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号维修坞位于“螺旋港”外围的“工业尘环”地带。这里远离核心商业区,空间站的外壁不再光滑,而是布满了粗大的能量管道、废物排放口和年久失修的维修通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味、金属熔炼的焦糊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废料气味。巨大的废弃飞船残骸如同被开膛破肚的金属巨兽,被固定在一个个维修架上,穿着厚重防护服的身影在其间蚂蚁般穿梭忙碌。
傅承烨按照老陈头的指引,来到维修坞入口。门口一个穿着沾满油污防护服、脸上有道狰狞伤疤的壮汉正叼着廉价的合成烟卷,对着几个刚来的工人大声训话。
“……都听好了!疤脸我这儿规矩简单:手脚麻利,别偷懒!出了事自己担着!干够标准工时领基础餐和工钱,超额完成有奖励,损坏重要零件扣钱!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疤脸工头!”几个工人稀稀拉拉地应着。
疤脸工头目光扫过,落在了傅承烨身上,眉头一皱:“你,新来的?老陈头介绍的那个?”
“是,工头。”傅承烨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疤脸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然穿着普通,但身形挺拔,眼神沉稳,不像那些饿得两眼发慌的流浪汉,点了点头:“行,规矩都听到了。今天你跟着‘铁手’组,负责‘黑鳄号’残骸的第三货舱拆解。看见那边那个蓝色标记的架子没?去领一套标准防护服和基础工具。记住,只拆标记为‘可回收’的绿色部件,黄色标记的‘待检’部件别乱动,红色‘危险/禁忌’部件碰都别碰!出了事,老子可不管赔!”
“明白。”傅承烨应下,转身去领装备。
防护服厚重笨拙,带有基础的过滤系统和辐射屏蔽层,但隔热效果一般,靠近熔炼区依旧能感到热浪扑面。工具则是一套基础的液压钳、能量切割笔、多功能扳手和磁力拾取器。
跟着一个绰号“铁手”、沉默寡言的老工人,傅承烨来到了那艘名为“黑鳄号”的残骸前。这是一艘长度超过两百丈的中型武装货运船,船体左侧有一个巨大的撕裂状破口,边缘呈不规则的熔融状,像是被某种能量武器正面击中。内部结构暴露在外,焦黑一片,许多设备已经彻底损毁。
他们的任务,是进入第三货舱,拆卸里面尚未完全损毁、且被标记为“可回收”的货架固定器、内部照明线路板、以及一些相对完好的密封阀门。
工作环境极其恶劣。货舱内部空间狭小,充满扭曲的金属结构和烧焦的线缆,到处是漂浮的灰尘和碎屑(虽然有基础重力,但微重力环境并未完全消除)。能量切割笔工作时发出的刺眼蓝光和刺鼻烟雾,防护服的过滤系统堪堪应付。更别提那些隐藏的、可能还残留着不稳定能量的破损线路和管道,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二次爆炸或能量泄露。
“铁手”显然是个老手,动作麻利精准,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用简单的手势指示傅承烨该拆哪里,或者避开某些危险区域。
傅承烨沉下心来,仔细观察,模仿学习。他发现,这种工作虽然看似粗笨,实则对观察力、判断力和耐心都有极高要求。哪些连接点可以强行剪断,哪些需要小心卸除螺丝;哪些线路板可能还有残存能量;哪些金属结构承受着应力,拆卸顺序不能错……都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判断。
他虽然没有动用混沌能量,但强大的灵魂感知和久经生死磨炼出的冷静心态,让他在这种环境中如鱼得水。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略显生疏,迅速变得流畅高效,甚至在某些细节处理上,比“铁手”更加精准省力,避免了不必要的能量浪费和工具损耗。
“铁手”偶尔投来略带惊讶的一瞥,但依旧没说什么。
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拆卸下来的“绿色”部件被分类放入磁力拖车,运往集中处理区。枯燥、重复、充满风险。但傅承烨并未感到不耐,反而将这份工作当作一种特殊的“修炼”——在无法动用力量的情况下,锤炼最基础的观察、判断和执行力,同时,也通过接触这些来自不同文明、不同技术的飞船残骸,不动声色地吸收着关于这片星域科技水平、飞船构造乃至势力分布的信息碎片。
中午休息时,工人们聚集在维修坞边缘一个相对干净的区域,领取由机器派发的标准合成营养膏和循环水。营养膏味道寡淡,仅能提供最基本的能量和营养,但对于许多底层工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管饭”福利。
傅承烨默默吃着,耳边充斥着工人们疲惫的交谈和抱怨。
“……听说‘黑鳄号’是被‘血骷髅’星盗团干掉的,船上的货都被抢光了,就剩个空壳子扔在这儿……”
“可不是,那帮杀才越来越嚣张了,连‘铁翼商会’的船都敢动……”
“得了吧,‘铁翼’也不是什么好鸟,这船上说不定就装着违禁品……”
“管他呢,赶紧拆完领钱是正经。疤脸说今天超额完成,每人多给五个‘微尘’……”
傅承烨默默记下“血骷髅星盗团”、“铁翼商会”这些名字。同时,他也注意到,有几个工人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异样,带着隐隐的敌意和打量。他心中了然,应该是早上教训那几个“铁钩帮”混混的事情传开了。
果然,下午工作开始后不久,当傅承烨独自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拆卸一组复杂的多联阀门时,三个穿着同样防护服、但动作明显带着痞气的工人,晃晃悠悠地围了过来,挡住了他出去的通道。
为首一人掀开头盔面罩,露出一张油腻的胖脸,皮笑肉不笑:“新来的,挺能打啊?连‘铁钩帮’的人都敢动?”
傅承烨停下手中的活,平静地转过身:“有事?”
“没什么大事。”胖脸嘿嘿一笑,“就是哥几个看你身手不错,想跟你亲近亲近。这维修坞有维修坞的规矩,新人嘛,总得表示表示,孝敬一下前辈,以后也好有个照应,你说是不是?”
又是收保护费。傅承烨眼神微冷。在这种地方,示弱只会招来更多欺凌。
“我没钱。”他淡淡说道。
“没钱?”旁边一个瘦子怪笑一声,“那就用别的抵呗。听说你老婆挺水灵的?让她来陪哥几个喝一杯,工钱照付,怎么样?”言语中满是下流之意。
傅承烨眼中寒光骤然一闪!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他原本不想在第一天工作就惹事,但对方竟敢将主意打到苏清晚头上,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液压钳,向前踏出一步。
那三人见他非但不惧,反而上前,都是一愣,随即胖脸狞笑起来:“怎么?还想动手?在这防护服里,你能发挥出几成力……”
他话未说完!
傅承烨动了!
即使穿着笨重的防护服,他的动作也快得超出常理!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近身格斗技巧!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闪避几乎被封死,比拼的就是绝对的速度、力量和精准!
他侧身避开胖脸挥来的金属扳手,右手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扣住对方持扳手的手腕,向下一压一扭!
“啊!”胖脸惨叫,扳手脱手。
与此同时,傅承烨左脚闪电般踢出,正中另一人膝侧,那人顿时失去平衡,撞在旁边的金属支架上。
第三人见状,抽出腰间藏着的能量切割笔(违规携带),笔尖亮起危险的红光,朝着傅承烨刺来!
傅承烨眼神不变,不退反进,在切割笔即将刺中防护服的刹那,身体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左手如刀,狠狠劈在对方持笔的手肘关节处!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头盔内响起!那人惨嚎着松手,切割笔掉落。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三个找茬的工人,一个手腕脱臼,一个膝盖受伤,一个手肘骨裂,全都失去了战斗力,瘫倒在地哀嚎。
傅承烨捡起地上那把能量切割笔,看了看,功率被私自调高过,属于危险改装品。他随手将其关闭,扔到一边,然后俯视着地上惊恐的三人,声音透过防护服的面罩传出,冰冷无波:
“再敢靠近我和我的家人,下次断的就不是手脚。”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几人,转身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多联阀门拆卸工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还是引起了一些附近工人的注意。当看到倒在地上哀嚎的是平时横行霸道的“胖头陀”一伙,而新来的那个男人却毫发无损、淡定干活时,不少人眼中都露出震惊和忌惮之色。消息很快在小小的维修坞内传开。
下午收工前,疤脸工头特意晃悠到了傅承烨工作的区域,看了看他拆卸下来、摆放整齐、效率明显高于平均水平的零件,又瞥了一眼远处互相搀扶着离开的“胖头陀”几人,脸上那道伤疤抽动了一下,看不出是喜是怒。
“小子,手底下有点硬。”疤脸走到傅承烨面前,丢给他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比基础工钱多出不少的“星尘”,显然是超额完成的奖励,“不过,在这儿干活,光能打没用。明天,‘黑鳄号’的核心动力舱要开拆,里面情况复杂,残留能量不稳定。敢不敢接?”
核心动力舱,通常是飞船最危险、技术含量最高的区域,也是可能残存有价值物品的地方。
傅承烨接过钱袋,毫不犹豫:“敢。”
“行。”疤脸点点头,“明天还这个点。另外……”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胖头陀’那伙人跟‘铁钩帮’有点关系,你自己小心点。在维修坞里,他们还不敢明目张胆乱来,出了坞……就不好说了。”
“多谢工头提醒。”傅承烨道。
离开维修坞,褪下满是油污和汗水的防护服,傅承烨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灵魂创伤未愈带来的虚弱感。今天高强度的工作和短暂的冲突,都消耗不小。
但他心中却隐隐有种感觉。在这最底层的劳动和冲突中,他那因重伤和过度透支而变得沉寂、隔阂的混沌能量,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仿佛干涸的河床最深处,渗出了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
更重要的是,通过今天的工作和观察,他不仅赚到了第一笔微薄的收入,还对“螺旋港”底层的运作、势力有了更直观的了解。甚至,在拆卸那些残骸零件时,他隐约感觉到,“黑鳄号”的动力核心区域,似乎残留着某种……让他灵魂深处“楔”的气息产生一丝微不可察波动的能量印记?
那印记非常淡,几乎被损毁和污染掩盖,但确实存在。
明天,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他握紧了手中的钱袋,朝着廉价住宿区的方向走去。那里,有等待他的妻子和孩子。
昏暗的通道里,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正在积蓄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