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伪人与通知书(1 / 1)

午后的阳光通过彩绘玻璃窗,在布满岁月刮痕的木质课桌上投下斑烂的光斑。

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旧书本,以及从教师休息室方向隐隐飘来的、一种劣质烟草燃烧后的辛辣气味。

根据赞达尔过去三个月的观察和数据分析(他有个小本子),格鲁姆先生的教程内容错误率高达37,体罚学生的频率是其他教师的四倍,并且有至少十二次被目击在储物室附近对低年级学生进行“单独谈话”——谈话后,那些孩子总会消失一些零用钱或珍贵的小玩意儿。

一个标准的、糟糕的、并且似乎受到某种上层庇护(否则早该被投诉辞退)的恶棍。

赞达尔的右手食指,在课桌抽屉的阴影里,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玻璃瓶。

瓶身标签被他细心地撕掉了,里面装着大约五毫升的、清澈无色的液体。

这是他利用过去两周的化学实验课(以及“借用”了高年级实验室的某些管制药剂)的边角时间,独立合成的一种神经麻痹性气溶胶前驱体。

具体来说,一旦接触高温(比如烟斗燃烧室),它会迅速挥发,产生一种能杀死呼吸道上皮细胞、引发剧烈咳嗽和窒息感的物质,如果可以,或许还能让这位教授永远不会再次出现。

计划很简单:今天放学后,利用格鲁姆先生惯例去体育器材室(那里有他藏的私酒)偷喝一杯的十分钟空档,潜入教师休息室,将药剂滴入他那从不离身的乌木烟斗的烟钵里。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当格鲁姆先生点燃烟斗,准备用烟雾和谬论荼毒学生时……

赞达尔平静地想象着那个画面:呛咳,脸红脖子粗,狼狈地冲出教室,在全年级面前出尽洋相。

这比任何语言控诉都更有力。

他甚至严谨地计算过教室通风效率和药剂扩散速度,确保其他学生不会受到显著影响。

……

但是这不好。

他的道德不允许他这样做。

于是他放弃了。

他合上抽屉,纯良无害地眨了眨他那双过于明亮的蓝色眼睛,看向黑板——上面正歪歪扭扭地写着“帝国历三次扩张战争的伟大意义”,旁边还画着一个滑稽又不准确的世界地图。

格鲁姆先生正好转过身,对上赞达尔的目光。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脸上浮现出那种惯常的、对“聪明孩子”的混杂着忌惮与厌恶的表情。

“桑原!”他粗声粗气地喊道,“你!上来!把这段‘伟大航线’的补给节点给我标出来!”

那是高年级的地理内容。

明显的叼难。

赞达尔站起身,在全班同学(大部分是同情,小部分是幸灾乐祸)的注视下,平静地走上讲台。

他拿起粉笔,甚至没有看教科书,就在黑板上空白处流畅地画出了一幅精确得多的星图,并准确标注了七个主要补给节点、三条备用航线,以及各个节点在不同季节的物资储备特点。

教室里一片寂静。

连格鲁姆先生都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赞达尔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用清淅平缓的语调补充道:“另外,格鲁姆先生,您黑板上的地图,将‘徘徊星云’和‘寂静之渊’的位置标反了,根据《帝国星域勘定年鉴》第47版,两者的相对坐标应该是……”

“够了!”格鲁姆先生粗暴地打断他,脸涨成了猪肝色,“下去!回到你的座位!卖弄小聪明!桑原家的小怪物!”

赞达尔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回座位。他能感觉到背后格鲁姆先生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以及周围同学更加复杂的目光。

怪物。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了。

从佣人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里,从某些亲戚假惺惺的“关心”中,也从格鲁姆这样的“师长”口中。

他不在乎。

下课铃终于响起。

赞达尔慢慢收拾书包。

他的座位靠窗,在教室最后一排。

这是个被半孤立的位置,方便他观察,也方便他进行一些不被注意的小动作。

就在他拉上书包拉链,准备起身去销毁药物的时候,两个身影磨磨蹭蹭地挪到了他桌边。

是同桌的雷姆,还有前排的莉亚。

两个都很普通的孩子,成绩中等,性格……在赞达尔看来,有点过于简单,甚至迟钝。

“赞、赞达尔……”雷姆搓着手,眼神躲闪,声音细得象蚊子,“那个……我们……我们看到你抽屉里……”

莉亚在一旁拼命点头,小脸有点发白。

赞达尔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明很小心了。

是昨天配制最后阶段时,在通风橱前被他们无意中瞥见了?还是刚才敲击瓶子的动作被注意到了?

他抬起眼,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但那种超越年龄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让两个孩子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我……”赞达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

“带了一点……特别的东西,本来打算‘处理’一下格鲁姆先生的烟斗,让他暂时没力气找我们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同学瞬间瞪大的眼睛和更加惊恐的表情,补充道:“放心,我已经放弃了,这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额,总之……这件事,”他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们不许说出去,对任何人都不行,明白吗?”

雷姆和莉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点头,然后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座位,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

赞达尔皱了皱眉。

算了。

只要他们不说出去就行。

谅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他背起书包,象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拐向教师休息室相反的方向——先去图书馆待一会儿,找一找自己之前一直想要借阅的书。

然而,他刚找到图书馆角落那本《罕见矿物图谱》,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格鲁姆先生那标志性的、怒气冲冲的咆哮:

“在哪?!那个小畜生的座位在哪?!反了天了!居然敢带毒药来学校!还要毒害师长!!!”

赞达尔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从书架缝隙望出去,只见格鲁姆先生象一头暴怒的公牛,在图书管理员的惊愕注视下,冲进阅览区。

他身后跟着低着头的雷姆和莉亚,两个孩子哭得满脸是泪,在格鲁姆先生的逼问下,颤斗着指向赞达尔班级教室的方向。

……他们说了。

不仅说了,还直接告诉了格鲁姆本人。

赞达尔感到一种冰冷的、荒谬的情绪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明明警告过他们。

他们明明答应了。

他甚至明说了,他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

就因为他们那简单到可怜的道德观里,“带毒药”和“告诉老师”之间,后者是“正确”的?哪怕那个老师是个恶棍?

愚蠢。

无可救药的愚蠢。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不再安全。

格鲁姆很快就会搜查到这里。

那个小玻璃瓶还在他书包侧袋。

他必须立刻处理掉证据。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图书馆,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面一条通往废弃暖房的小径绕行。

那里有个老旧的化学废液排放口,虽然早已禁用,但渠道还在。

就在他即将到达暖房,准备掏出瓶子扔进深不见底的渠道时——

一声厉喝在身后响起。

格鲁姆先生带着两名闻讯赶来的校工,堵住了小径的另一头。

男人脸上挂着混合着暴怒和某种扭曲快意的笑容,烟斗在手里捏得吱嘎作响。

“搜!给我搜他的身!搜他的书包!这个小怪物!我今天一定要把他送到少管所去!”

赞达尔站在原地,书包滑落到脚边。

他没有试图反抗或争辩。

在绝对的成年人体型和人数优势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且会显得更可疑。

他只是用那双过于冷静的蓝色眼睛,看着格鲁姆,看着那两个有些尤豫但迫于压力的校工走近,看着雷姆和莉亚躲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面,露出愧疚又害怕的表情。

玻璃瓶被搜了出来,在阳光下折射着清澈却致命的光泽。

“果然!”格鲁姆一把抢过瓶子,脸上的快意更浓。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赞达尔抿了抿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对周围这片充斥着愚蠢、恶意和无法理解规则的“噪音”的疲惫。

他被带到校长室,在众多教师或厌恶或惊惧或(极少数)同情的目光中,像展示某种危险标本一样,站在那里。

格鲁姆添油加醋地控诉,挥舞着那个小瓶子。

校长是个圆滑的中年官僚,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这件事对学校声誉的影响以及桑原家族可能带来的压力。

最终的处理是:即刻起无限期停学,等侯进一步调查;通知家长;并且,作为“深刻反省”,赞达尔被罚站在教程楼正门外那尊帝国开拓者雕像下,直到他的家人来接他,或者太阳下山——

“让他好好感受一下纪律和耻辱!”

下午的光线开始倾斜,将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进出校门的师生们纷纷侧目,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讽,有恐惧,有幸灾乐祸。

赞达尔挺直脊背,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屏蔽了那些噪音,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如何向父母解释(他们大概会失望,但更多的是担心家族名誉)?如何应对可能的官方调查(需要统一口径,淡化药剂危害性)?后续教育如何衔接(或许该考虑提前申请那些寄宿制的中级学院了)?

思考这些具体问题,能让他暂时忽略胸口那股冰冷窒息的感觉。

不知道站了多久,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学院里的人渐渐稀少。

就在赞达尔开始感到脚底发麻,思考是否该计算一下太阳精确落山时间以确定自己刑期时——

他的视野边缘,捕捉到了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存在”。

在校门侧前方,那排常年青翠的景观植物篱笆的拐角处,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

赞达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然后,他纯良表象下的、属于观察者和分析者的本能,瞬间被激活,甚至压下了一直萦绕的负面情绪。

那“东西”……

没有脖子。

头颅(如果那能算头颅的话)以一种违反生物力学的、近乎诡异的方式,“悬浮”在肩膀的位置上。

那“头”没有五官,只在应该是“面部”的局域,有一片不断缓慢流动变幻的、仿佛星云或混沌数据流的暗色阴影,有着白金色的纱一般的发丝。

右手悬浮,从关节处断裂、消失,一部分身体是白色几何体堆积, 左半边身体大致保持人形,穿着类似黑色正装的衣物(但材质看起来非布非革,更象细小的锁链)。

而右半边,从胸腔到腰部,则象是被那些悬浮的白色几何体从内部“撑开”或“替代”了,几何体严丝合缝地堆栈、嵌合,勾勒出一个扭曲的、非人的躯干轮廓。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线穿过它身体几何体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复杂而破碎的光斑。

周围偶尔有晚归的学生或教师经过,却仿佛完全看不见它,径直从它旁边走过,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绕开了那个局域,却浑然不觉自己为何要绕路。

认知干扰?信息屏蔽? 赞达尔的大脑飞速给出假设。

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这么……结构清淅,充满一种冰冷的、非生命的设计感。

那“伪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它那没有脖子的“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转向了赞达尔的方向。

那片面部局域的流动暗影,似乎聚焦了。

然后,它抬起了那只正常的、属于人类的左手。

动作很慢,很稳。

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朴素的、深蓝色封皮的硬壳文档夹。

封面上没有任何徽记或文本。

赞达尔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虽然那东西的外观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尖叫),而是因为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警剔、好奇和某种莫名预感的情绪。

那伪人向前“走”了一步。

它的步伐很怪,右半边几何体堆积的部分移动时,那些悬浮的白色块体也随之微微调整位置和旋转角度,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晶碰撞般的“叮”声。

它停在了距离赞达尔大约五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赞达尔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文档夹的细节——质地精良,边缘有细微的磨损,象是经常被翻阅。

伪人用左手,将文档夹递了过来。动作很直接,没有任何多馀的表示。

赞达尔盯着那只手。

苍白,手指修长,关节分明。看起来就是普通人类的手。

与它身体其他部分那惊世骇俗的怪异相比,这只手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尤豫了大约三秒。

理性在尖叫:远离未知,远离异常,这可能是某种陷阱,某种精神污染,甚至可能是格鲁姆或者家族对手安排的更诡异的阴谋。

但更深层的东西——那种对“未知”本身无法抑制的探究欲,那种在经历了今天一连串愚蠢闹剧后,对任何“超出常理”之事物的病态渴望——推动着他。

他伸出手,接过了文档夹。

触感冰凉。

是某种合成材料的质感。

伪人在他接过文档夹的瞬间,收回了手。

然后,它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设置好程序的雕像,在等待下一步指令,或者……在观察赞达尔的反应。

赞达尔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文档夹。

里面只有一张纸。

质地厚实的高级书写纸。

抬头,是一个他无比熟悉、曾在无数学术期刊和家族长辈的感叹中出现的徽记与名称——

下面是用优雅的古典字体打印的简短内容:

基于独立观察员‘孤岛’的特别推荐,及对您已展现出的非凡潜质的初步评估,本院诚邀您跳过常规中等教育阶段,直接进入本院‘先驱班’进行预科学习与深度培养。

此邀请无需经过常规入学考核,亦不受您当前所在教育机构任何记录的影响。

若您接受此邀请,请于三个系统年内,持此函至本院驻蔚蓝城办事处办理手续。

期待您的到来,共同探索星空与思维的边疆。”

落款是研究院的官方印章,以及一个龙飞凤舞的、显然是手写的签名——

“推荐人:孤岛”

赞达尔拿着这张纸,手指微微收紧。

星穹学术联合会……虚数应用研究院……那是整个帝国,乃至周边星域中,在理论科学领域最顶尖、最神秘、门坎也最高的圣殿之一。

它的“先驱班”更是传说中只收录真正的“怪物”级天才的地方。

无数世家大族挤破头想将子弟送入其普通学部而不得,更别提这种直接跳过所有流程的“预录取邀请”。

而推荐人……“孤岛”?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什么样的人,能有如此大的能量和眼光?又为什么要推荐他?在他刚刚因为“携带毒药”而被罚站、前途未卜的此刻?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伪人。

伪人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夕阳的最后一缕馀晖,正巧掠过它面部那片流动的暗影。

那一瞬间,赞达尔似乎看到暗影中,有极细微的、仿佛纯白色雪花般的斑点,一闪而过。

然后,伪人对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完成任务的意味。

下一秒,在赞达尔的注视下,伪人的身影开始“消散”。

不是化为光点或烟雾,而是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这张画纸上,一点一点、安静而坚决地擦除。

先是边缘变得模糊、透明,然后整个形体从外向内迅速消融。

仅仅两三秒钟,那个没有脖子、右手悬浮几何体、半边身躯由白色块体构成的诡异存在,就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手中那份沉甸甸的、真实的邀请函,以及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非尘世的冰冷气息(或许是错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

赞达尔站在开拓者铜象的阴影里,夕阳将他小小的身影完全吞没。

他低头,再次看向邀请函上那个陌生的签名。

孤岛。

一个名字,一个机会。

一个将他从眼下这潭由愚蠢、恶意和自身不成熟共同搅浑的泥沼中,直接打捞出来,抛向一片他梦寐以求却从未想过能如此早抵达的、广袤而危险的星辰大海的……未知的援手。

远处传来了悬浮车驶近的声音,应该是桑原家的管家来接他了。

赞达尔迅速将邀请函折好,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夹袋。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收敛,重新变回那个冷静、早慧、甚至有些冷漠的桑原家小少爷。

但在他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再是针对格鲁姆先生的愤怒,也不是对同学愚蠢的鄙夷。

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炽烈、也更加……孤独的火焰。

对“未知”的渴求,对“更高处”的向往,以及对那个神秘“孤岛”与诡异“伪人”背后真相的、无法抑制的探究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了。

十二岁,他将踏入那所只属于真正天才与怪物的学院。

而在那之前,他有了一个新的、私人的谜题要去解开:

“孤岛”……究竟是谁?

等等?孤岛是什么?

他似乎记不清刚刚发生什么了。

就好象被……

隐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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