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锋沉默片刻,说道:“绣绣,安排一下,把剩下的警卫营兄弟挑出几十,还有咱天星城的青壮年组织一下,俺亲自带队去救存孝,发电胡百衡,让他挑平时试枪的工人一百名,在沂县汇合,咱凑一个连去。”
绣绣听到丁锋的话,浑身一震。
“锋哥,你不能去,你的身体……”
丁锋转过身,脸上没有血色,却有一种近乎炙热的坚决。
“绣,俺必须去,就差五百多个鬼子头了,存孝他们打得苦,拖上半天他们就全军覆没了,前线将士需要看到俺,需要知道俺跟他们在一起,更重要的是,那个大计划俺得在现场,亲眼看着任务完成,这是最后一步,不能有任何差错。”
他撑着桌子,试图站直,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颤抖,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
强行开启神打的后遗症,加上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
绣绣的眼眶红了,她知道拦不住他。
这个男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上前一步,用力搀住他几乎要倒下的身体,声音哽咽却坚定:“好,俺陪你去,就像当年你在鸡公岭带着俺出来一样,俺背也把你背回来。”
丁锋看着她,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是动了动嘴角:“委屈你了,库房有一个进口轮椅,咱们叫警卫营开卡车拉着咱。”
很快天星城警卫营最后留守的两百名精锐被集合起来。
这些战士看到被绣绣搀扶着、几乎无法独立站立的军长,又看到那辆匆忙找来的轮椅,所有人都明白了。
警卫营副营长是一个跟随丁锋多年的老兵,他虎目含泪:“军长!您下命令吧!刀山火海,弟兄们跟您闯!”
丁锋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旧军大衣,里面是中将军服,脸色在晨光中显得灰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扫过面前一张张坚毅的面孔。
丁锋挥手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弟兄们,北边的仗打到节骨眼上了,咱们的兄弟在用命填,就差最后一口劲,俺这副样子,上阵杀敌是没指望,但俺得去,得让前线的弟兄知道,俺丁锋没躺在大后方等消息,俺跟他们在一起!你们的任务,不是保护俺这个废人,是跟俺一起,去给前线的兄弟压阵,去亲眼看着咱们齐鲁的爷们,怎么把鬼子最后一口气打掉,有没有种跟俺走这一趟?”
“有!”二百人齐吼,声震屋瓦。
丁锋接着说:“好,但这次俺只带五十个警卫营弟兄,剩下的都是咱的乡民和兵工厂工人,绣绣已经发出了电报,他们在沂县集合,咱们就去三辆卡车,带上轻重机枪,支援寿光。”
没有更多动员,一支奇特的队伍迅速出发了。
绣绣推着轮椅上的丁锋走在中间,百名精锐警卫前后护卫,他们乘坐几辆加装了钢板的卡车和十几台缴获的日军挎斗三轮摩托,带着莲叶嫂子挑出的青壮庄户锄地汉,风驰电掣般驶出天星城,在沂县接上了胡百衡选出的工人,直奔北方的寿光战场。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越往北,逃难的百姓越多,各个儿面带惊恐扶老携幼往沂县跑。
远处天际,黑烟滚滚炮声隆隆,如同闷雷。
卡车车斗棚顶下,丁锋闭着眼睛,靠在轮椅上仿佛在休息。
但绣绣知道,他一定在脑海中紧紧盯着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数字。
存孝又干掉了近百名日军,但按鬼子舰炮飞机支援的交换比来说,存孝手里的精兵应该只剩下不足二百。
一个连的兵力肯定维持不住草洼子阵地,只能后撤打游击。
但存孝会退吗?
车队在距离草洼子前线约五里的一处小高坡停了下来。
这里已是流弹横飞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
丁锋睁开眼,对副营长说:“架设电台,接通存孝和青州前指,把俺的轮椅推到前面那块石头后面,给俺找个望远镜。”
“军长,这里太危险了!流弹无眼啊。”
“执行命令!现下北线西线鬼子一齐在进攻,敬思和龙师长都没法分兵,这里只能靠咱们,在哪都一样危险,告诉那些青壮庄户,听老兵的指挥。”
丁锋的声音斩钉截铁。
绣绣咬着唇,默默将他推到指定位置。
那是一块巨大的风化岩,能提供些许遮挡。
副营长迅速指挥战士们散开,建立简易防线,并将一架炮兵观测用的高倍望远镜架在了丁锋面前。
丁锋颤抖着手,凑到目镜前。
视野里草洼子方向的战场如同沸腾的熔炉。
洼地内,残余的鬼子被压缩在几小块区域,依托尸体和泥坑拼死抵抗。
两侧高地上暂九军的火力仍在喷吐,但明显可以看到一些机枪位已经被日军的炮火和飞机扫射击毁。
天空上,几架日军战机盘旋,不时俯冲扫射投弹。
更远处的洼地入口外,黑压压的日军后续部队正在集结,试图撕开阻击防线,接应洼地内的残敌。
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最混乱的阶段。
丁锋的目光死死盯着一处正在激烈交火的山脊。
他看到几个熟悉的、浑身浴血的身影在硝烟中闪动,那是存孝,还有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兄。
“电台!”丁锋低吼。
通讯兵立刻将话筒递到他嘴边。
“存孝!存孝!听得到吗?我是丁锋!”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听筒传来了存孝嘶哑而激动的声音:“军长?您在哪?俺欲跟这帮鬼子同归于尽。”
“俺在你身后五里的小高坡,报告情况!还剩多少鬼子在洼地里?能不能吃掉?”
存孝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灼:“洼地里鬼子至少还有两百多,我们挤在三个火力点,啃不动了,一号高地已经陷入白刃战,一连弟兄们怕是回不来了,他们的援兵在外面猛攻二号高地,二连还剩下二十几个弟兄,伤亡了八成,也快顶不住,鬼子的飞机太凶,咱们的苏罗通又被打掉三架,唯一的一架炮剩下的弹药也不多了,军长,俺请求冲锋!”
丁锋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存孝,你给老子听好了,就差最后几百个了,别去玩命,二连顶不住你就带警卫排接应他们下来回三号高地,三号高地不丢就有转机,俺亲自带队帮你守,丢了洼地里的鬼子就跑出去了,告诉所有弟兄,俺丁锋就在你们身后看着,今天俺就是钉死在这里,也要把洼地里这两百多个鬼子,给俺彻底抹掉。”
话筒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存孝近乎咆哮的回应:“明白了!军长!您看着吧!把二连的弟兄接回来,机枪掩护,手榴弹!冲啊!”
丁锋放下话筒,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绣绣连忙用手帕去擦,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望远镜。
他看到,在那处即将失守的山脊上,存孝亲自带着一支小队,迎着日军的弹雨,发起了决死接应。
手榴弹爆炸的火光中,刺刀闪烁,人影交错。
不断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冲了上去。
二号高地剩下的士兵和伤员被存孝掩护着撤下,火力点只剩下一个。
三号高地上,剩余的留守人员操纵机枪,发了疯似的咆哮,压制着试图增援的日军。
丁锋喊道:“推着俺,所有人,往三号阵地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