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孩子(1 / 1)

阿基维利离开后,观景车厢重新变得空旷。

帕姆推着修好的吸尘器去了别的车厢,临走前还贴心地给墨尔斯留了一小碟曲奇饼干(“补充能量帕!”)。

墨尔斯没动那些饼干,只是坐在窗边,望着秘托邦淡紫色的天空,以及天际线处那些属于东部聚落的、低矮的石头建筑。

阿基维利的话还在他意识里回荡,象一颗投入静水后不断下沉、却始终不见底的石子。

第十一次。

可能性化身。

树与海的战争。

被安排的相遇,被引导的挣扎。

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祝你好运,‘k’”。

墨尔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

仿佛他这漫长的、充满逃避与偶然的一生,都只是一场被更高意志观测的实验。

而他刚刚得知了自己只是培养皿里的一个变量。

他需要静一静。

需要远离列车,远离同伴们关切(或探究)的目光,远离这片刚刚被揭露了残酷真相的空气。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车厢,走下舷梯,再次踏上了秘托邦这片他自己在数百年前亲手创造、却又无比陌生的土地。

列车停泊在秘托邦西侧与东部聚落之间的缓冲地带,一片开阔的、长满银色苔藓的平原。

远处,西部的“揭幕学者”据点传来机械运转和能量炉的低鸣,而东边的“隐秘教士”聚落则笼罩在一片近乎神圣的静谧中。

墨尔斯本能地朝着更安静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一片低矮的、叶片会随脚步泛起微光的晶簇丛林,来到聚落边缘。

这里没有围墙,只有一些天然形成的石柱和蜿蜒的小溪,划分着聚落与荒野的边界。

他本打算就在这里停下,找块石头坐下,对着虚空发呆,直到内心的风暴稍稍平息。

然后,他听到了孩子的声音。

“……不对啦!‘隐世救主’的袍子应该是星星做的!你画的像块抹布!”

“你才不懂!古籍里说‘救主’的衣着‘深邃如夜,静谧无形’,星星太吵了!”

“那用什么?”

“用……用寂寞!”

“寂寞怎么画嘛!”

争论声来自不远处小溪对岸的一片空地,几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人类孩童正围在一起,对着一幅画在平滑石板上的、歪歪扭扭的涂鸦指指点点。

他们穿着东部聚落特有的、简朴的亚麻衣服,小脸因为争执而涨得通红。

墨尔斯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融入身后的晶簇阴影。

但已经晚了。

一个扎着两根翘辫子的小女孩率先发现了他。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

其他孩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瞬间,所有的争论都停止了。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墨尔斯,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惊讶,以及……某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墨尔斯僵住了。

他想立刻发动“隐秘”,让自己从他们的感知中消失。

但体内那股力量此刻沉滞如铅,仿佛也在抗拒着对这群天真孩童的“隔绝”。

更重要的是,孩子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最纯粹的好奇。

这比任何复杂的目光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你……”一个小男孩壮着胆子开口,声音稚嫩,“你是谁呀?从那个大铁车上下来的吗?”

墨尔斯点了点头,动作轻微。

“你是‘揭幕学者’那边的人吗?”另一个小女孩问,稍微带了点警剔。

“……不是。”墨尔斯低声回答。

孩子们似乎松了口气。

“揭幕学者”在东部聚落的口碑显然不算太好。

“那你是来参观的吗?”翘辫子女孩捡起炭笔,好奇地凑近了几步,“你的眼睛好奇怪哦,是白色的!头发也好漂亮,像……像古籍里说的‘救主’的头发颜色!”

“真的耶!”其他孩子也发现了,纷纷围拢过来,像观察什么稀有动物。

墨尔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纯白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习惯了被恐惧、被探究、被算计,但这种毫无心机的、小狗般围上来的好奇,让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们……”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严肃些,好吓退他们,“该回去了,这里……离列车太近,不安全。”

“不安全?”小男孩歪着头,“为什么?那个大铁车会吃人吗?”

“不会。”墨尔斯忧郁地说,“但……可能会有冲突,你们的……长辈会担心。”

“不会啦!”翘辫子女孩摆摆手,“妈妈说了,只要不越过西边的晶碑,这边很安全的!而且现在是大人的‘静思时间’,没人管我们!”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显然很享受这段难得的、无人看管的自由时光。

墨尔斯感到一阵无力。

这种“为了你们好赶紧离开”的劝说,似乎对孩童完全无效,他们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世界。

就在他思考是否该干脆转身离开时,那个一直在观察他的、看起来最安静的小男孩突然开口:

“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墨尔斯一怔。

小男孩指了指他的脸(更准确地说是他缺乏表情的脸):“你的样子,好象我爸爸弄坏了他最宝贝的观测仪之后的样子,虽然没哭,但感觉……嗯,快要碎掉了。”

孩子们安静下来,似乎也感觉到了眼前这个陌生大人身上那种沉重的、无形的低气压。

翘辫子女孩眨了眨眼,忽然拍手:“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迷路了,或者跟同伴吵架了,对不对?”她一副“我懂”的样子,“我上次跟阿弟吵架跑出来,也是这种表情!”

“才不是!”她口中的“阿弟”——另一个稍微矮小的男孩反驳,“你明明是偷吃了我藏的蜜果!”

“那是两回事!”

眼看着孩子们又要开始新一轮争吵,最先开口的小男孩提议道:“那……我们陪你玩一会儿吧!玩开心了,就不会‘快要碎掉’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对!玩过家家!”

“或者捉迷藏!”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墨尔斯还没来得及拒绝——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一群热情过头的孩童——就被几只小手同时拉住了衣袖和衣角。

“来嘛来嘛!”

“就当是探险!”

“我们知道一个超级秘密基地!”

触感传来,温热,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保留的力度。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微微睁大,身体比意识更先僵硬。

他太久没有……被这样触碰过了,不是攻击,不是仪式,不是交易,只是单纯的、想要拉着你一起玩的拉扯。

就在这僵持的几秒钟里,记忆的碎片毫无征兆地刺破静默的冰层,浮上意识的表面。

……另一只小手。

更小,更瘦,紧紧地、固执地抓着他的学院袍袖口。

抬头看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恐惧与狂热的火焰。

“你等等!这个问题你必须说清楚!为什么我的模型会——”

“方向反了,讨论无意义。”

“……什么?”

“松手。”

“……我不!除非你告诉我——”

他轻轻一挣,袍袖从那只小手中滑脱。

少年因为反作用力跟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立刻又站稳,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瞪着他,里面除了愤怒,还有一丝……被粗暴对待后的、孩童式的委屈?

他当时看到了吗?

或许看到了,但并未理解,也懒得理解。

他只知道,那个叫赞达尔的孩子,很吵,很固执,总是问一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还经常踩到他的脚。

一个麻烦的、过于聪明的……噪音源。

“大哥哥?你怎么不动啦?”

现实中小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当下。

墨尔斯低下头,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秘托邦孩童。

他们的眼睛明亮,好奇,带着对陌生来客最朴素的善意。

没有恐惧的火焰,没有狂热的探究,只有“想跟你玩”的直白愿望。

赞达尔……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

一个选择了孤独、沉浸于星辰与公式的、过于早熟的孩子。

他有父母吗?应该是有的。

他们会为他骄傲吗?会担心他总是不见人影吗?会在他熬夜推演时,为他留下一盏暖黄的灯吗?

……不知道。

他从未问过,也从未在意。

一股极其细微的、近乎酸涩的情绪,缓慢地蔓延过墨尔斯空茫的胸腔。

“大哥哥?”小男孩又拉了拉他的袖子,这次力道轻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你……真的快要碎掉了吗?”

墨尔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带路吧。”

孩子们欢呼起来,象一群找到新玩具的小动物,簇拥着他,叽叽喳喳地朝着他们口中的“秘密基地”跑去。

秘密基地是一片被巨大晶石半包围的凹陷草地,很隐蔽,地上散落着孩子们自制的“玩具”——磨圆的彩色石子,用柔韧草茎编成的小动物,几片刻画着幼稚图案的薄石板。

“今天玩什么?”翘辫子女孩兴致勃勃。

“玩‘隐世救主拯救信徒’!”一个孩子提议。

“不要!每次都玩那个!玩‘星际商人冒险记’!”

“不好玩!玩‘家庭’!我当妈妈,阿弟当爸爸,你当宝宝!”

“我才不要当宝宝!”

眼看又要吵起来,那个安静的小男孩再次看向墨尔斯,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你想玩什么?你选。”

所有孩子都看向他,充满期待。

墨尔斯站在那里,纯白的眼眸扫过那些简陋的玩具,扫过孩子们天真的脸庞。

他漫长的生命里,有无数关乎宇宙存亡的决择,却从未面对过这样一个问题。

你想玩什么?

他不知道。

他的“童年”,始于塞缪尔教授发现他的那个夜晚,始于对虚数能量方程的解答。

他没有玩过“过家家”,没有当过“爸爸”或“宝宝”,他甚至不太理解这些角色扮演的意义。

“……你们定吧。”他最终说。

孩子们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自己商量起来,最后决定玩一个混合游戏——“迷路的星际旅人在秘密基地被原住民家庭收留”。

墨尔斯被分配到的角色是“迷路的、失忆的星际旅人”。

“你只要坐在这里就好啦!”“妈妈”(翘辫子女孩)指挥道,“假装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很困惑,然后我们(原住民)发现了你,给你食物,问你问题!”

墨尔斯依言在草地中央坐下。

孩子们立刻忙碌起来,用树叶当盘子,摆上几颗漂亮的石子当作“美味佳肴”,又用一块平整的石板当作“询问桌”。

“旅人旅人,” “爸爸”(那个安静的小男孩)一本正经地坐在他对面,“你从哪里来呀?”

墨尔斯看着孩子努力板起却仍显稚嫩的小脸,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不知道。”

“哇!真的失忆了!演得好象!”孩子们惊叹。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妈妈”递过来一片“食物”(最大的那颗蓝色石子)。

“……墨尔斯。”

“墨尔斯……好好听的名字!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墨尔斯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更久。

孩子们也不催他,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等待“失忆旅人”的回答。

想做的事?

曾经,他想不被关注,想获得静谧。

后来,他想卡住神位,想逃避定义。

现在……他想走一条或许不存在、或许通向自我湮灭的“第三条路”。

但这些,都无法对孩子们说。

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孩子们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失忆的旅人”当然不知道啦!

“没关系!” “爸爸”拍了拍胸脯(模仿大人的动作有点滑稽),“你可以先住在我们家!慢慢想!妈妈做的石头汤可好喝了!”

“对对!还可以跟我们一起探险!” “宝宝”(被迫当宝宝的小男孩嘟囔着补充),“虽然我其实更想当探险家……”

扮演继续着。

孩子们极其投入,给“旅人”介绍“家”里的每个角落(这块晶石是窗户,那丛草是衣柜),讲述“聚落”的传说(明显混合了他们听来的关于“隐世救主”的零碎故事和自己的想象),甚至仿真了一场小小的“晶簇兽袭击”,然后团结一致“击退”了它(几个孩子对着空气挥舞木棍,大呼小叫)。

墨尔斯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偶尔在孩子们要求他回应时,给出一个简短的单词或点头。

但不知为何,看着这些孩童认真地搭建着他们想象中的世界,认真地扮演着“家庭”、“庇护”、“冒险”的角色,他那片因为阿基维利的揭露而冰冷凝固的意识海,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这就是……“童年”吗?

用想象填补认知的空白,用游戏仿真世界的规则,在安全的边界内,体验各种“可能”的角色与情感?

赞达尔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在他跳级进入最高学府、沉迷于星辰公式之前,他是否也曾蹲在某个角落,用石子摆弄他想象中的宇宙模型?是否也曾有过一群愿意陪他玩“天才学者”游戏的、不觉得他古怪的同伴?

也许没有。

那个孩子太聪明,聪明到跳过了寻常的童年,直接闯入了成人世界的复杂与荒诞。

而他,墨尔斯,连跳过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开始就是“空”的。

就连他薯条的爱好也是一个命令。

“旅人墨尔斯!” 游戏接近尾声,“妈妈”宣布,“经过我们的照顾,你的记忆恢复一点点了吗?”

所有孩子再次期待地看着他。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张小脸。那些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

他体内深处,那片始终与“树”的法则隐隐对抗的、“海”的本质,在这片由孩童的想象与善意构筑的、毫无功利色彩的“游戏空间”里,似乎极其微弱地……共鸣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波动,不是痛苦的挣扎。

而是一种……轻盈的、温暖的震颤。仿佛一粒沉睡的孢子,在纯粹的、无目的的快乐氛围中,无意识地舒展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阿基维利所说的“开拓环境或许能提供某种‘扰动’,有助于保持你‘可能性’的活性”是什么意思。

不是宏大的冒险,不是命途的碰撞。

或许就是这种最细微的、最平凡的、属于“生”的喧闹与联结。

“……恢复了一点。”

他轻声说,在孩子们惊喜的目光中,补充了也许是他此生说出的、最接近“游戏台词”的一句话:

“谢谢你们……收留我。”

孩子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仿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

夕阳开始西斜,将晶石和草地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呼唤声,是聚落的大人们开始查找孩子了。

“啊!要回去了!”

“明天还能来找你玩吗,旅人墨尔斯?”

孩子们一边收拾他们简陋的“道具”,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墨尔斯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草屑。

他看着这些即将跑回他们真实家庭、真实温暖中的孩童,纯白的眼眸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他摇了摇头。

“我该走了。”他说,“回到……我的‘星穹列车’上去。”

孩子们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接受了。“旅人”总是要踏上旅程的嘛!

“那再见啦,旅人墨尔斯!”

“祝你找到你的记忆!”

“还有,不要再‘快要碎掉’啦!”

他们挥着小手,蹦蹦跳跳地朝着聚落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晶石与暮色之中。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墨尔斯独自站在渐浓的夜色里,许久未动。

他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被某个孩子塞进了一颗温润的、乳白色的椭圆形石子——那是“游戏”中的“神奇记忆石”,据说能帮助恢复记忆。

石子安静地躺在他苍白的掌心,带着孩童的体温和天真的祝福。

墨尔斯合拢手掌,将石子轻轻握住。

然后,他转身,朝着星穹列车灯火通明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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