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溯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枚“镇鬼符”,夹着的镇鬼符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烈阳,瞬间驱散了洞窟内积聚的阴气。
金光精准无误地轰击在白毛老鬼仓促抬起的左臂上。
“嗤——!”
白毛老鬼那干枯的手臂在至阳至刚的破邪金光中,如同冰雪遇沸汤般迅速消融,化作缕缕腥臭的黑烟升腾。
剧烈的痛苦让她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瞬间扭曲到了极致,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
“啊——!我的手!”
她跟跄后退,断臂处黑气疯狂涌动,试图重新凝聚,但那纯粹克邪的金光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湮灭着阴气,让她的努力徒劳无功。
“动手!”沉溯低喝一声,声音冷冽,不带丝毫感情。
早已蓄势待发的修永蛟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
他手中那柄缠绕着森然墨绿色的【蛟涎】,此刻黑气内敛,刃尖凝聚了一点极致的锐芒,直刺老鬼那因痛苦而空门大开的心窝。
“你们……找死!”白毛老鬼又惊又怒,惨白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框。
她强忍断臂之痛,周身阴气猛地收缩,在胸前形成一面稀薄的黑雾盾牌,试图阻挡。
然而,修永蛟这一击蓄力已久,岂是仓促间能够抵挡?
“噗嗤!”
【蛟涎】势如破竹,轻易撕裂了稀薄的黑雾,狠狠扎入了老鬼干瘪的胸膛。
一股粘稠的黑色血液顺着血槽喷射而出,溅在修永蛟的手上和脸上,带来令人作呕的腥臭。
“呃……”老鬼身体剧震,动作瞬间僵直。她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插入自己心口的长剑,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沉溯,那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你怎么可能……没中毒?!”
她无法理解,那饼子中蕴含的阴秽之毒,是她采集此地百年怨气炼制而成,专门腐蚀修士灵力与神魂,寻常练气修士触之即溃,为何对这三人毫无作用?
沉溯面无表情,玄月法袍在激荡的阴风中微微拂动。
他自然不会解释,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垂死挣扎的老鬼,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妖孽,受死!”李行寒娇叱一声,虽未直接攻击,但她双手虚握,一套飞剑瞬间出现在沉溯身前,防备着老鬼可能临死前的反扑。
赵全英在身后持剑,剑上贴满了各色的符录。
“骗我……你们竟敢骗我!!”白毛老鬼彻底疯狂了,剧痛和被骗的羞辱让她失去了理智。
她猛地张开只剩下稀疏黄牙的嘴巴,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的黑雾,如同决堤洪水般喷涌而出,直扑四人!
这黑雾是她本源阴气所化,威力远超之前。
“小心!”李行寒急声提醒,全力催动飞剑。
飞剑与黑雾接触,顿时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飞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现大片大片的坑洼。李行寒闷哼一声,身形微晃,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
修永蛟迅速抽刃后撤,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雾的主要笼罩范围,但衣角被边缘扫过,瞬间变得焦黑脆化。
沉溯眼神一厉,没有丝毫尤豫。他袖中再次滑出一张镇鬼符。
“敕!”
同时,赵全英甩出贴在剑身上的符录。
无数道璀灿金光射出,径直穿透了浓郁的黑雾,精准无比地射向老鬼因咆哮而大张的头颅!
老鬼瞳孔骤缩,她拼命扭动身体试图闪避。
“嗤——!”
金光擦着她的脸颊掠过。
霎时间,她左半边脸颊的血肉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瞬间消融,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和空洞的眼窝边缘,模样变得无比狰狞可怖。
“我的脸!我的脸!!”剧烈的痛苦让她周身阴气彻底失控,化作无数条黑色触手,疯狂地抽打着洞窟内的每一个角落!
阴风怒号,鬼哭之声大作,整个洞窟仿佛都在颤斗。
修永蛟眼神冰冷,身形在有限的空间内快速腾挪,手中【蛟涎】化作道道黑线,精准地斩断一根根袭来的阴气触手。
每一次斩击,都发出如同切割败革的闷响。
李行寒贝齿紧咬下唇,将飞剑收回,紧紧护住自身和沉溯前方,苦苦支撑,她的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沉溯立于飞剑之后,目光如电,冷静地观察着疯狂舞动的老鬼。
他知道,这种疯狂的爆发持续不了多久,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他在等待,等待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终于,在老鬼因剧痛和疯狂而动作出现一丝凝滞的瞬间——
沉溯动了!
他袖中最后一张镇鬼符激射而出!这一次,目标直指老鬼因失去脸颊保护而暴露更多的头颅正面!
金光如流星赶月,快得超越思维!
老鬼惨白的眼珠中终于露出了极致的恐惧,她想要躲闪,但身体却被疯狂外泄的阴气拖累,慢了半拍。
“不——!”
噗!
金光毫无阻碍地贯入她的头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老鬼疯狂舞动的触手瞬间僵住。
她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惨白的眼睛,死死瞪着沉溯,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下一秒。
刺目的金光从她头颅内部,从她眼框、口鼻、耳朵中爆发出来!
“轰!”
如同一个装满黑暗的皮囊被撑爆。
老鬼干瘪的躯体在璀灿金光中四分五裂,血肉、骨骼、残破的衣物被撕碎,向四周迸射!
强烈的能量冲击让修永蛟和李行寒都不得不暂避锋芒,后退数步。
光芒渐熄。
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浅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更加浓烈的焦糊味和恶臭。
一道模糊不清的淡黑色鬼魂,从爆炸中心仓皇逃出。它比之前小了数圈,魂体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等着,你们都等着……”鬼魂发出微弱却依旧怨毒无比的尖啸,不敢有丝毫停留,化作一道细小的黑烟,头也不回地射向洞穴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之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洞窟内,暂时恢复了死寂。
只有弥漫的硝烟、黑气以及满地狼借,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战斗。
修永蛟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抹去脸上沾染的黑血,脸色凝重地看着鬼魂消失的方向。“还是让她跑了!魂体不灭,后患无穷!”
李行寒散去飞剑,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脸色苍白,显然消耗巨大。
她取出一枚丹药服下,调息片刻,才忧心忡忡地道:“这鬼物怨念极深,又对此地极为熟悉。若让她缓过气来,躲在暗处偷袭,我们防不胜防。”
沉溯走到那焦黑的浅坑旁,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焦黑的灰烬,感受着其中残留的微弱阴气。
“她本源受损极重,魂体虚弱,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洞穴深处的黑暗,语气斩钉截铁,“必须趁她最虚弱的时候,彻底解决她。否则,我们谁也别想安然离开这里。”
修永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点了点头:“没错,斩草除根,追!。”
李行寒也坚定地点了点头。此刻,四人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没有任何退路。
四人稍作调息,处理了一下身上的轻微伤势和污秽,便不再尤豫,沿着地上残留的微弱阴气痕迹,朝着洞穴深处追去。
越往深处,信道越发狭窄崎岖,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湿滑难行。
空气中那股原本就存在的腥臊气,逐渐被血腥味所取代。这血腥味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带着铁锈和腐败混合的甜腻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了细微的流水声,同时,一丝微弱的光亮也从信道尽头透出。
四人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当他们终于走出狭窄的信道,踏入一个更加巨大的地下洞窟时,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四人,也瞬间呼吸停滞,血液几乎冻结。
洞窟的规模远超之前那个,穹顶高悬,倒挂着无数尖锐的钟乳石。
洞窟中央,一条约莫丈许宽的地下暗河缓缓流淌。
然而,那河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浓郁到极致的血腥气,正是从这暗红色的河水中散发出来的。这哪里是河水,分明就是一条血河!
而更让四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是洞窟两侧那无比开阔的石壁。
目光所及之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东西。
那是肉。
一条条已经有些干瘪发黑的人肉。
象是被随意宰割后,如同晾晒腊肉般,用粗糙的绳索悬挂在石壁凸起的岩石上。
有些肉条还能清淅地分辨出是手臂、大腿的型状,暗红色的肌肉纤维扭曲着,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在那些成条的肉块之间,夹杂着更多、更令人肠胃翻腾的东西。
心、肝、脾、肺、肾……
各种人体内脏器官,被更加随意地塞在石壁的凹陷处,或是直接悬挂在肉条旁边。
大多数已经腐败变质,呈现出深褐色,表面流淌着黄绿相间的粘稠脓液,散发出比血腥味更加浓烈的腐臭气息。
整个洞窟,仿佛一个屠宰场。
“呕……”李行寒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扶着冰冷的石壁干呕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泪都呛了出来。
她虽然也是魔道修士,见过厮杀,但何曾见过如此规模的屠杀场景。
修永蛟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了胃里的翻腾。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深邃,内心有些不安。
沉溯站在原地,玄月法袍下的身躯挺拔如松,但他的瞳孔却微微收缩,呼吸也有一瞬间的凝滞。
即使以他的心性,面对这堆积如山的血腥,内心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这面由血肉组成的墙壁。
然后,在那些悬挂的肉块和堆积的内脏之间,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头颅。
很多头颅。
男女老少,形态各异。
大多数已经彻底化为白骨,森白的头骨上眼窝空洞,下颌骨无力地张开。少数头颅上还残留着一些干枯萎缩的皮肉,紧紧粘连在骨头上。
这些头颅,如同战利品,被随意地安置在石壁的各个角落。
李行寒强忍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重新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带着悲伤和愤怒,开始在这些头颅中艰难地搜寻。她记得那个小男孩的样子,那个在村口,用哭泣和求助将他们引向此地的……小山子。
她的目光,如同梳子般,一点点掠过那些空洞的白骨和狰狞的干尸头颅。
突然。
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石壁右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一个明显比其他头颅要小上一圈的脑袋,孤零零地挂在一根突出的石笋上。
与其他大多数已经成为白骨的头颅不同,这个头颅相对“新鲜”。皮肤虽然呈现出死气的灰败,但大体保存完整,还能清淅地辨认出面容——
枯瘦得颧骨高耸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因干渴而布满裂口的嘴唇。
以及那双即使失去了生命光彩,依旧残留着惊恐神色的漆黑眼睛!
正是那个在村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地向他们求助的——
小山子!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时间也象是停止了流动。
修永蛟僵住了。
李行寒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连沉溯,一直古井无波的眼底,也终于掠过了一丝剧烈的震动。
他们三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那个指引他们来此的小男孩,他的头颅,竟然早已被割下,如同物品般挂在了这面冰冷的石壁上!
那他们在村口遇到的是什么?
是他的鬼魂?
是那白毛老鬼幻化出来的幻象?
还是某种更加诡异的存在?
一股比洞窟阴风更加刺骨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三人的骨髓深处,让他们的血液几乎冻结。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条暗红色的血河,在不远处依旧缓缓流淌着,发出细微而粘稠的“汩汩”声。
那声音,仿佛无数亡魂在黑暗中低语,嘲笑着生者的无知与渺小。
就在这极致的死寂与血腥氛围,几乎要将三人吞噬之时。
一个带着怯生生哭腔的童声,毫无征兆地在三人身后极近的距离响了起来,近得仿佛就贴在他们的耳畔:
“你们……找到我娘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