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钥匙插入锁孔,发出生涩的“咔哒”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玉珏反锁了209的房门,背靠着冰冷厚重的木板,凝神倾听了几秒走廊的动静——只有一片压抑的寂静,以及远处其他房门陆续关闭、上锁的细微声响。
他走到书桌前,豆大的油灯光晕勉强照亮他沉静的面容。古堡的规则、隐藏的背叛者、吸血鬼伯爵的威胁……如同三重枷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闭上双眼,开始艰难地运转那被压制在筑基期的灵力,同时将神识(如同被厚布包裹的探针)尽可能细微地延伸出去,感知着房间内外的每一丝异动。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阴冷中缓缓流淌。
油灯的火焰偶尔不安地跳跃一下,在墙壁上投出变幻莫测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半小时,或许更短。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有什么重物坠地的声响,从楼下远远传来,穿透厚重的石壁和楼层,隐约传入耳中。
玉珏倏然睁眼,眸中锐光一闪。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一楼,或者是……地下?
紧接着,那规律的、空洞的滴水声,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
然后,是声音。
并非巨响,而是无数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如同潮水般,从古堡的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渗透出来,逐渐清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并不特别响亮,却拥有一种穿透性的魔力,轻易钻过厚重的房门,钻进每个玩家的耳朵里,直抵心灵深处,唤起最原始的恐惧。
玉珏能清晰地听到,隔壁210房间内,习菱紫似乎也醒着(或者被吵醒了),传来一点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在床上翻了个身。
走廊里,有玩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声响吓到,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又立刻死死捂住嘴。紧接着,是更加用力的抵住房门、或者用东西堵住门缝的慌乱动静。
规则一:夜间绝对禁止离开房间。
此刻,这条规则不再是简单的禁令,而是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冰冷的生存铁律。门外,是未知的、充满了恶意与危险的黑暗世界。门内,是唯一(或许)的安全区。
玉珏的神识艰难地触及房门,他能感觉到,门外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粘稠、充满负面情绪的灵压。那些爬行的、哭泣的、低语的存在,并非虚幻的声响,而是真实存在的某种灵体或怪物,正在夜间活跃。它们的数量似乎很多,但受到某种规则限制(或许是古堡本身的规则,或许是伯爵的意志),并未直接破门而入,而是通过声音和精神干扰,折磨着房间内的“客人”。
这是一种心理战,也是淘汰弱者的第一道筛子。意志不坚定者,可能会在恐惧的驱使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比如……开门查看,或者精神崩溃。
玉珏屏息凝神,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阴冷气息和精神干扰。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骚扰尚在可承受范围。他更担心的是习菱紫。
那丫头虽然对恐怖场景抗性颇高,但对这种直接作用于灵性层面的负面能量和精神干扰,似乎格外敏感,之前在怨灵教室就表现出不适。
果然,没过多久,玉珏听到隔壁传来习菱紫有些闷闷的、带着困惑的声音,她似乎是在对着空气(或者门?)小声说话:
“外面……好吵呀……有什么东西在爬来爬去,还有人在哭……”
“听起来……好难过……”
玉珏心头微紧。她能清晰听到,并且似乎被那哭泣声中的情绪影响了。
他正想用灵魂契约传递安抚的意念(在这个副本中,灵魂契约的联系也被压制得极其微弱,但并非完全断绝),却听到习菱紫又小声嘀咕道:
“好像……在说‘好冷……’?还有……‘好孤独……’?”
她竟然能隐约分辨出那些充满恶意的低语中,夹杂的零星词语?是她的感知特殊,还是那些低语故意针对她?
就在玉珏警惕骤升时,习菱紫似乎从床上下来了,脚步轻轻挪动到了门边。
玉珏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穿着单薄的睡衣(星际旅行常服,有基础恒温功能,但看起来单薄),光着脚丫,趴在厚重的木门上,耳朵贴着门板,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忍?
“外面……是不是有人很冷,很孤单呀?” 她对着门缝,用气声轻轻问道,仿佛门外不是恐怖的未知存在,而是一个需要帮助的迷路者。
绝对不能让她开门!
玉珏瞬间起身,灵力凝聚指尖,准备随时破墙(如果规则允许?风险未知)救援。同时,他立刻通过那微弱无比的灵魂契约联系,传递过去一道清晰而严厉的意念:“别动!别开门!那是诱饵!”
习菱紫的动作停住了。
她能“听”到师尊的警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冰冷意念,驱散了一丝门缝渗入的阴寒。
她犹豫了一下,小脸贴着门板,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去碰门锁。她对着门缝,用更轻、但依旧清晰的声音说道:
“可是……听起来真的好可怜。外面那么黑,那么冷……”
门外的爬行声和低语声,在她靠近门边并开口说话后,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滞。哭泣声也顿了顿。
那些充满了恶意的存在,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不仅没有恐惧尖叫、反而在“同情”它们的“客人”?
玉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全神贯注,感知着门外习菱紫门前的气息变化。阴冷的灵压依旧,但其中那股尖锐的恶意,似乎被一层突如其来的困惑所覆盖?
他脑中灵光一闪。之前的副本中,无论是林晓月、张雅护士、无头骑士还是血腥玛丽,习菱紫那种纯粹的、非敌对的、甚至带有某种“关怀”(哪怕是诡异的关怀)的互动方式,似乎总能对怨灵类存在产生意想不到的干扰效果。这种效果,是基于她的特殊力量(源初之力)和纯粹的意念。
眼下门外这些东西,显然也是怨灵或类似存在。虽然数量多,似乎灵智较低,攻击模式固定,但本质上,是否也存在某种能被“触动”的执念或状态?
让菱紫隔着门“说话”,进行非物理接触的“互动”,是否比强行阻止她(可能引发逆反或更大好奇)更好?至少,能暂时稳住她,不让她做出开门这种自杀行为。而且,或许……能再次产生一些意外效果?
风险在于,这种互动是否会激怒门外的存在,或者吸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玉珏做出了决断。
他再次传递意念,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导:“可以隔着门说话,但绝对不准开门,也不准把手或任何部位伸出门缝。就说……‘这里也很冷,但房间里有点灯火,也许能暖和一点?’”
他给了一个看似无害、甚至有点傻气的“台词”,目的是测试反应,同时转移习菱紫的注意力。
习菱紫接收到意念,眨了眨眼。虽然不太明白师尊为什么要她这么说,但她很听话。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门缝,用比刚才稍微大一点点、但依旧很轻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那个……外面是不是很冷呀?我这里……房间里也有点冷,不过……有一点点小灯,可能……能暖和一点点?”
她的语气真诚,带着点分享“资源”的意味,虽然这“资源”(豆大的油灯)在古堡的阴冷面前微不足道。
门外的声音,再次出现了更明显的停顿。
爬行声、骨骼摩擦声、低语声……都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那断断续续的女子哭泣声,还在继续,但似乎……减弱了一点点?
过了几秒,一个极其细微、仿佛直接响在习菱紫耳边(而不是通过门缝)的、带着浓浓困惑和一丝颤抖的女声,幽幽响起:
“灯……火……?”
“温暖……?”
“不……这里……只有永恒的……冷和黑……”
这声音虽然依旧诡异,却少了些纯粹的恶意,多了点茫然的倾诉。
【……检测到异常精神波动互动……】
【目标(古堡低阶游荡怨灵-‘寒泣女妖’变种)攻击欲望轻微下降……困惑度上升……】
【当前房间(210)门口灵压强度降低15……精神干扰效果减弱……】
【玩家习菱紫触发特殊状态:【微弱的倾听】。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该房间门外特定类型的低阶怨灵对其直接攻击优先级小幅降低。】
【警告:该互动可能引起更高阶存在的注意。】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果然又来了”的意味,在玉珏和习菱紫脑海中响起。
有效!虽然效果有限,且可能引来新麻烦,但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减轻了习菱紫受到的精神干扰,甚至可能让她今晚能睡个好觉?
玉珏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丝毫未减。“更高阶存在的注意”……指的是什么?其他更强大的怨灵?古堡管家?还是……那位沉睡(或醒着)的伯爵?
他再次传递意念:“做得很好。现在,回床上去,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阿弃的藤蔓’。无论再听到什么,都不要理会,不要回应。”
用她最熟悉的、代表生机与温暖的灵植来转移注意力,是个不错的选择。
“哦……” 习菱紫乖乖应了一声。门外的低语和哭泣似乎真的没那么清晰和难过了,她心里那点莫名的同情和不安也消退了些。她听从师尊的话,离开门边,摸索着回到冰冷的四柱床上,钻进带着霉味的被褥里,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数:“一根藤蔓,两根藤蔓,三根藤蔓……”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竟然真的在古堡首夜的恐怖低语环绕下,慢慢睡着了。
玉珏感知到隔壁气息平稳下来,心中稍定。他重新盘膝坐下,但不再闭目调息,而是将全部心神用于警戒,神识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扫描着房间内外、尤其是走廊和隔壁的每一丝变化。
门外的各种声响在短暂的凝滞后,渐渐恢复了之前的“活跃”,但似乎……真的没有继续加强对210房间的“关注”?那股阴冷的灵压,在习菱紫门前,比其他房门似乎要稀薄一些。
玉珏的尝试,再次取得了微妙的效果。虽然只是暂时和局部的。
然而,古堡的夜晚,显然不会如此平静。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玉珏在心中默默计时),就在大多数玩家可能已经疲惫不堪、精神濒临崩溃时——
“铛——!!!”
一声沉重、洪亮、仿佛能震碎灵魂的钟声,毫无征兆地,从古堡的最高处轰然响起!声浪穿透石壁,席卷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共九声!
晚九点!夜间锁闭正式开始!
钟声余韵未绝,走廊里那些爬行声、哭泣声、低语声,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骤然变得尖锐、狂躁、密集了数倍!如同退潮后更凶猛的涨潮!
同时,玉珏清晰无比地听到,自己209的房门,以及隔壁210的房门,还有其他所有客房的门,门锁处传来了“咔哒、咔哒”连续数声、极其清晰的机械转动声!
门,被从外部彻底锁死了!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走廊里,除了那些诡异声响,开始出现了沉重的、如同巨人拖沓而行的脚步声,以及金属铠甲碰撞摩擦的刺耳声响!
有什么东西……开始在夜间锁闭的走廊里,正式“巡逻”了!
玉珏的神识捕捉到,一个散发着远比那些低语怨灵强大得多、冰冷而有序的灵压的存在,正迈着规律而沉重的步伐,从走廊一端,缓缓走向另一端。它所过之处,那些爬行声和低语声都敬畏地退避、减弱。
是古堡的夜间守卫?还是……管家莫里斯提及的,伯爵的“仆从”?
脚步声经过209和210门前时,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具有穿透性的“视线”(或许是非视觉的感知),扫过了房门。
玉珏全身肌肉绷紧,灵力蓄势待发。习菱紫似乎也被那沉重的脚步声和骤然变化的氛围惊醒(或者根本没睡沉),在隔壁床上不安地动了动。
但那停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朝着走廊另一端而去,逐渐远去。
玉珏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第一夜最危险的“锁闭”与“巡逻”时刻,似乎暂时平安度过了。
然而,就在他稍微放松一丝警惕的刹那——
“救……命……”
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的人类呼喊声,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突然从楼下传来!
声音很模糊,但玉珏分辨出,那似乎……是之前某个玩家的声音?
紧接着,是短促的、被强行掐断的闷哼,以及……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被撕裂的声响,还有液体滴落的“啪嗒”声。
然后,一切重归(相对)寂静。
只剩下走廊里依旧徘徊的诡异声响,和远处那规律而沉重的巡逻脚步声。
古堡的首夜,终于还是……见血了。
玉珏眼神冰冷。有玩家违反了规则?还是……那个“暗藏的背叛者”,已经开始行动了?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场血腥的生存游戏,从第一夜起,就已经进入了更加残酷的阶段。
他看向墙壁,仿佛能透过厚重的石砖看到隔壁安睡的少女。
必须更快地查明规则漏洞,找到背叛者,并且……在这座吃人的古堡里,守住这一方暂时的“安全”。
黑夜,还很长。血月,正冰冷地俯瞰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