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像一颗精心计算过当量和起爆时间的炸弹，在信息网络最脆弱、也最活跃的清晨被引爆。
发布仅仅三十分钟后，十七家以“深度挖掘”、“另类视角”为卖点的中小型媒体，几乎同时转载了这篇头版文章，有的甚至配上了更加耸动的标题和解读。
一小时后，寰宇网内部的热搜榜单上，f级英雄之谜 这个话题，如同坐了火箭，从籍籍无名直接蹿升到第三位，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热”字标签。
两小时，风暴彻底成形。各大社交平台、论坛、甚至一些相对私密的武者交流群，都开始出现与此相关的讨论帖。
「卧槽，五千倍？这数据真的假的？太离谱了吧！」
「那些武学动作慢放看确实好奇怪，跟咱们练的完全不一样啊。」
「‘观星客’是谁？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英雄的力量来源确实应该清楚。」
「呸！楼上的脑残！人家在前线玩命的时候你怎么不跳出来要‘清楚’？现在安全了开始放马后炮？」
「就是！典型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没有林风他们，你现在还能在这儿刷论坛？」
民众的反应迅速分化成几派。
大约四成的人，被文章中的“数据”、“规律”、“匿名宗师”等看似专业的词汇说服，或者本身就带着怀疑，加入了支持质疑的行列。他们的声音很大：「我们不是否定英雄，我们是要一个明白！万一他的力量有问题，以后影响到别人怎么办？」「支持公开武学理论！如果是好东西，更应该分享出来造福全人类！」
约三成的人，则是坚定地站在林风这边，愤怒地驳斥着一切质疑：「数据？规律？生死关头突破极限需要跟你讲规律？」「匿名宗师？藏头露尾的家伙也配评价？有本事亮出身份刚正面！」「这是眼红！是有人见不得平民天才崛起！」
剩下的三成，则是沉默的大多数，或者乐呵呵的吃瓜群众。他们不急于站队，只是兴致勃勃地围观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大战，等待着官方或者当事人出来“给个说法”。
而衍生出来的话题，也一个比一个尖锐：
每一个话题下面，都是成千上万条争吵、辩论、攻击和反攻击的留言。信息的洪流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浑浊而汹涌。
最先察觉到这场风暴的，是赵小琳。
她正在自己的临时工作站里，试图从那些海量数据中梳理出“虚空神教”的能量传输网络规律。突然，她手腕上那个白静刚送的二代战术终端，新闻推送的提示音以一种异常密集的频率响了起来，屏幕侧边栏的信息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新，几乎都带着“林风”、“f级”、“质疑”、“秘密”等关键词。
她皱了皱眉，随手点开最上面一条推送——正是那篇寰宇网的头版文章。
只看了一眼标题和开头的对比图，赵小琳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她不是不懂舆论的威力，相反，作为技术官，她太清楚这种看似“理性分析”、实则充满暗示和引导的文章，在信息时代能造成多么可怕的杀伤力了。
“队长！”她声音有些发颤，也顾不上会不会打扰别人了，立刻将文章的全息投影调出来，快步走向林风所在的训练室。
林风刚刚结束一套舒缓的太极推手，正在用毛巾擦汗。看到赵小琳苍白的脸色和投射出来的文章，他接过毛巾的动作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地、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整篇文章。从最初的困惑（谁在搞事？），到看到那些精心挑选的数据和截图时的凝重，再到阅读到“禁忌技术”、“虚空共生”等字眼时，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握着毛巾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几乎在同一时间，意识深处，系统也传来了提示：【检测到大规模、有组织的负面信息流针对宿主及关联团队信息源头高度伪装，存在多级跳转建议启动‘初级舆论监控与溯源分析’子模块（需消耗精神力）】
林风深吸一口气，暂时屏蔽了系统的提示。现在不是分析技术细节的时候。
苏沐晴被赵小琳紧急从深度冥想中唤醒，带了过来。当她看到文章内容，尤其是那些暗示林风力量来源不正当、甚至可能与虚空有染的段落时，训练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细密的冰晶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体周围空气中凝结、炸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无耻！”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清冷的脸上因愤怒而染上一层薄红，“这根本不是质疑，这是彻头彻尾的污蔑！是针对性的抹黑！”
冷锋刚好换完药，路过训练室门口，瞥见了里面的全息投影。他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眼，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林风脸上。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声音低沉而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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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毁了你。”
不是打败，是“毁掉”。从名声、信誉到存在的合理性，彻底摧毁。
就在这时，林风佩戴的个人通讯器（非龙组制式，是一个仅限极少数亲密战友和家人知道的私人频道）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林风先生，您好。我是《真相周刊》的记者王涛。我们对您在天空竞技场的英勇表现和独特的武学道路深表敬佩，同时也对近期的一些公众疑问感同身受。我们诚挚希望能为您提供一个平台，进行一次深入的独家专访，澄清误会，展示真相。报酬方面绝对会让您满意。冒昧请问，您的这些非凡武学，师承何处？我们是否可以拜访您的师尊？」
措辞客气，甚至带着恭维，但那股急于挖掘“秘密”、尤其是“师承”的企图，几乎不加掩饰。
几乎是前后脚，苏沐晴的加密通讯频道也亮了起来，显示的名字是——苏长河（她的父亲）。苏沐晴看着那个名字，眼神复杂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直接伸手按下了挂断键。她现在没心情，也没必要听家里可能带来的任何“建议”或“压力”。
短短一个清晨，从平静的疗伤恢复期，到被卷入滔天的舆论漩涡。
静心轩里那难得的宁静祥和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和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紧绷与愤怒。
风暴，来了。
看完文章，最初的愤怒过后，林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文章投影固定在训练室中央，和赵小琳、苏沐晴、冷锋一起，逐字逐句地重新审视。
“不对劲，”赵小琳第一个开口，她指着文章开头那两张截图，“队长，你看。你的武根觉醒记录，虽然机密等级不高，但在武院内部系统是有归档的，如果内部有人泄露，或者通过某些‘信息交易’渠道拿到，不算太难。关键是这个战斗能量读数”
她放大那张天空竞技场的能量峰值图：“这是军用级监控卫星的捕捉数据，虽然战斗时能量逸散，可以从公开频段分析出大概，但这个精度不是一般媒体能拿到的。要么他们有个顶级的能量分析团队，要么这数据本身就有‘内源’。”
苏沐晴眉头紧锁：“那些‘匿名武道宗师’的评论呢？虽然说得云里雾里，但‘与现有体系存在根本差异’这句话，确实抓住了要害。我们的武学，本来就和紫微星的传统不同。”
冷锋靠在墙边，声音冰冷地补充：“他们没用‘造假’、‘作弊’这种直接指控。通篇都是‘据悉’、‘可能’、‘疑问’、‘有权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把自己包装成关心公众利益、行使监督权的‘正义使者’。你一旦动怒反驳，或者动用龙组力量施压删帖，他们马上可以哭诉：‘看啊！英雄特权！龙组捂盖子！不让民众知情！’”
林风沉默地点点头。他看出来了，这篇文章的高明之处，不在于它说了多少谎，而在于它巧妙地混合了真实的碎片和恶毒的暗示。
它引用的数据，至少在表面上，是“可查证”或“有依据”的。它对武学差异的分析，虽然外行，但指出的现象是客观存在的。这就让它的整个质疑框架，建立在了看似“理性”和“客观”的基础之上。
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它抛出了最致命的问题：来源？安全性？是否涉及禁忌？
它没有说林风一定有问题，但它通过一连串“合理”的疑问，把“可能有问题”这个种子，深深地种进了每一个阅读者的心里。更狡猾的是，它高举“公众知情权”和“对英雄的监督”这两面政治正确的大旗，把自己置于道德和法律的双重安全区。
赵小琳调出她的分析软件，快速输入几个关键词，屏幕上立刻跳出复杂的关联图。“我初步扫了一下行文逻辑和关键词密度，”她语气凝重，“这篇文章的叙事结构、情绪引导节奏、甚至标点符号的使用，都符合专业舆情操控文案的特征。每一句话的力度、每一个转折的时机，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背后肯定有精通舆论战、心理学，并且对联邦法律条款（特别是信息传播和名誉权相关）了如指掌的专业团队在操刀。”
她抬起头，看着林风：“队长，这不是街头小报的胡编乱造。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合法’泼脏水。我们如果反应激烈，正好落入他们的剧本。”
“能不能找到是谁干的？”苏沐晴问，这是最直接的想法。
赵小琳立刻在多个终端上操作起来。手指快得像在弹奏一曲紧张的交响乐。
十分钟后，她重重地靠回椅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色难看地摇头。
“‘观星客’这个账号，是在寰宇网用一套高度仿真的虚拟身份信息，在文章发布前两小时注册的。发布文章后不到五分钟，账号就自主注销了，所有操作痕迹都经过清理。”她调出追踪路径图，那图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文章的首发服务器，定位在海外一个叫‘数据避风港’的地方，那里法律模糊，只要给钱，什么信息都敢存，也什么都不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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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尝试追踪第一批转载的十七家小媒体，还有后续在社交平台带节奏最猛的那几批‘水军’账号。”赵小琳指着屏幕上另一组不断跳动的、代表资金流动的虚拟线条，“他们的资金流，用的是‘幽灵币’系统。经过至少七层不同的、环环相扣的加密货币洗钱通道，每一层都混入海量无关交易，最后彻底消失在暗网的几个大型混合池里了。追踪到这里，断得干干净净。”
她总结道：“雇佣的是最顶级的‘黑手套’团队，专业干脏活的。发布、扩散、引导舆论、然后切断所有直接联系。就算我们最后能逼问出某个环节的执行者，他们大概率也只知道上一层的中间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雇主是谁。”
训练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谁最有可能？”林风缓缓开口，像是在问大家，也像是在问自己。
“虚空神教可能性最大，”冷锋率先回答，眼神锐利，“我们在荒原端了他们的实验场，杀了他们辛苦弄出来的‘人造领主’，还抢了关键数据和样本。这是最直接的报复。抹黑你，让你失去民众支持，让龙组内部对你产生疑虑，甚至可能引发对你的‘调查’或‘限制’，这比直接刺杀更有效，也更安全。”
苏沐晴补充道：“龙组内部也可能有反对声音。我们晋升太快，又得了龙王青眼，还拿到了‘龙血再生舱’这种顶级资源。总有人会眼红，或者单纯不喜欢我们这种‘非传统’的路子。借外部舆论来敲打我们，或者试探龙王的态度，都有可能。”
“还有我家那边，”苏沐晴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父亲一直不赞同我的选择，家族里也有其他派系。或许有人想通过打击你，来逼我回去，或者至少让我和家族认可的人划清界限。”
赵小琳推了推眼镜，说出一个更让人心底发凉的猜测：“甚至会不会是联邦内部的某些派系？龙组权限太高，独立性太强。有些人可能早就想敲打龙组了。我们正好是龙组现在最‘显眼’的新星，拿我们开刀，既能试探龙王的反应，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打击龙组的声望？”
几种可能性，每一种都像隐藏在浓雾后的黑影，狰狞而难以捉摸。
分析了攻击的狡猾和源头的模糊之后，更现实、也更紧迫的问题摆在了眼前：这波舆论，到底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林风感受最深。文章的核心矛头直指他个人。他的力量来源——【武学道衍系统】和地球武学理念——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绝对不能被深究的禁区。他现在面临一个两难选择：
保持沉默？ 舆论会解读为你心虚，是默认。那“可能有问题”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变成很多人心中“肯定有问题”的定论。他将永远背负着“来历不明”、“可能危险”的污名。英雄的光环会迅速褪色，变成一种充满疑虑的注视。
出面回应或澄清？ 怎么说？说自己得了上古传承？细节呢？理论体系呢？一旦开始编造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而且迟早会被真正的行家看出破绽。更重要的是，他任何关于武学理论的“解释”，都可能无意中触及系统的核心或地球武学的独特性，引来更专业、更危险的审视。这等于自己把秘密送到放大镜下。
苏沐晴的困境则更多来自外部。她已经能预感到，家族的通讯很快就会再次响起，而且这次会更有“底气”：“看吧，我就说那小子有问题，背景不清不楚，现在惹上这么大麻烦，你还要跟着他？” 家族的压力会以“关心”和“为你着想”的名义，变得更难抗拒。她和林风之间刚刚萌芽的情感与信任，也将面临第一次严峻的考验。
冷锋和赵小琳虽然未被文章直接点名，但“曙光小队”是一个整体。队长被质疑，整个团队的声誉和可靠性都会被打上问号。他们之前用命换来的尊重和认可，很可能因为这盆污水而迅速流失。下次任务，其他小队还愿意和他们配合吗？基地里的那些友善目光，会不会重新变回审视和疏离？
还有石猛。以石猛那憨直火爆、对队友极度维护的性格，如果醒来后发现林风和整个小队正被舆论围攻、污蔑，他绝对会暴怒，甚至可能做出一些不理智的、授人以柄的举动。
团队层面， 刚刚在龙组内部建立起的一点立足之地，变得岌岌可危。下一次任务“深潜”，要求的是绝对的隐秘和低调。可他们现在被放在了全联邦舆论的聚光灯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还怎么“潜入”灰烬城？行动还没开始，难度就已经飙升到了地狱级。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龙组内部的支持。龙王可以力排众议保他们一次，但如果舆论持续发酵，民意（哪怕是部分被引导的民意）形成压力，龙组高层会不会出现不同声音？会不会真的迫于压力，启动对他们的“内部审查”？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足以恶心人，并极大地牵制他们的精力。
赵小琳指着文章的结尾，那里反复强调“公开透明”、“经得起审视”，声音带着一丝寒意：“队长，我觉得最阴险的就是这里。他们不要你死，也不要立刻惩罚你。他们要的，是把你架在神坛上，然后用‘透明’的名义，要求你把自己的一切都剖开给人看。”
“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做得不够‘透明’，那么‘英雄’这个称号，就会从荣誉变成枷锁，变成永远悬在你头顶的质疑。人们会永远记得：那个很厉害的英雄林风，好像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哦？”
她看着林风，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这比直接的刀剑，更难防，也更难熬。它要毁掉的，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你存在的‘正当性’，和你们小队未来发展的‘空间’。”
无形的刀锋，已经抵住了咽喉，冰冷，且淬着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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