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如同凝固的浪涛,缓慢而滞重地翻涌着,将视线局限在数十丈内。雾气并非纯粹的水汽,其中夹杂着冰冷的尘埃、细微的、闪烁着磷火的未知颗粒,以及那股令人极其不适的腐朽与绝望气息。天空是更加深沉的铅灰色,混沌一片,不见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来源不明的、惨淡的微光勉强穿透雾气,让这片死寂的世界不至于陷入绝对的黑暗。
他们坠落(或者说折跃抵达)的地方,似乎是一片相对坚实的“地面”,由某种冰冷的、介于岩石与金属之间的深灰色材质构成,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和诡异的、仿佛被巨大触手拖拽过的滑腻痕迹。
更远处,雾气深处,那些扭曲如枯死巨树的黑色阴影无声矗立,而更遥远处,那片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由暗沉岩石与金属构成的尖塔建筑群轮廓,如同蛰伏在迷雾中的洪荒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死寂。
这里绝非善地。
“我们……这是到了哪里?”苏清晚抱着沉睡的大宝和气息微弱的小白,声音干涩。
傅承烨摇摇头,他的混沌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只能勉强探出体外数丈,便被那灰白雾气中蕴含的某种诡异力量消磨、侵蚀。“不清楚。但绝不是正常的生命星域或已知的虚空结构。凯尔说的随机折跃……看来我们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他检查了一下逃生舱的状态。舱体多处受损,但主体结构尚存,维生系统依靠内置的微型能源还在勉强运行,但能源储备已经亮起红灯。舱内空气带着一股金属和循环剂的陈腐味道,温度在缓慢下降。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寻找更安全的地方,或者……与其他幸存者汇合。
他尝试启动逃生舱自带的短距离通讯器,调到之前凯尔告知的紧急频道。
“呼叫‘蓝翎号’幸存者,这里是逃生舱7号,傅承烨。听到请回答。”
通讯器里只有一片沙沙的电流噪音。
傅承烨连续呼叫了几次,都没有任何回应。不知道是其他逃生舱没有成功折跃,还是通讯受到了这诡异迷雾的干扰,抑或是……他们已经不幸。
“我们得出去。”傅承烨沉声道,“维生系统撑不了多久。外面的环境……虽然诡异,但似乎有空气,重力也接近正常。至少比困在舱里等死强。”
苏清晚点点头,将大宝用布带牢牢固定在胸前,又小心地将依旧昏迷的小白放入宇航服内一个相对温暖的口袋。两人再次穿戴好简易宇航服(虽然在这种有空气的环境未必需要,但至少能提供一些防护和保温),检查了随身物品——除了几支应急营养剂和最后一颗备用的“魂晶”,别无长物。
傅承烨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逃生舱那布满裂痕的舱门。
更加浓烈的腐朽气息混合着冰冷的湿意扑面而来,令人作呕。灰白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涌入舱内,视野瞬间变得模糊。脚下是那种冰冷滑腻的深灰色“地面”,踩上去有种不真实的柔软感。
傅承烨先行踏出,混沌能量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抵御着雾气的侵蚀和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苏清晚紧随其后,初火之力化作微光,驱散着靠近的寒意。
两人离开逃生舱数丈,回头望去。他们的7号逃生舱如同一个扭曲的金属蛋壳,半嵌在灰色的“地面”中,周围还散落着几块来自“蓝翎号”的、冒着青烟的金属残片。除此之外,视野范围内,再未看到其他逃生舱的踪迹。
“看来我们被抛散了。”傅承烨皱眉。这片迷雾区域似乎极大,而且有很强的干扰性。
“现在怎么办?往哪个方向走?”苏清晚问道。四周都是浓雾和诡异的阴影,方向难辨。
傅承烨闭目凝神,将混沌感知提升到极限,试图捕捉环境中任何细微的能量流向或规律。但这片区域的能量场极其混乱且惰性十足,仿佛一潭死水,只有远处那片庞大的尖塔建筑群方向,隐隐传来一种更加凝实、也更加……古老的“存在感”,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虽然那“灯光”本身也充满了不祥。
“往那个方向。”傅承烨指向尖塔建筑群的轮廓,“那里似乎是这片区域唯一的‘大型结构’,可能隐藏着线索或出路。而且,其他幸存者如果也抵达附近,最有可能的目标也是那里。”
苏清晚没有异议。在这完全陌生的绝境中,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总好过漫无目的地游荡。
两人开始在这片灰色的、充满迷雾的“死域”中跋涉。脚下“地面”的触感怪异,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柔软如泥,深一脚浅一脚,行走颇为艰难。周围的雾气似乎有生命一般,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缓缓流动、聚散,偶尔会形成一些模糊的、仿佛人形或兽形的轮廓,但一靠近便会散开,如同幻觉。
那些扭曲的枯树状阴影,靠近了看更是令人心底发寒。它们并非植物,而是一种彻底碳化、却又保持着诡异形态的未知物质构成的柱状体,表面布满了蜂窝状孔洞和蜿蜒的、仿佛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安的辐射热。
除此之外,这片区域死寂得可怕,听不到任何风声、水声或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雾气缓缓流动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细微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环境依旧一成不变,仿佛他们只是在原地踏步。浓雾阻隔了视线,也模糊了距离感。傅承烨只能凭借对远处尖塔轮廓的相对位置变化,来判断他们确实在前进。
突然,走在侧前方探路的小白(在苏清晚怀中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但依旧虚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警惕的呜咽。
傅承烨立刻停下脚步,将苏清晚护在身后,混沌感知凝聚向前方雾气深处。
前方的雾气,似乎比别处更加浓郁,流动也更加紊乱。而且,隐隐传来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夹杂着液体滴落的“嗒……嗒……嗒……”声。
有东西!
傅承烨示意苏清晚后退,自己则悄然向前挪了几步,目光穿透雾气,死死盯着声源方向。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同时,一股淡淡的、与周围腐朽气息截然不同的、带着铁锈和某种有机质腐败的腥甜味道,飘了过来。
浓雾被搅动,一个轮廓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人形?
但绝非正常人类。
它身高约七尺,全身覆盖着厚重的、锈迹斑斑的暗灰色金属甲胄,甲胄样式古老而狰狞,布满了尖刺和扭曲的符文,许多地方已经破损、变形,露出下面干瘪、呈灰黑色、仿佛风干了无数年的“躯体”。它的头颅被一个同样锈蚀、形似某种昆虫与骷髅结合体的头盔包裹,只露出两个闪烁着微弱暗红色光芒的“眼睛”孔洞。它手中拖着一把巨大的、刃口残缺、同样锈迹斑斑的双手战斧,斧刃拖在灰色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摩擦声。
它移动的速度不快,步履蹒跚,动作僵硬,仿佛一具被拙劣线缆操控的古老傀儡。但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冰冷、死寂、充满了纯粹的杀意与毁灭欲望,与那些噬渊的晶簇怪物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早已死去的战士,被这片土地的不祥力量重新“唤醒”。
“警戒!”傅承烨低喝一声,混沌能量已然在掌心凝聚。
那金属甲胄的“亡灵”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拖曳战斧的动作猛地一顿,头盔下那两点暗红光芒骤然变得明亮,死死锁定了傅承烨!
“吼——!”
一声低沉、沙哑、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咆哮从它头盔下传出!它猛地举起巨大的战斧,迈开沉重的步伐,向着傅承烨发起了冲锋!虽然动作僵硬,但冲锋之势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与沉重,战斧破开雾气,带起凄厉的风啸!
“退后!”傅承烨对苏清晚喝道,自己则迎着冲锋,不退反进!
他看出这怪物力量沉重,但速度是短板,且动作僵硬,破绽明显。硬拼非上策,游斗寻隙才是正道。
就在战斧即将劈落的刹那,傅承烨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方滑开,同时右手并指,一道凝练的混沌剑气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怪物持斧手腕的关节连接处——那里甲胄破损最为严重!
噗嗤!
剑气入肉(如果那干瘪的灰黑色物质还能称之为“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击穿腐朽皮革的滞涩感。怪物的手腕关节处爆开一小团灰黑色的尘埃,动作微微一滞。
傅承烨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风,绕着怪物疾走,指尖混沌剑气连绵不绝,专门攻击它甲胄破损处、关节连接点以及头盔下的“眼睛”!他的攻击并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要破坏其行动能力和感知!
那怪物怒吼连连,战斧挥舞得呼呼生风,却总也碰不到傅承烨的衣角。它身上的甲胄不断被剑气击打出凹痕,爆开更多的灰黑色尘埃,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迟缓、僵硬。
终于,在傅承烨又一次精准地刺穿它膝盖后方的连接处后,怪物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傅承烨抓住机会,闪身到它身侧,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一拳,狠狠轰在了它头盔侧面!
咚!!!
如同擂响了一面破鼓!头盔应声凹陷、扭曲!那两点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随即彻底熄灭!
怪物的身体僵直了片刻,然后轰然倒地,沉重的甲胄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它不再动弹,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和腐朽之物的结合体。
傅承烨缓缓收拳,微微喘息。这怪物防御不弱,力量沉重,但战斗方式单一,解决起来不算太难。只是……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这片迷雾死域中,还有多少类似的东西?
他走到怪物尸体旁,用脚尖轻轻拨动了一下。甲胄内部,那干瘪的灰黑色躯体在接触空气后,迅速化为飞灰,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锈迹斑斑的盔甲和那把破斧头。
没有生命,没有灵魂,只有被某种力量驱使的、腐朽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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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越来越邪门了。”苏清晚走上前,看着那套盔甲,心有余悸。
傅承烨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在前方更浓郁的雾气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那光芒不同于怪物眼中的暗红,也不同于这片死域的灰白与铅灰,显得格外纯净、清冷,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机”?
“那边有光!”傅承烨低声道,指向光芒消失的方向,“过去看看,小心。”
两人调整方向,朝着那银白光芒出现的位置小心翼翼走去。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加谨慎,傅承烨的混沌感知提到最高,时刻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亡灵”或更诡异的东西。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的雾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能见度提升到了百丈左右。而他们也终于看清了那银白光芒的来源。
那并非光源本身,而是一小片区域——大约方圆数十丈内,灰白色的雾气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了一片相对清晰的“空地”。空地中央,生长着一小丛……植物?
那是一种低矮的、仅有一尺来高的蕨类植物,叶片呈现一种病态的银白色,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的清冷光晕。在这片只有灰暗、腐朽与死亡的世界里,这一小丛银白蕨类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令人感到一丝微弱的慰藉。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丛银白蕨类的旁边,静静地站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披残破白袍的身影,背对着他们,身形略显佝偻,白袍早已污秽不堪,沾满了灰黑色的污渍和暗红的疑似血迹。他(或她)的头发是枯槁的灰白色,如同乱草般披散着。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丛银白蕨类,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了千年万年。
傅承烨和苏清晚瞬间绷紧了神经!这个白影是人是鬼?是敌是友?
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那白袍身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一张苍老、枯槁、布满深刻皱纹和灰黑色污迹的脸庞映入眼帘。他的眼睛……竟然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仿佛蒙着一层白翳的灰色。然而,就是这双看似盲目的眼睛,“看”向傅承烨和苏清晚时,两人却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仿佛被看透了灵魂般的寒意。
老者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种干涩、沙哑、仿佛砂纸摩擦岩石般的嗓音,用的是某种古老、拗口、但傅承烨和苏清晚竟然能勉强听懂的语种(或许是“平衡之楔”带来的某种语言通晓能力?):
“外来者……携带……‘楔’之气息……与……纯净的生命之火……”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疲惫与沧桑,但语气中却并无恶意,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这片‘永眠迷雾’……不欢迎……活物……更不欢迎……希望的……火种……”
老者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如柴、指甲尖利的手,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也是尖塔建筑群的方向):“那里……‘遗忘尖塔’……是这片死域的……核心……也是……囚笼……”
“你们……不该来此……但既然来了……命运……或许……”
他停顿了许久,浑浊的灰色眼眸仿佛穿透了迷雾,看向了傅承烨怀中的大宝(虽然隔着宇航服),又看向了苏清晚胸口口袋中昏迷的小白。
“……孩子……奇异的生命……受伤的……星界灵狐……”
“留下……在这里……这片‘净蚀之蕨’旁……它们……或许能……免受‘永眠’侵蚀……得到……短暂的安宁……”
“而你们……”老者的目光重新回到傅承烨脸上,那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银芒,“……若想离开……若想……知晓此地的……真相……以及……与你们所背负之物……的……关联……”
“去‘遗忘尖塔’……找到……最深处……的‘守墓人’……他……或许……会告诉你们……”
说完这番话,老者仿佛耗尽了力气,身形变得更加佝偻,缓缓转回身,重新面向那丛银白蕨类,不再言语,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
留下大宝和小白?去尖塔深处找一个叫“守墓人”的存在?
傅承烨和苏清晚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震惊与疑虑。
这神秘的白袍老者是谁?他的话可信吗?这丛所谓的“净蚀之蕨”真的能保护大宝和小白?尖塔深处的“守墓人”又是什么?为什么说这里与他们背负的东西有关联?
一个个谜团,如同眼前的浓雾,将他们紧紧包裹。
是听从这莫名出现的指引,冒险将最珍视的家人留在此地,前往那明显更加危险的尖塔?还是带着他们一起,继续在这迷雾死域中挣扎求生?
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