外,与倭寇勾结。江南局势虽稳,然隐患犹在,望兄台谨慎。守中顿首。”
云鹤叹道:“果然如侯爷所料,北静王已经开始搜集药材了。咱们的假功法,得加快制作了。”
宝钗却盯着信纸,轻声道:“琏二哥,李大人说北静王府在搜集珍奇药材,但没说要做什么用。外界只知北静王好养生,却不知《九转玄功》之事。这说明……”
“说明北静王对此事极为保密,连李大人这样的都察院官员都查不到。”贾琏接话,“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这仗不好打啊。”
宝钗忽然道:“琏二哥,我想再看看真卷。”
贾琏从密室取出真卷《九转玄功》,宝钗展开,仔细研读。烛光下,她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偶尔蹙眉,偶尔恍然,美得像一幅画。
贾琏看得有些失神,忙收敛心神:“妹妹可是发现了什么?”
宝钗指着卷末义忠亲王的批注:“琏二哥你看,这里写着‘后世子孙若见此卷,当知天道有常,长生不可强求’。但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我上次没注意到。”
贾琏凑近细看,果然在批注下方,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极淡,几乎与纸张同色:“然天无绝人之路,若以仁心为本,以功德为辅,或可另辟蹊径。”
“这是什么意思?”贾琏不解。
宝钗眼睛亮晶晶的:“我想,义忠亲王的意思是,这《九转玄功》虽为邪术,但若以仁心修炼,辅以功德,或许有别的修炼之法,不用伤天害理。”
云鹤闻言,忙凑过来看,捋须沉思:“有道理。道家讲究阴阳平衡,有邪法必有正法。这《九转玄功》既是前朝皇室秘传,说不定真有正邪两种修炼途径。”
宝钗兴奋道:“若是能找到正法,琏二哥就可以修炼了!延年益寿,又不伤天和,岂不两全其美?”
贾琏却摇头:“即便如此,本侯也不想修炼什么长生之术。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愧,活多久并不重要。”
“可是琏二哥,”宝钗柔声道,“你若能长寿,就能多为百姓做事,多守护这片山河。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
贾琏一怔,看着宝钗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若真能延年益寿,他就能在这个世界做更多事,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妹妹说得对。”贾琏点头,“那咱们就试着找找正法。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要紧的是对付北静王。”
他将真卷收起,对云鹤道:“道长,假功法三日内必须完成。本侯要亲自给北静王送一份‘大礼’。”
云鹤应下,自去准备。厅中只剩贾琏和宝钗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宝钗忽然轻声道:“琏二哥,你……你真要亲自去京城对付北静王吗?”
贾琏看着窗外夜色,声音坚定:“必须去。北静王不除,江南永无宁日,朝中永无宁日。本侯既然在这个位置,就该担起这个责任。”
宝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那……那琏二哥要保重。京城不比金陵,那里是北静王的地盘,处处危机。”
贾琏转身,看着宝钗低垂的侧脸,柔声道:“妹妹放心,本侯有十倍李元霸之力,有龙泉宝剑,更有你们这些忠心之人相助,何惧一个北静王?”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倒是妹妹,在金陵要小心。甄应嘉在逃,白莲教余孽未清,本侯走后,这金陵城就托付给妹妹和魏延他们了。”
宝钗抬头,眼中泛起泪光:“琏二哥,我……我会守好金陵,等你回来。”
四目相对,情意流转。贾琏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握住宝钗的手,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这是红楼世界,礼法森严,他不能唐突了宝钗。
“夜深了,妹妹回去休息吧。”贾琏轻声道,“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宝钗点头,盈盈一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嫣然一笑:“琏二哥,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宝钗都等你。”
说罢,红着脸快步走了。
贾琏愣在原地,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温暖。穿越以来,他征战沙场,斗智斗勇,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孤独得很。如今有宝钗这句话,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值得他拼命守护。
他走到院中,仰望星空。北方天际,有一颗星格外明亮。
“北静王,咱们京城的较量,就要开始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北静王府。
水溶坐在书房中,听着周文渊的禀报,脸色阴沉如水。
“赵文华死了?甄府的人下的毒?”水溶冷笑,“好个贾琏,倒会推卸责任。”
周文渊躬身道:“王爷,贾琏手中恐怕真有《九转玄功》。属下试探时,他虽矢口否认,但眼神闪烁,定是心中有鬼。”
水溶站起身,踱到窗前:“本王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有眉目了。贾琏……贾琏……他若真是义忠亲王之后,那《九转玄功》落在他手里,倒也不奇怪。”
他转身,眼中闪过狠厉:“文渊,你继续留在江南,盯着贾琏。他若去京城,你立刻传信。本王要在京城,好好会会这位义勇侯。”
“是!”周文渊迟疑道,“王爷,那假功法……”
“继续找。”水溶道,“真的假的,本王都要。真的用来修炼,假的……用来栽赃。”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贾琏,你以为赢了江南一仗就了不起了?京城的这局棋,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