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这两个字忽是一下,仿佛椭圆环绕的弧形,在我耳朵边上转动。
自私么……自私……
心里默念两遍,心里就像被掀开,好不自容。
我抛弃妻子和家人,千里迢迢来到云南,不就是出于自私吗。按照现在的道德准则,我理应用最后的时间陪伴家人,至死的那一刻也不忘为家庭付出,践行这个社会给予一个男人的义务。
可我不走寻常路的逃离家乡来到这里,辜负了那么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厢情愿,可谓是用他人的眼泪换来自欺欺人的释怀。
我别过头,紧紧咬牙,“自私……我是挺自私的,我也希望你能自私点。”
“我们都很自私,没有高低之分。”魏语认真的说。
“不一样,”我说,拳头捏紧,好久没剪的指甲嵌进肉里,丝毫没有心力感受疼痛:“我希望你把自私用在对的地方,比如……和一个不该继续扯上关系的人彻底断绝。你拥有更好的前途,你站在更高的地方,看的应该比绝大多数人长远。可是你在盯着自己的脚,你的目光只有脚下方寸之地,别让我看不起你。”
魏语沉默半晌,半晌,“嗤”的发出嘲讽般的冷笑。
她回头,我望见她那张复杂的脸,嘴角藐视的弧度,眼底转着泪水,可瞳眸里的神色时时散发短兵一样的锋利,像是刚从水桶里淬取出来的精钢,朦胧的雾气彰显出锋利,也虚掩着某种一掰就断到脆弱。
“可恶的你,能说出这种话,”魏语倒不像羞辱,更似是一种小姑娘家的抱怨:“也是,你从来没有正视我,我又怎么从你眼里找到我自己。”
我不免心伤,但很快狠下来:“随便你怎么说。”
“我问你,”魏语声音拔高几分,说话时肩膀耸了起来,怒目瞪着我,从地上捡起那朵蔷薇,“这朵花,你究竟是不是真心送给我,如果不是真心,只是出于某种愧疚,我宁可不要。”
我思索一番,这个问题值得思索,甚至可以忽略答案。
我伸出手,悬在半空愣了会儿,又收回,故作淡定道:“你不要,那你就还给我吧。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来一说,除非是你自愿归还。”
她手里的蔷薇花猛的一颤,眼睛瞪的滚远,有如被掐住喉咙,说不出一句话。一直挣扎于睫毛的泪珠啪啦落下,掉在花蕊里,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注视她右眼眸孔的伸缩,很奇妙的东西在至暗的领域变的渺小,映出的镜像随之陌生,就连我自己也认不出她眼中的自己。
片刻过去,魏语笑了笑,笑的时候肩膀发抖。她目光掉在地上,一手撑地,咯咯,披在后肩的秀发丝滑的垂落胸前。
“我真是……早该知道你阴晴不定的本质不会变。遇到你根本分不清是幸运还是悲哀,我还觉得这两种概念本身是一体的。算了算了,还给你吧。”
魏语跑过来,我自然的接住。翠绿的花枝覆着结节,隔着塑料纸也有点硌手。
“花可不能乱送,”魏语站起来,俯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如果你没做好接受女生收到花而产生的心情,就不要送了。”
我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花是我托人送给她的,当她当着我面接受这朵花,我尴尬之余甚至有些兴奋。起初确实为了弥补心中的惭愧,可是当她真的收到我买的花,一切都奇妙的变了味。我注意到她很珍惜的把花捧在手里,27岁年纪的女性,下巴抵在花瓣上,颇有17岁的感觉,我的心也会被微不足道的小动作揪了一下。
原本的惭愧,早在她低头嗅花香的瞬间,换成别的东西。她眼里闪过的雀跃,指尖抚摸花瓣的小心翼翼,那些细碎,被我刻意忽略的东西,突然在我脑里炸开。
到底是感觉生活一切,不具备任何表象的哭泣流淌我心房,我还是维持波澜不惊,没有任何反应。我深思,我熟虑,17岁的她决定了我对往后所有关于她的看法,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爱她。27岁她的保留着17岁的特征,只要我能感受到从前,她就是她,我无法停止爱她。
可是我还能哭鼻子吗?成年人的世界不允许成年人轻易的落小珍珠,我只能无情的把送出去没多久的蔷薇握在手里,装作不在意,说道:“多谢提醒。”
走的时候,几乎是一甩头就什么也不去管了,监护就很一股脑把玻璃丢在地上,分裂崩跳的碎片皆化为急促的脚步和月光从树叶缝斑驳而下的影。
人的太多一败涂地在于优柔寡断,我不够干脆利落,选择家庭的时候不够安分守己,选择心之所向的时候不够放浪形骸。正因如此,我告诫自己这一次,离开便不要回来了。
沿河人行道走,中途拐个弯,有穿过一个红绿灯,我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树影把路面削的支离破碎,月光落下,鞋尖前铺了一小片银白,包裹蔷薇的塑料纸被我握的起皱。
原以为脚步会像上了弦,一去不返。一路冲到她看不见的地方,我注意到这棵树,压下去的念头瞬间又沿着根须爬了上去。槐叶到气息裹挟夜的寂寞掉下来,混着冬日冰冷的潮气,擦过手心的冰凉。
我仔细掂量花朵,忽然又觉得,自己送这朵花本身就不打算收回,现在握在手里倒显得我吃了闭门羹狼狈不堪。
且本意是希望她少点难过,而不是希冀某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换句话说,她若不要,大可扔掉,至于归还于我,纯属多此一举。
才不是舍不得,不是的,我一向心决。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原路返回。
到达我们前不久分别的地方,魏语已经不见踪影。
倏的后悔,自己或许将错就错会更好。又觉得好笑,从行动来看,自己难道不是欲决未决的小丑吗?
正当我要把花扔掉,魏语从一棵粗壮的老树背后出来,影子拓在树干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尽是局措,伴随脚步,指尖在树皮划了几下。
“你不是走了吗?”魏语冷冷的问道,目光不忍的落到地上。
我说:“送出去的东西,就算扔掉也别还给我。”
魏语没说话,径直小步朝我走来,步子很轻,就像生怕踩碎地上薄薄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