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铁门上那些蠕动的小手掌印,如同附骨之疽,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内侧,无声诉说着门后那些微小存在难以名状的怨念与渴望。手电筒昏黄的光束扫过,照出更多黑暗中模糊聚集的矮小轮廓,空气里弥漫的阴寒与死寂几乎凝成实质。
队伍中弥漫着压抑的恐慌。找到了新线索,明确了下一步目标(地下二层特殊处理间),却丝毫没有带来轻松感,反而像是从一个深潭的边缘,望见了更深处潜伏的未知巨兽。
雷战紧握着那张泛黄的、写着关键信息的值班记录纸,指节发白。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手掌印,转向玉珏,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值班室……应该在这一层附近。地下二层入口,恐怕也得从这附近找。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但周围这些“东西”怎么办?它们会不会突破这扇门?或者,在他们寻找入口和值班室的时候,从其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玉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那些蠕动的手掌印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堆满废弃物的阴暗平台,以及身后那条来时湿滑陡峭的坡道。他的神情异常沉静,那双总是含着慵懒笑意或锐利锋芒的桃花眼,此刻深邃如古井,倒映着手电筒跳跃的微光,也倒映着自进入这个“无尽轮回”游戏以来,所遭遇的一切荒诞、惊悚与……异常。
“我们需要思考。” 玉珏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焦躁的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思考这些‘存在’——无论是护士张雅,还是刚才的骑士,或者门后这些东西——它们的行为逻辑。”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将心中那急速运转的分析,转化为能让这些普通玩家理解的信息。
“这个游戏场,规则森严,惩罚残酷。鬼怪怨灵的出现与行为,必然也受到某种底层规则的驱动和束缚。” 玉珏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众人,“比如护士张雅,她的核心驱动是‘寻找丢失的孩子’,表现为怀抱象征物的娃娃,因娃娃‘眼睛’丢失而陷入焦虑狂躁的巡视。触发‘母亲的委托’任务后,她的行为才被纳入可互动、可引导的轨道。”
“再比如那个无头骑士。它的规则是守卫通道,触发‘传头’挑战。在头颅未归位前,它的身躯是静止的守关者,头颅是带有恶意、会主动干扰传递的‘陷阱’。” 他看了一眼习菱紫,后者正似懂非懂地听着,大眼睛里映着光,“一旦头颅归位,它恢复完整,守卫职责似乎就暂时完成,进入相对‘中立’状态——直到被新的规则或刺激触发。”
众人下意识地点头。这符合他们对恐怖游戏的认知,鬼怪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行动。
“但是,” 玉珏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锐利,“菱紫的行为,两次都明显‘偏离’了这种常规的互动模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习菱紫身上。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在怨灵教室,她修补了林晓月执念象征物,触发了‘好感度’和‘庇护’。刚才,她梳理了骑士的胡须,同样带来了‘好感度’和攻击优先级的降低,甚至获得了模糊的线索。” 玉珏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墙壁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系统将这些判定为‘异常互动’、‘超常规互动’,并引发了npc的‘逻辑模块紊乱’、‘认知偏差’。”
雷战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她无意中,用某种方式,‘干扰’或者‘绕过’了这些鬼怪原本的固定行为模式?”
“不止是绕过。” 玉珏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更像是……触及了它们作为‘怨念聚合体’之下,某些更深层、更本质,或许连游戏规则本身都未能完全覆盖或预料的东西。”
他看向习菱紫,语气变得复杂:“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鬼怪,在成为‘守关者’、‘杀戮者’之前,它们首先是‘什么’?”
“是……死人?怨灵?” 中学生女生怯生生道。
“是‘执念’。” 玉珏纠正,“是强烈的情感、未竟的愿望、巨大的痛苦与不甘,与特定环境、规则混合后形成的扭曲存在。护士张雅对孩子的执念,林晓月对欺凌的痛苦与对生日礼物的珍视,骑士……或许是对某种‘完整’或‘秩序’的偏执。”
“而菱紫的力量,”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似乎并非简单的‘净化’或‘驱散’。它更像是一种……温和的理解与修复。她‘看到’并尝试‘修补’的,不是怨灵本身,而是构成它们执念核心的、那些具体的、可被感知的‘象征’或‘状态’——破损的裙子、残缺的玩偶、撕裂的贺卡、打结的胡须、丢失的眼睛。”
“她的关注点,总是落在这些‘细节’上。而她的行为——修补、梳理、甚至只是真诚的评价——传递出的,是一种非敌对的、甚至带有微弱‘关怀’性质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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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珏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清晰回荡:“在这种信号面前,那些由纯粹痛苦、仇恨、混乱驱动的攻击性行为模式,似乎出现了短暂的‘逻辑冲突’。因为她的行为,不符合它们被设定的‘敌人’或‘猎物’模板。”
“更关键的是,” 他眼神微凝,“她的力量本身,那种‘源初之力’,性质似乎极其特殊。它温暖、纯净,蕴含‘创造’与‘起始’的意蕴。当它作用于那些怨念象征物时,并非粗暴地抹除,而是引导其‘自我修复’甚至向‘更完好、更和谐’的方向转化。这很可能恰好触及了这些执念深处,某种连它们自己都已遗忘或压抑的、对‘完好’、‘被理解’、‘被安抚’的潜在渴望。”
“林晓月渴望她的珍视之物完好如初,象征着她渴望被珍视的时光与情感不被践踏。张雅渴望‘孩子’能被‘看见’、被‘找回’。骑士……或许也渴望某种‘体面’与‘秩序’(哪怕是胡须的整齐)。”
“所以,当菱紫以那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方式,去‘修补’、‘梳理’时,她的力量与意图产生了某种共鸣,短暂地覆盖或干扰了那些由纯粹负面情绪驱动的表层攻击规则,从而触发了系统判定的‘隐藏机制’——好感度、状态变化、线索提供。”
玉珏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之前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串联起来,给出了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框架。
雷战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却又豁然开朗。原来那些看似沙雕荒诞的操作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深层的力量原理和规则博弈?
“所以……” 眼镜男咽了口唾沫,“她其实不是在乱来,而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攻略’这些鬼怪?”
“可以这么理解,但必须清醒认识到其中的巨大风险。” 玉珏的语气骤然严肃,“这种‘共鸣’和‘干扰’是不稳定的。首先,并非所有怨灵都拥有这种可以被触及的‘执念象征’或深层渴望。有些可能纯粹是恶意、混乱或更高阶规则的存在,贸然尝试,后果不堪设想。”
“其次,即使触发了好感度,也未必代表绝对安全。‘认知偏差’、‘逻辑紊乱’的鬼怪,其行为更加不可预测。比如张雅,她对菱紫的态度复杂,但并不意味着她会对其他玩家手软,也不意味着她不会在某种刺激下重新狂暴。”
“最后,” 玉珏的目光扫过习菱紫清澈却懵懂的眼睛,“她自身对这种力量的运用毫无自觉,全凭本能和一时念头。这极度危险。下一次,她触碰到的可能不是可以修补的裙子或可以梳理的胡须,而是更致命的东西。”
习菱紫被玉珏严肃的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师尊,我……我以后不乱碰了。”
玉珏心中轻叹,知道这话她未必能完全记住,但该提醒的必须提醒。他转向雷战和其他人:“因此,接下来的行动,我们绝不能依赖或期待菱紫再次‘创造奇迹’。必须按照最常规、最谨慎的方式推进。她的能力,只能作为万不得已时,一种……不确定的备用选项。”
雷战重重点头:“明白。那我们现在的重点是,找到值班室,拿到冷冻库钥匙,然后寻找地下二层的入口。至于这门后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那些依旧在蠕动的手掌印,“只要我们不进去,不触发开门条件,它们应该出不来。”
这个判断基于常规恐怖游戏逻辑,也符合玉珏对“规则束缚”的观察。
“值班室……通常会在靠近工作区域,但又相对独立的地方。” 白领女性努力回忆着现实医院的结构,“可能就在这平台附近,或者坡道中途?”
众人开始用手电光仔细搜索平台四周,尤其是那些堆叠的杂物后面、墙壁的凹陷处。
玉珏也加入了搜索,但一半心神依旧放在警戒上,另一半则在继续深化自己的思考。
如果他的分析正确,那么这个“无尽轮回”游戏场,其规则层面可能存在着某种……缝隙?或者说,创造这个游戏场的至高存在,在设定这些“npc”的行为逻辑时,是否也无意中(或有意?)保留了它们作为“执念聚合体”的某些潜在特性?而菱紫的源初之力,恰好能透过规则的表层,触及这些特性?
这究竟是游戏的漏洞,还是……更深层的设计?
还有那些“观众”和“直播”……他们对菱紫这种异常表现的反应如此热烈,打赏慷慨,是否也意味着,这种“非常规破局”正是他们所乐见的“节目效果”?甚至,这可能本身就是游戏吸引“观众”的一种隐藏卖点?
思绪翻涌间,走在平台边缘搜索的瘦弱少年忽然发出一声低呼:“这……这里好像有个门!”
手电光立刻汇聚过去。
只见在平台一侧,一堆破损铁皮柜和废弃医疗器械的后面,墙壁上隐约有一道门的轮廓!门漆剥落,颜色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极难发现。门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牌子,勉强能辨认出“值班室”三个字。
找到了!
然而,就在众人精神一振,准备清理杂物靠近时——
“呜……哇……”
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婴儿啼哭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的方向,也就是那条湿滑坡道的上方,幽幽地传了下来。
不是停尸间门后那种密集、混乱的窸窣与蠕动。
是单一的、清晰的、充满悲伤与无助的……哭声。
并且,正在沿着坡道,向下而来。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几乎冻结。
值班室近在眼前。
但另一个“东西”,似乎被他们的动静,或者别的什么……吸引过来了。
玉珏眼神骤然冰冷,将习菱紫拉到身边最安全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投向坡道上方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安全通行,从来都只是暂时的。
而在这个崩坏的游戏中,危机总是如影随形,从不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