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入口如同巨兽的咽喉,隐匿在走廊尽头最浓重的阴影里。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门轴处凝结着深色的、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液体的污垢。比楼上更加刺骨、混杂着福尔马林、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肉类腐败气息的冷风,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带着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护士张雅那拖沓沉重的脚步声在铁门前停住了。她抱着怀中的娃娃,空洞的眼眶“凝视”着门后的黑暗,身体微微颤抖,口中混乱的呓语变得更加急促和痛苦:“冷……好冷……宝宝怕冷……妈妈……找不到……”
她似乎对进入地下室有着本能的抗拒和恐惧,那是她执念中痛苦的核心区域,却也可能是她“孩子”所在的地方。
玉珏、习菱紫和雷战在距离她数米外的拐角处停下,屏息观察。幽绿的应急灯光在这里更加昏暗,几乎只能勾勒出人和物的模糊轮廓。
“她不敢进去,或者……不能进去?”雷战压低声音,手始终没有离开那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剪。
玉珏凝神感知。护士张雅的怨念在此地变得异常活跃和混乱,那扇门后仿佛有更强大的力量在排斥或牵制着她。他低声道:“门后有更浓的怨气,可能还有其他东西,或者……她的执念被束缚在门外的区域?又或者,进入需要某种条件?”
比如,娃娃拥有完整的“眼睛”,能够“看见”?
任务提示说要补全眼睛,或许就是为了让护士能“看清”前路,或者获得进入的“许可”?
娃娃右眼那颗摇摇欲坠的黑色纽扣,在护士无意识的紧张摩挲下,终于“啪嗒”一声轻响,彻底脱落,掉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滚了几圈,消失在黑暗里。
“眼……睛!又掉了!”护士张雅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叫,猛地蹲下身,那只惨白浮肿的手疯狂地在地上摸索,却只摸到冰冷的灰尘和碎屑。她怀里的娃娃仅剩那只散发着柔和乳白光晕的“光之眼”,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上方,显得愈发孤零零。
护士的情绪再次濒临失控,阴冷的气息如同暴风雪前的低气压,开始在她周身凝聚、盘旋。铁门后的黑暗似乎也与之呼应,隐约传来更加清晰的、断断续续的婴儿哭泣声,凄厉而悲伤。
“不好!她要暴走了!”雷战肌肉紧绷,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玉珏也迅速将习菱紫往身后拉,灵力蓄势待发。必须立刻稳住她!找那颗掉落的纽扣?来不及了,而且不一定找得到。
“师尊,眼睛又掉了……”习菱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着急。她看着地上模糊的黑暗,又看看护士怀里只剩一只“眼睛”的娃娃,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玉珏的衣袖。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另一只手飞快地伸进自己衣服的口袋里摸索起来。那是一件星际旅行时的常服,款式简洁但材质特殊,有许多小巧的收纳口袋。
“找到了!”她小声欢呼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拇指指甲盖大小、光滑圆润、颜色是温暖明亮的鹅黄色的纽扣。纽扣表面有着细腻的陶瓷质感,边缘圆滑,中心有两个精巧的穿线孔。这是她在某个科技与艺术并存的星际市集上,觉得“颜色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绒毛,很可爱”而买下的小玩意儿,一直放在口袋里当个纪念。
她拿着这颗鹅黄色的纽扣,看了看护士,又看了看玉珏,眼神清澈中带着询问:“师尊,那颗黑扣子找不到了……用这个代替,好不好?这个颜色……亮亮的,娃娃可能会喜欢?”
玉珏:“……”
雷战:“???”
直播间弹幕(习菱紫视角边缘,飞速刷过):
“掏兜了!她掏兜了!”
“等等,她哪来的纽扣?!玩家初始物品栏里没有这个!”
“鹅黄色?在这种地方掏出一颗鹅黄色纽扣?我t……”
“‘可能会喜欢’??妹子你问问娃娃它敢说不喜欢吗?!”
“代替?给鬼娃娃的眼睛找替代品?还是这么……阳光的颜色?”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
“打赏!必须打赏!【用户‘笑到虚空裂缝’打赏了2000虚海币】”
玉珏看着那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散发着温暖色调的纽扣,再看看习菱紫那认真询问的表情,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但眼下情况紧急,任何尝试都可能比坐视护士暴走要好。
“……可以试试。”玉珏最终沉声道,同时全身戒备,“小心些。”
得到许可,习菱紫点点头,拿着那颗鹅黄色的纽扣,小心翼翼地朝着情绪濒临崩溃的护士张雅走去。
“阿姨……”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阴森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护士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眶“瞪”向她,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你的娃娃……眼睛掉了。”习菱紫没有被吓退,反而将拿着纽扣的手往前伸了伸,让鹅黄色的纽扣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我这里有一颗新的,颜色很暖和的,给娃娃当眼睛,好不好?”
她的话语简单直接,没有任何技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或鬼)难以立刻拒绝的真诚。
护士张雅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那颗鹅黄色的纽扣,又“看”向习菱紫的脸。混乱的怨念似乎出现了一丝凝滞。那颗纽扣的颜色……和她记忆中任何关于医院、关于冰冷、关于黑暗的东西都不同。它太温暖,太明亮,甚至……有点刺眼(对她而言)。
习菱紫见她没有立刻攻击,胆子更大了一点,又走近了一小步,将纽扣轻轻放在护士那只正在无意识抓挠地面的、惨白的手旁边。
“你摸摸看,不冰的,很光滑。”她甚至补充了一句。
护士僵硬的指尖,碰触到了那颗温润的鹅黄色纽扣。
冰冷的触感中,确实传来了一丝……不同于周围环境的、微弱的、属于“物品”本身的温和质感。没有怨念,没有恶意,只有简单的“存在”。
她迟疑着,用两根浮肿的手指,捏起了那颗纽扣。然后,她低下头,将纽扣凑到娃娃仅剩“光之眼”的右眼眶处。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颤抖。
习菱紫屏住呼吸看着。
玉珏和雷战也紧紧盯着。
只见护士张雅用那只惨白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鹅黄色纽扣,按在了娃娃右眼的空洞处。
没有针线,没有胶水。
就在纽扣接触到娃娃面部(灵质构成)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娃娃脸上那用红色颜料画出的诡异笑容似乎淡化了一点点。而那颗鹅黄色的纽扣,仿佛自己“长”出了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丝,与娃娃面部的灵质紧密地结合、固定在了一起。这颗纽扣的颜色,似乎也稍稍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不再那么突兀,却依然散发着与另一只“光之眼”不同的、温暖踏实的光泽。
娃娃的“脸”,从仅有一只虚幻光眼和诡异笑容的恐怖模样,变成了一只温暖光眼、一只鹅黄纽扣眼,笑容淡化的……依然怪异,但莫名少了几分惊悚,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协调”甚至“稚气”?
就在纽扣完全固定的刹那——
走廊深处、铁门后面那一直断断续续、凄厉悲伤的婴儿哭泣声,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绝对的寂静,如同厚重的绒布,骤然降临。
护士张雅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抱着娃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她低下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娃娃脸上那两只截然不同却都“完好”的眼睛。
许久,许久。
一个嘶哑、干涩,却似乎少了些疯狂,多了些……茫然与怔忡的声音响起:
“宝……贝……有……眼睛了……”
“能……看见了……”
【叮!隐藏任务【母亲的委托】完成!】
【特殊状态【张雅的关注】生效:在午夜医院范围内,护士张雅及其衍生物对你及你的同伴(玉珏)的主动攻击欲望大幅降低,并可能在特定情况下提供微弱指引或无视你们的某些行动。】
【获得关键信息:护士张雅的记忆碎片——通往地下室停尸间的安全路径(部分)。】
【玩家习菱紫获得称号【灵魂裁缝(初级)】:你对灵体执念象征物的修补与转化能力获得小幅提升,对相关材料(如蕴含情感的旧物)的感知略微增强。】
系统的提示音一连串响起,带来了丰厚的回报。
铁门前,护士张雅不再嘶吼,不再疯狂摸索。她只是抱着有了两只“眼睛”的娃娃,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黑暗的铁门,仿佛在倾听,在感知。然后,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她不是漫无目的地徘徊,而是朝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慢慢离去。在路过玉珏他们身边时,她甚至微微停顿了一下,空洞的眼眶似乎“扫”过习菱紫,然后继续前行,消失在黑暗的走廊拐角。
危机,暂时解除了。
而且,他们获得了一个在医院里至关重要的“中立”(甚至略偏友善)存在的好感,以及通往最危险区域的部分安全路径。
雷战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看向习菱紫,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审视和衡量,而是带上了实实在在的惊叹和一丝敬畏。这个女孩……太邪门了,也太……神奇了。
玉珏也放松了些许紧绷的神经,走到习菱紫身边,看着她因为任务完成而微微发亮的小脸,又看了看地上那颗早已不见踪影的黑色旧纽扣,最后目光落回她空空如也的手上。
“那颗黄色的纽扣……”他问。
“给娃娃当眼睛了呀。”习菱紫理所当然地说,还有点可惜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就那一颗了,本来还有一颗淡蓝色的,不知道放哪个口袋了……”
玉珏默然。用一颗来自遥远星际、带着温暖色彩的纪念品纽扣,代替了恐怖医院鬼娃娃丢失的、可能充满怨念的眼睛,还真的“装”上去了,甚至平息了婴儿的哭声,换来了怨灵护士的好感和关键线索……
这操作,这因果,这性价比……他纵横诸多世界,也是闻所未闻。
【直播间c-7414弹幕(已经疯了)】:
“鹅!黄!色!纽!扣!”
“她真的给了!护士真的收了!娃娃真的‘睁眼’了!哭声真的停了!”
“这游戏平衡性呢?!设计师呢?!出来挨打!”
“《论如何用一颗纽扣攻略恐怖医院护士长》——妹子出书吧!”
“‘灵魂裁缝’称号……系统都承认了!”
“那颗纽扣绝对不简单!可能是规则奇物!妹子背景到底多深?!”
“打赏刷屏!收视率爆表!导播!锁定这个直播间!”
“我已经开始期待她怎么‘装饰’停尸间了……”
玉珏无视了那些可能存在的喧嚣“注视”,拉起习菱紫的手,看向雷战:“走吧,按得到的路径,去地下室。”
前路依然危险,但至少,他们手里多了一张意想不到的、温暖的“黄色纽扣”换来的护身符。
母亲的执念暂时被一颗替代的纽扣安抚,而失踪婴孩的真相与医院最深的黑暗,还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后面,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