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包住自己，二楼并不缺暖气，但她好像很冷的样子，四指抓住衣侧拢了拢，上身也好若避雨的小猫那样缩了缩。把周遭方寸之地也给笼住，顾客们交谈的嘈杂如同热气，把空气烤的烁动，除却她那一桌，孑然冰雪般冰冷。
我站在楼梯口看的失神，忽然有点不忍心这么抛她而去，浑然不觉一对男女从我身后的台阶上来。
他们应该是情侣吧，从颜色配对的打扮和手拉手的亲昵动作可以看出。女的望了望前面，又望了望左边，烦躁的跺了跺脚，抱怨：“怎么搞的，二楼也没座了。”
其实不是没座，只是容下两人的座位没有了。靠墙还有一排靠墙的卡座，最边上刚好有一个空座，只有一个。
男的看着好说话一点，提议：“等一等，要是有人走了，我们正好补上去。”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女人气急的叫道，膝盖像高高抬起的木槌，打年糕似的又猛一跺脚，整个二楼都能听见震荡的声音。
我看的就不爽，心里庆幸自己没交往过这种女人。
女人左右晃脑，忽然发现了什么，走到魏语桌边，起初说话还算正常：“小姐姐，一个人吗？”
魏语没有回她，保持着颓靡的姿势不动。
那女人见魏语不理人，口气开始不耐烦，指着靠墙的卡座，“如果是一个人的话，麻烦你能不能把盘子端到那边去，我和我男朋友要坐。”
魏语还是没吱声，或许和我一样，也嫌恶这低素质的女的，为了表示态度，若无旁人的把习惯撕出来插进可乐。
女人的怒火瞬时被点爆，扯着嗓子怒吼：“唉，你这人咋一点素质都没有，别人跟你讲话就跟放屁一样，自视清高是吧！”
男人不想闹大，连忙拉了拉女人的胳膊，小声道：“算了算了，别跟这种人一般计较。”
女人转身，寻衅滋事的手如匕首一样指着魏语：“你就说气不气人吧，她一个人独占那么大一桌子，占着茅坑不拉屎，我跟你彬彬有礼，她反而冷暴力我，换谁谁受得了啊！”
魏语含着习惯，扭头看着狂躁的女人，目光寒冽带着锋利，喝一口松开，说道：“我先来的，为什么要让出来啊。”
“就凭你不配！”女人变本加厉的扩大嗓音，周围人全都转头看热闹的瞅过来。
我拳头捏紧，指甲嵌进肉里的疼痛从掌心嗞出来。
女人丝毫不觉得自己不对，咄咄逼人的冲着魏语大喊大叫，其余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目光筑成擂台，战火愈演愈烈。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上前，换作一副轻松的面孔，说：“亲爱的，我回来了。”
一听到我的声音，魏语耳朵为之一颤，却没回头看我一眼，肩膀倒是绷紧些。
男女一脸疑惑的看向我，云里雾里的小眼神跟打满问号一样。
我瞧都不瞧他们一眼，径直穿过去，女人条件反射的退了退给我让道。
“你谁啊？”女人粗野的嚷道。
我手掌搭在桌角，慢慢转过身，仍是正眼不给，偷偷瞄了魏语一眼。
她面色平静，时过多年后她似乎惯用这张平静，不轻易为小事所动的表情。可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我自始至终相信这句话，眼睛不会骗人。面对女人倨傲的粗俗，她卓越的思维站在更高的位置，不屑一顾，但是人类的肉骨凡胎依然让一团愤怒夹杂忧伤的火焰在眸中跳跃。
现在这团火焰柔和了，与其说是柔和，不如说腾腾燃烧之时，缭绕的焰翅好像点到了水，弥散的雾气蒙上不可置信的氤氲，眸子里隐隐摇曳的星点忐忑难安。
“喂，问你话呢！”女人不耐烦道。
我眉毛一横，犀利的盯住这个桀骜的女人。女人像是被钢针钉住，面色一侘。
我说：“我是她爱人。”
说完我就后悔了，再怎么撑场子，我和魏语毕竟早就不是那种关系，公共场合直呼，多少有点羞愧。
女人愣了愣，不屑的“嘁”了一声，“呦，英雄救美啊。就算你们是成双成对，在快餐厅长期占据公用位置，难道就没有羞耻吗？素质何在？道德何在？”
“道德？”我冷笑一下，直视女人自以为是的双眼，说道：“你要谈道德，那就有的说了。首先，我们先来，这位置自然归我们，先来后到是基本秩序。第二，餐厅是公共场所，你一来就让别人给你让座，礼貌何在？就算是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也不敢这么狂啊，你多大岁数了？是不是快入土了？”
“你！”女人脸色涨的通红，像被激怒的斗鸡，双眼圆睁。
“还有，餐厅是让人放心用餐的地方，你却搁这大吵大闹，影响其他人用餐。你所谓的道德就是用这种方式批判他人，而对自己的恶行不管不顾？双标，你才应该感到羞耻。”我面朝周围看戏的“观众”，大声询问：“大家评评，我说的对不对。”
在场爆发此起彼伏的热烈反响。
带小孩的大妈开口：“就是啊，先来后到，哪有人上来赶别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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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老花镜的大爷附和：“年轻人，不讲文德，只为自己考虑，成何体统。”
以前互联网上有位大神说过一句至理名言，大致意思——“争辩不是为了让对方信服，而是让旁观者信服。”
活了二十几年的我在某个失眠的深夜也悟出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人人都活在自己的逻辑模式里，纵使大道理广为流传、人尽皆知，但人自私的本能还是会第一反应的为自己着想。
所以我争辩之前就不指望，如果场上没有别人，我也会和魏语一样置之不理。正因周围有人，所以我必须替魏语说话，可能也是潜意识想要弥补一下魏语。
女人的脸一阵红一阵青，男人则悄悄退至不起眼的角落装作不认识。
我又偷偷瞄了一眼魏语，她神情还是没什么波澜，温静的宛若一件精美瓷器，但是放下吸管的嘴角不经意暖笑一下，只有一下，转瞬便像狡猾的松鼠躲在雪原之下。
女人嘴唇颤抖，还想争辩，但是想不出什么恰当的反驳点。气急败坏、摇头晃脑，看到魏语不动如衷，顿时心生一计，讥笑道：“你说你是她爱人，那她怎么不和你说话？你该不会是装的吧？想装哔，厚着脸皮假冒别人的爱人，脸都不要了。”
我霎时口塞，倒不是我词穷，而是我心虚，因为我真的在假装和魏语的亲密关系，尽管我们曾经真的如胶似漆。
尴尬的抠了抠手腕，我解释：“我和她的关系是你能妄自揣摩的吗？”
“既然如此，她怎么不理你？”
我有些束手无措，看向魏语，这大姑娘也不知是不是在生我闷气，熟视无睹的小口吸着可乐。
我有点慌，转头解释说：“行为艺术。”
“我看你是鼻孔插大葱，装象。”
这下是我下不了台了，魏语不肯配合我演戏，周遭好几双眼睛盯着我，就像电影院幕布马上要放到精彩桥段一样，全都好奇我下一步会怎么做。
无奈之下，我做出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微微下蹲，一只手穿过魏语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魏语猛然一惊，肩膀颤抖。然后我双臂用力，将她柔软又坚定的抱了起来。那一刻，她淡淡的香气绕入鼻尖，我紧张的心情忽然舒缓且安心，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女人震惊的掉下巴。
我说：“如果我们不是爱人，她早就抄起电话报警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
女人哑口。
我抱着魏语走向楼梯口，一双纤软的手臂悄悄环绕我的脖子。我说：“这顿咱不吃了，谁叫咱倒霉呢，遇到这种吊人。及时止损，咱换个地方，别因此坏了心情。”
魏语没有说话，静谧的缩在我身前，似是同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