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记得,纵使十年过去,生活在我本就算不得活力的眼睛里压下一道道隐形皱纹,我还是会偶尔深夜里扒开那段记忆回顾。
像一具濒死的干尸,虚弱的吮吸过去划开的创口。
但是我还是假装忘记了,摇摇头,表现出对一件事不在意能显得我内心强大,风轻云淡是我最后所能展示的倔强。
听闻我一番无情,魏语原本还有些期待的眼睛瞬间锐利,带着恨,某些凄凉似枯萎的花朵从泛红的眼底蔫下。
“你愿意没心没肺,我陪你演到底好了。”魏语撇过头,顺手抹了把眼角快要溢出的泪水,声音些许哽咽,“你这人这人真是,一眼看出脆弱,又叫人捉摸不透。”
说完,她拎着包包走了。迎着路灯下水缸一样粼粼的地面,她小有速度的离开,带走兰花般的体香。
我瞬时有点想追上去的冲动,可是她双臂晃动的力度带着不容亵渎的坚定,手提包一次又一次摇摆,撞到她的膝盖,我忽然觉得没必要以将死之躯来打扰一个强大的灵魂。
她的手提包侧垂着细巧的铁链,两段分别嵌在接缝处,走路的时候哗哗作响。因此我即使不看,吸烟的功夫也能通过声音的远近来判断她在我的世界里抽离。
烟丝烧到一半,我刚抬起手,那倾颓之势的灰柱不堪负重的散了,零落飘散到我的鞋子。
听力范围内那熹微的铁链声也随之跌倒般哗啦一下,我一眼望去,魏语在不知第几盏路灯边缘下倒下了。
照不到的阴影里,双腿并着朝一边蜷曲,手提包脱手躺在膝盖前的石板路。魏语一手撑地,一手不安的将头发捋到脑后。
不一会儿,远远的看,她的肩膀竟微微颤抖起来。
很多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她光鲜亮丽的时候,我敬而远之,唯独我打心底觉得她和我差不多无助且脆弱,我才能像是正常人的,说服自己去接近。
扔掉烟头,我越靠近,那隐隐散发悲戚的抽咽飘入我心。而当我站在她身后,她一定也察觉到我就在这里,也和我装作不知道一样,不知道我的来临,只是抽泣戛然而止了,长发遮住大半侧脸,她抬手抹了抹眼睛。
我说:“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不用!”魏语很干脆的拒绝了我的善举,依旧用后脑勺对着我,默默低下头,“失去一只脚的代价,是让我学会自己站起来,而不是依赖别人。”
我转到她前面,伸出手。
她一掌拍走,哭嚷:“你不要可怜我,既然你没有打算一直牵着我的手不放,就不要假惺惺的对我体贴!……要知道,我不是没了谁就活不下去,我才不会被命运折服。”
我复杂的沉默一会儿,说道:“比起你,我才是更需要被怜悯的人。”
“那又怎样?你这人就是,只看到自己缺少到,至少你已经成家立业不是?你有着我不曾拥有的,不是所有人都比你优越。”
“都是暂时的,随时可能崩溃的东西。”
“暂时又怎么样?”魏语猛的抬起头,嘴巴抿成一条凄楚倔强的直线,不服输的狠劲,“我连那点‘短暂’都抓不住,抓在手里的雪,最后只剩一点冰凉。没有永恒,我认为,没有永恒,可是我宁愿短暂再长一点,再长一点,抵达不了永恒,起码让我认为接近永恒。”
“再久一点么……”我自吟道,抬起首,望着有些眩晕的路灯灯泡,“很多年前我就思考过,意识到终将逝去,我还该不该抓住短暂的美好。如果不能把美好持续到永远,还不如不曾拥有过。所以我对很多自己不能把握是东西敬而远之,但是这样也没得意思。现在,我有疑惑,假如我的时间不多,我是否应该自私,我是否应该允许自己接受毁灭。”
“不过体验罢了,”魏语说道,“人活着就是体验,酸甜苦辣,假使一切最终随着终点消亡,不妨自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