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骑士——现在或许该称之为“有头骑士”——侧身让开了通往“污物处理间”的道路,眼眶中两簇幽蓝的火焰静静燃烧,目光(如果那算目光)落在习菱紫身上,嘶哑沉闷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胡子……谢谢……”的回响。
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尚未完全涌上,就被眼前这超现实的景象搞得有些茫然无措。一个刚刚还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恐怖守关boss,因为一句关于胡子的评价,不仅让了路,还说了“谢谢”?
这副本的规则和npc行为逻辑,彻底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雷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荒谬又带着一丝诡异和谐的画面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玉珏,见对方神色虽然依旧沉静,但眼神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心中大概有数。这“变故”的核心,无疑又是那个叫习菱紫的女孩。
“走。” 雷战低喝一声,招呼其他人。不管怎样,路让开了,这是最重要的。他率先迈步,警惕地从那高大骑士身边经过,目光不敢与那幽蓝的火焰对视,脚步尽量放轻、加快。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连忙跟上,一个个低着头,屏着气,从骑士身旁鱼贯而过,生怕这不知是福是祸的“和平”状态突然结束。
玉珏也牵着习菱紫,准备跟上队伍。然而,习菱紫的脚步却有些迟疑。她频频回头,看向那个静静站立、如同生锈盔甲雕像般的骑士,目光尤其落在对方脖颈之上——那颗刚安回去、下巴上长着杂乱灰黑短须的头颅。
“师尊,” 她小声说,拽了拽玉珏的手,“他刚才说‘谢谢’……是不是因为我说他的胡子酷呀?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乱。”
玉珏心中警铃微作,立刻道:“不用管他,我们该走了。”
但习菱紫的思维有时候就像脱缰的野马(或者说,像阿弃那些随心所欲生长的藤蔓),一旦被某个点钩住,就很难拉回来。她看着骑士那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眼的不羁胡须,又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奶白色星星图案的小梳子,一种强烈的、“看到不整齐的东西就想整理一下”的念头(或许是某种轻微的强迫症?或许是源初之力中“修复与和谐”倾向的本能影响?)涌了上来。
就在玉珏准备强行将她拉走时,习菱紫忽然挣脱了他的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小跑了两步,又回到了刚刚让开道路、尚未有其他动作的骑士面前。
“!” 玉珏瞳孔一缩,瞬间闪身跟上,再次将她半护在身后,全身灵力蓄势待发,冰冷的目光锁定了骑士。
雷战等人听到动静回头,看到这一幕,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这丫头又要干什么?!还嫌不够刺激吗?!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
“又回去了?!她要干嘛?!”
“我赌五毛钱,她要掏梳子!”
“骑士:我都让路了,你还想怎样?”
“玉珏大佬脸都黑了!哈哈哈哈!”
“快!镜头拉近!历史性时刻!”
只见习菱紫仰着小脸,看着骑士那颗安在高大身躯上、显得有些不协调的头颅,非常认真地说道:“那个……你的胡子,左边那绺,还有下面这里,打结打得很厉害哦。” 她甚至伸出手指,虚点了几个位置,专业得像是在分析一幅需要修复的古画。
骑士眼眶中的幽蓝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它(他?)低下头(这个动作对于刚安上头的他来说似乎还有点生疏),空洞的眼眶“看”向习菱紫手指的方向,又“看”向习菱紫的脸。
习菱紫完全没在意对方可能的反应,她已经自顾自地、再次掏出了那把奶白色星星图案的便携小梳子,“啪”一声轻响,展开梳齿。梳子在幽绿应急灯和骑士眼眶蓝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温暖可爱的微光。
“我梳子带来了,” 她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坚持和跃跃欲试,“就梳一下打结最厉害的地方,好不好?很快的!梳顺了就不容易再打结了,而且……看起来会更酷!”
她说完,竟然真的踮起脚尖,举起小梳子,朝着骑士下巴上那丛灰黑杂乱、如同铁丝般坚硬的短须伸去!
“菱紫!” 玉珏低喝,伸手就要去拦。
但就在习菱紫的梳子即将碰到胡须的刹那,骑士那覆盖着锈蚀铁甲护手的大手,更快一步地抬了起来!
玉珏眼神一厉,灵力瞬间涌动!
然而,那只大手并没有攻击,也没有格挡,而是……有些僵硬地、迟疑地,停在了半空。似乎是想阻止,又不知该如何阻止,或者……并没有强烈的阻止意愿?
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习菱紫手里那把奶白色的小梳子,已经轻轻碰到了那绺她所说的、打结最厉害的左边胡须。
梳齿陷入坚硬纠结的毛发中。
骑士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眼眶中的幽蓝火焰骤然收缩,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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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几乎要瞬间爆发!周围空气温度骤降!
雷战等人头皮发麻,几乎要闭眼等死。
玉珏已经准备强行将习菱紫拉回并出手!
然而——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那股暴戾的气息,在爆发的边缘,诡异地停滞、然后……缓缓回落了。
只见习菱紫并没有用力去扯那打结的胡须。她的动作异常轻柔,甚至带着一种专注的耐心。她用梳子尖小心地挑开最外层缠在一起的毛发,找到打结的核心,然后用一种巧妙的、小幅度的震动和梳理,一点点将纠结的毛发分开。她的动作生疏却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嘴里还无意识地小声念叨着:“这里缠住了……嗯,慢慢来……这边松一点了……”
梳齿与坚硬胡须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骑士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眶中的幽蓝火焰从剧烈的收缩,逐渐变成了缓慢、有规律的明灭,仿佛在……适应?或者感受?
那原本充斥着暴戾与冰冷的“视线”,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茫然与困惑所取代。
它(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身为这座午夜医院的守关者,由无数痛苦、死亡与不甘的怨念混合医院固有规则凝聚而成的扭曲存在,它的“人生”中只有守卫、挑战、杀戮与被挑战。从未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毫无敌意的、甚至带着奇怪“服务”性质的接触。
梳理胡须?这是什么新的攻击方式?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仪式?
更让它茫然的是,那梳子划过胡须的感觉……并不难受。甚至,当那打结最严重的地方被一点点轻柔地梳理开时,一种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仿佛卸掉了某个微小负担的轻松感,从它几乎已经失去的“躯体感知”深处,隐约传来。
这感觉太陌生,太古怪,以至于它庞大的怨念与混乱意识,都出现了短暂的“当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在众人(包括玉珏)屏息凝神、如同观看一场荒诞默剧的注视下,习菱紫终于将那绺顽固的打结胡须基本梳通。她稍微退开一点,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嗯,好多了!下面这里还有一点……” 说着,梳子又伸向了另一处稍小的结。
骑士依旧没有动。
只是当梳子再次碰到胡须时,它(他)那嘶哑沉闷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梦呓般的恍惚,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轻……点……”
“……左边……那绺……打结了……”
它居然……在提要求?还指出了具体位置?
习菱紫眼睛一亮:“好的!我轻轻的!”
她更加小心地处理骑士指出的那处结,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阿弃最娇嫩的新芽。
【叮!检测到超常规互动……】
【‘无头骑士’(完整态)逻辑模块持续紊乱……】
【怨念稳定性下降……攻击欲望清零……】
【触发隐藏事件:【骑士的茫然时刻】。】
【基于玩家习菱紫的‘非敌对接触’与‘梳理服务’,‘无头骑士’对你的认知出现偏差,好感度异常提升!】
【获得特殊状态【骑士的注目礼】:在本次副本中,无头骑士将你视为‘特殊存在’,在任何情况下,对你发动攻击的优先级降至最低,并可能对你发出的非敌对性请求(需符合其混乱逻辑)产生犹豫或微弱回应。】
【获得物品线索(模糊):‘骑士似乎隐约记得,医院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残缺的灵魂……与冰冷的金属有关……’】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带着比之前更明显的“卡顿感”和“不确定感”,在玉珏和习菱紫(可能还有其他玩家?)脑海中响起。
而现场,习菱紫终于完成了她临时起意的“梳头服务”(虽然主要是梳胡子)。她收回小梳子,看了看骑士下巴上虽然依旧灰黑坚硬、但至少不再有明显乱结的短须,拍了拍手,小脸上露出完成任务般的轻松笑容:“好啦!现在看起来整齐多啦!也更酷了!”
骑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覆盖铁甲的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梳理过的下巴胡须。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
幽蓝的火焰在眼眶中静静燃烧,里面的情绪复杂得如同浑浊的泥潭。
它“看”着习菱紫,又“看”了看玉珏,最后,目光扫过远处那些目瞪口呆的其他玩家。
许久,它收回手,转过身,不再面对众人,而是缓步走向走廊一侧的阴影中,重新如同雕塑般矗立在那里,背对着通路。手中的锈蚀长杆也垂落点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意思很明显:路让开,你们走。别打扰我思考(或者宕机)。
玉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翻涌的荒谬感和对系统提示中“认知偏差”、“混乱逻辑”等字眼的深深警惕,一把拉过还对自己“手艺”颇为自得的习菱紫,低声道:“走。”
这一次,他牵得很紧,不给她任何再“突发奇想”的机会。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快速通过骑士让出的道路,走向那扇“污物处理间”的厚重铁门。
经过骑士身边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得更低。即便知道它现在似乎“无害”,但那高大身躯和隐约散发出的威压,依旧令人胆寒。
而所有人心中,都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用一把可爱的小梳子,给恐怖的无头骑士梳胡子,还梳出了好感度和特殊状态……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见鬼的游戏?这个叫习菱紫的女孩,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唯有习菱紫本人,被玉珏牵着,还回头看了一眼阴影中骑士那高大沉默的背影,小声对玉珏说:“师尊,那个大个子骑士,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嘛。就是胡子硬了点,梳起来有点费劲。”
玉珏脚步一顿,闭了闭眼,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嗯。” 他声音低沉,“下次……别随便给‘人’梳头了。”
“哦。” 习菱紫乖巧应下,但眼神飘忽,显然没太往心里去。
前方,“污物处理间”的铁门越来越近。门后,将是通往医院最深秘密——地下室停尸间的最后一段路。
而骑士提供的模糊线索——“医院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残缺的灵魂……与冰冷的金属有关……”——如同不详的谶语,预示着更深的黑暗与挑战,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