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老者的话语如同迷雾本身,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虚幻与沉重。留下大宝和小白?去一个听起来就极度危险的“遗忘尖塔”深处,找一个未知的“守墓人”?这抉择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心神。
傅承烨和苏清晚站在那片被净蚀之蕨的清冷光晕笼罩的“空地”边缘,望着那丛奇异的银白植物和旁边重新化为石雕般的老者背影,沉默良久。
“不能把孩子单独留下。”苏清晚首先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将怀中的大宝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小白虽然依旧昏迷,但也蜷缩在她的口袋中,小小的身体传递着生命的温度。
傅承烨的视线同样没有离开妻儿。老者的话中透露出,大宝和小白身上的特殊之处(平衡核心、生命符文、星界灵狐血脉)似乎能在这片“净蚀之蕨”旁得到某种庇护,免受“永眠”侵蚀。这或许是真的,但这片迷雾死域诡谲莫测,谁敢保证这看似安宁的一隅不会瞬间化为绝地?况且,将最珍视的人留在一个完全陌生、由不明存在“指引”的地方,风险太大了。
“老者提到‘守墓人’,还有此地与我们所背负之物的关联。”傅承烨缓缓开口,眼中光芒闪烁,“塔灵残片最后的指引是翡翠星。这里……与‘平衡之楔’、‘魂晶’,甚至可能与我们一路遭遇的噬渊、天机,有着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联系。弄清楚这一点,或许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
他看向那片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的尖塔建筑群轮廓。“遗忘尖塔……听名字就不是善地。但若真想离开这鬼地方,或者获取关键信息,那里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沉重,“带着宝宝和小白,我们无法应对过于激烈的战斗和未知的危险。它们现在状态都不好,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
苏清晚眼眶微红,她知道丈夫说的是事实。之前逃离噬渊追击、强行折跃,再经历与“侵蚀者”和雾中亡灵的战斗,他们早已疲惫不堪,伤势未愈。大宝虽然看似无恙,但之前的惊吓和虚空环境的负面影响难以估量。小白更是为了保护大宝而重伤昏迷。继续带着他们在危机四伏的迷雾中跋涉,前往那个听起来就极度不祥的尖塔,无异于将他们也置于更直接的险境。
“可是……”苏清晚的声音哽咽了。
“我明白。”傅承烨握住她的手,目光看向那丛净蚀之蕨和旁边的白袍老者,“我们并非完全信任这老者的指引,但此地目前看来确实有些特殊。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可以留下一些防护手段。”
他取出那颗备用的“魂晶”,又拿出之前从救生舱残骸中找到的、用于稳定内部空间的微型力场发生器(已损坏,但核心元件尚存),以及几块相对纯净的能量晶石(同样来自救生舱或黑鹫号的残骸)。
“以‘魂晶’为核心,配合这几块能量晶石和力场发生器的残件,我可以布下一个简易的‘混沌庇护阵’。”傅承烨快速解释道,“虽然威力有限,持续时间也不会太长,但结合这‘净蚀之蕨’可能拥有的特殊场域,应该能形成一个相对稳固的临时防护圈。除非遭遇大规模攻击或特别强大的存在,足以保护他们一段时间。”
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混沌庇护阵依托“魂晶”的精纯能量和混沌能量的调和特性,对混乱、侵蚀类的力量有不错的抵御效果,恰好针对这片死域可能存在的威胁。
苏清晚看着傅承烨迅速而熟练地布置着那些散发着微光的晶石和零件,围绕那丛净蚀之蕨划出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圈,复杂的混沌能量线条在他指尖流淌,与晶石能量交织共鸣,最终形成一个淡灰色的、几乎透明的能量护罩,将银白蕨类和其旁边一小块区域笼罩在内。护罩流转着混沌的微光,与蕨类本身的月华清辉相映,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稳定感。
白袍老者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仿佛对身后的能量波动毫无所觉。
“阵法最多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傅承烨布阵完毕,脸色又苍白了一分,消耗不小,“我们必须在这个时间内返回,或者……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
苏清晚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目前最理性、也是对妻儿相对最安全的选择。她小心翼翼地将大宝放在净蚀之蕨旁一处相对平整、柔软(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奇异的银色苔藓)的地方,又将依旧昏迷的小白放在大宝身边。小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大宝身边靠了靠。
她俯身,在大宝和小白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泪水无声滴落。“宝宝,小白,等爸爸妈妈回来。”
傅承烨也蹲下身,轻轻抚摸了一下儿子温热的小脸,又检查了一下小白的伤势,确认暂时稳定。
做完这一切,两人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在混沌庇护阵与净蚀之蕨微光双重笼罩下,显得异常安宁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然后毅然转身,面向浓雾深处那庞大尖塔的轮廓。
“走!”
没有更多犹豫,两人并肩,踏入了更加浓郁的灰白雾气之中,将那片小小的安宁之地留在了身后。
越靠近尖塔,周围的雾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沉重,其中蕴含的腐朽与绝望气息也越发浓郁。地面开始出现更多人工雕琢的痕迹——破碎的石板路,倒塌的、刻满无法辨认符文的石柱,以及一些半埋在灰色尘土中的、形态扭曲的金属或石质雕像残骸。这些残骸的风格极其古老、粗犷,充满了某种原始的、近乎野蛮的宗教或仪式感,与星痕商会那种简洁高效、或者噬渊教团的扭曲诡异都截然不同。
同时,那种金属甲胄亡灵出现的频率也开始增加。有时是单独一两个在雾气中蹒跚游荡,有时则是三五成群,如同巡逻的卫队。傅承烨和苏清晚尽量选择绕行或潜行避开,实在避不开的,便由傅承烨雷霆出手,以最快速度解决,绝不恋战。这些亡灵的实力参差不齐,强的有接近金丹初期修士的战力,弱的则如同行尸走肉,但胜在不畏生死,数量似乎也源源不绝。
战斗的消耗让傅承烨的伤势恢复速度再次减缓,苏清晚的初火之力也不断消耗。他们不得不更加节省力量,依靠身法和经验周旋。
又前行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地面”开始向上倾斜,形成了一条通往高处的、由巨大灰色石板铺就的宽阔坡道。坡道两旁,开始出现更加密集、也更加高大的扭曲枯树状阴影,如同一排排沉默的、死去的卫兵。
坡道的尽头,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排开,露出了“遗忘尖塔”真正的主入口。
那是一个高达数十丈的、由暗沉如黑铁的金属与某种深灰色岩石混合铸成的巨大拱门。拱门两侧雕刻着难以计数的、形态各异的狰狞浮雕——有挥舞触手的不可名状之物,有身披重甲、面容模糊的巨人,有燃烧着火焰或流淌着脓液的奇异生物……这些浮雕共同构成了一幅宏大、混乱、充满痛苦与毁灭意味的画卷,仅仅是凝视,就让人感到心神震荡,仿佛有无数疯狂的呓语在耳边响起。
拱门之内,并非建筑内部,而是一条更加深邃、向上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巨大石阶通道!石阶同样由那种深灰色的岩石构成,每一级都宽阔得足以让十人并行,表面布满了磨损的痕迹和干涸的、早已变成黑色的污渍。通道两侧是光滑如镜、高不见顶的岩壁,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盏早已熄灭、锈蚀不堪的青铜灯盏。
更令人心悸的是,石阶通道内部,弥漫着一层更加深沉、几乎如同实质的黑暗,连外面那灰白的雾气都被阻挡在外。那黑暗并非纯粹的无光,其中似乎有某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阴影在蠕动,散发出比外界浓雾更加冰冷、更加死寂、也更加……“古老”的气息。
这里,就是遗忘尖塔的入口。仅仅是站在拱门外,都能感受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排斥与恐惧,仿佛在警告所有生灵——踏入此地,便是踏入了永恒的遗忘与死亡的怀抱。
傅承烨和苏清晚在拱门外停下脚步,调整着呼吸,平复着心头的悸动。
“要进去吗?”苏清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地方给她的感觉太不好了,比之前遭遇的任何险境都要压抑。
傅承烨眼神凝重地望着那条通往黑暗深处的石阶,混沌感知试探性地延伸进去,却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粘稠的黑暗吞噬、消融,反馈不回任何有效信息。
“我们没有退路。”傅承烨沉声道,“外面的迷雾无穷无尽,还有亡灵游荡,拖延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这尖塔虽然凶险,但那个‘守墓人’可能就在里面。而且……”他看向苏清晚,“我总觉得,这里的气息……与‘魂晶’散发出的那种古老秩序感,隐隐有某种微弱的、对立又统一的联系。或许,塔灵所说的关联,就在这里。”
苏清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跟着你。”
两人不再犹豫,并肩踏入了那巨大的金属拱门,正式进入了遗忘尖塔。
就在他们踏入拱门的一瞬间——
嗡!
身后那巨大的拱门,竟然无声无息地、极其缓慢地开始自行闭合!同时,拱门内那粘稠的黑暗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如同潮水般向他们涌来,瞬间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眼前彻底失去了光亮,只剩下绝对的、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的黑暗。空气变得凝滞、冰冷,带着一股浓烈的、如同千年古墓中陈腐棺木的气息。脚下石阶的触感变得模糊,仿佛踩在某种柔软而滑腻的活物之上。
“清晚!”傅承烨低喝一声,立刻抓住苏清晚的手。苏清晚也反手紧紧握住,初火之力在掌心燃起一小团温煦但无法驱散周围黑暗的光焰,勉强照亮两人身周尺许范围。
光焰之外,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那黑暗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变幻,仿佛隐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和无声的恶意。
“跟紧我,不要松开。”傅承烨将混沌能量凝聚于双目,勉强能在黑暗中视物数丈,但更远处依旧是一片混沌。他拉着苏清晚,开始沿着那宽阔的石阶,小心翼翼地向上走去。
石阶似乎无穷无尽,一级又一级,延伸向黑暗的深处。他们走了许久,感觉至少已经向上攀登了数百丈,但周围的环境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黑暗、石阶、光滑的岩壁,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亡灵,没有怪物,甚至连之前那种腐朽的气息都似乎被黑暗净化、同化了。但这种纯粹的、永恒的黑暗与死寂,反而比外面的亡灵和浓雾更加折磨人的神经。时间感在这里彻底失效,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就在两人的精神都开始因为这种极致的压抑而逐渐紧绷、烦躁时,前方黑暗深处,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
那是一点极其微弱、极其黯淡的、暗蓝色的光芒。
光芒非常小,仿佛风中残烛,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显得如此醒目。
“前面有光!”苏清晚精神一振。
傅承烨也看到了,但他心中警惕更甚。在这种地方出现的光芒,未必是希望,更可能是陷阱。
两人放缓脚步,更加谨慎地向那暗蓝色光点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那光点逐渐变大,轮廓也清晰起来。那似乎是一盏灯,一盏悬挂在石阶侧方岩壁上的、样式古老的青铜油灯。灯盏中盛放着某种暗蓝色的、粘稠如油脂的液体,一点豆大的暗蓝色火苗在灯芯上静静燃烧,散发出微弱却稳定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十几级台阶的范围。
而在油灯下方的石阶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破烂灰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背对着油灯的光芒,面朝石阶下方的黑暗,低着头,似乎在打瞌睡,又像是在凝视着什么。她的怀里,抱着一把几乎和她一样高的、锈迹斑斑的、形似长柄镰刀的古怪农具。
当傅承烨和苏清晚踏入油灯光芒笼罩范围的边缘时,那老妇人似乎被惊动了,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脸庞转了过来。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任何神采,直勾勾地“看”着傅承烨和苏清晚。
然后,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嘶哑、苍老、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缓慢地说道:
“又来……送死的……活人……”
“上面……是‘守墓人’大人的……沉睡之地……打扰者……死……”
“回去吧……趁……还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