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议院”的设立与运作,如同在绝对皇权的天穹下,悄然升起了一小片带有“共治”色彩的云霭。
这片云霭起初稀薄,仅作装饰,但既然存在,便不免会投下些许阴影,也难免会吸收周围的水汽(各种政治诉求),逐渐酝酿其自身的姿态。
陈远设计此院,初衷是为“释兵权”、“安功臣”提供一个尊荣的归宿,并作为皇帝决策的“高级咨询机构”,其权限被严格限定在“咨议”、“审议”、“监督”的框架内,且明确“无立法、行政、司法权”,一切最终裁决仍归于皇帝。
然而,制度一旦运转,便会衍生出超越设计者最初意图的动能。
贵族议院 汇聚了帝国最顶尖的功勋贵族、致仕重臣,他们经验丰富,人脉深厚,且因脱离了具体政务的繁杂,反而有更多时间与精力去思考“大政方针”和“朝廷得失”。
定期会议上,起初多是礼仪性的汇报和皇帝交议事项的讨论,气氛融洽。
但渐渐地,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首先,是“议政权”的隐性扩张。
虽然议院决议对皇帝无强制力,但一份由朔国公赵胜、镇北公秦玉凤 等一众元老联署的“议院咨文”,其分量绝非普通臣子的奏章可比。
皇帝可以否决,但不能无视,更需要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
在一些涉及贵族整体利益(如新的《爵位继承法》细则、勋田税收优惠)、边疆重大战略(如是否进一步经略西域、如何应对漠北蒙古新动向)、重要人事任免(如新任兵部尚书人选)等问题上,皇帝开始有意识地将议案先行交付议院“审议”,听取意见。
这无形中使议院获得了事实上的前期审议权,其意见对最终决策的影响逐渐增大。
其次,是“监督权”引发的涟漪。
《组织法》赋予议院“监督官员重大渎职、腐败”并“弹劾”之权。
起初,议员们谨小慎微,只针对一些证据确凿、皇帝已有意处理的中低级官员。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资深议员,如孙传庭、洪承畴 等,凭借其丰富的政治经验和门生故旧的线报,开始将监督的矛头指向某些现任的尚书、侍郎 乃至地方督抚,指控其“政策冒进”、“靡费国帑”、“任人唯亲”。
虽然弹劾案最终需皇帝裁断,且多数被“留中”或“申饬了事”,但这种来自“元老院”的监督压力,使得部分高官行事不得不有所顾忌,也使得朝廷政治中,除了皇权、相权、宦权之外,隐隐出现了第四种制衡力量。
再者,是“院际”政治与“院外”联络的形成。
议员们定期聚会,难免形成非正式的小圈子。
以赵胜为首的“元从系”,以秦玉凤 为首的“边军系”,以孙传庭、洪承畴为首的“文治系”,以及一些皇亲宗室出身的议员,各自有着不同的利益关切和政见。
他们在院内就某些议题或明或暗地交锋、妥协、联手。
同时,他们与院外的门生故吏、地方实力派、甚至在任官员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使得议院的声音往往能反映部分朝野的舆论动向,其影响力超出紫禁城东华门外的院墙。
启明十八年发生的一件事,成为了“限制君权”议论浮出水面的标志性事件。
皇帝陈远欲推行一项新的“矿税改革”,旨在提高金银铜铁矿的官方抽成比例,并加强对私人矿主的监管,以增加财政收入,为“铁路”构想等长远计划储备资金。
此改革触及了许多贵族、官僚暗中参股或庇护的矿业利益,在朝野引起暗流涌动。
改革草案被发交贵族议院“审议”。
院内反对声浪不小。
许多议员家族与矿业利益攸关,他们或从“与民争利”、“恐激变乱”等角度提出异议,或要求对贵族勋田下的矿产予以豁免。
主持会议的赵胜 态度暧昧,秦玉凤 则出于稳定北疆的考虑,建议慎重。
孙传庭、洪承畴等较清醒者,虽支持改革初衷,但也认为步子不宜过大。
在经过激烈辩论后,议院最终形成了一份措辞委婉但态度明确的“咨文”,指出了改革草案中“计虑未周”、“恐生滋扰”之处,并提出了数条具体的修改建议,实质上是要求延缓推行或大幅降低税率。
这份咨文呈递御前,让陈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不是某个大臣的反对,而是代表了整个功勋贵族集团的集体意志。
若强行推行,不仅改革可能受阻,更可能引发他与元老院之间的公开对立,破坏来之不易的政治平衡。
陈远不得不重新权衡。
他召见了赵胜、秦玉凤、孙传庭、徐光启等核心人物,进行小范围磋商。
最终,改革方案进行了折中修改,税率有所降低,豁免范围适度扩大,推行步骤更为和缓。
皇帝“从善如流”,采纳了议院的“多数意见”。
这件事,表面上以皇帝的“纳谏”和政策的“优化”告终,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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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深层次的影响是巨大的。
它向朝野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贵族议院,这个原本被视为“清谈馆”的机构,已经具备了实质性影响甚至改变皇帝决策的能力。
尽管这种能力是间接的、非强制性的,且最终依赖于皇帝的认可,但它毕竟存在了。
此后,一种更加隐晦、但也更加深刻的议论,开始在极少数最顶尖的政治精英圈子里萌生。
这种议论不再仅仅关注具体政策,而是指向了权力结构本身。
徐光启 在与门生私下探讨“西洋政体”时,曾感慨:“泰西有议会,虽君主任之,然其议决之事,君主亦需尊重,谓之 ‘ 宪政’。
我朝议院,虽有咨议之权,然终究出自上裁。
若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到。
孙传庭 在致老友的信中,也隐晦地提到:“今上圣明,能纳众议。
然后世子孙,未必皆能如此。
若议院之权,能着为 成例,载入 《 会典》, 使 君 相 皆 有 所 遵 循,或 可 少 篡 弑 之 祸,保 政 局 之 稳。”
这几乎是提出了“君主立宪”的雏形概念,虽然极其微弱。
当然,这些议论仅限于最隐秘的私人交流,绝不敢公开宣扬。
皇帝陈远对此亦有所察觉,他既欣慰于议院发挥了制衡与协商作用,避免了决策的过于专断,也警惕着其对皇权构成的潜在约束。
他采取了一种模糊而灵活的态度:一方面,继续尊重并利用议院作为咨询和监督机构,在一些重大问题上主动征求其意见,以示“君臣共治”;另一方面,牢牢掌握着最终决定权、高级官员任免权 和军队绝对控制权,并通过文渊阁、都察院、锦衣卫 等机构,保持对朝局和议院的监控与平衡。
限制君权议,初露宪政光。
“贵族议院”的实践,不经意间在绝对君主制的坚冰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丝“协商政治”、“权力制衡”的微光,透过这道裂缝,照射进来。
这光芒虽然微弱,且随时可能被皇权的热量重新弥合,但它毕竟出现了。
它为这个古老帝国的政治演化,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未来的历史走向,将取决于皇权的智慧、议院的成熟、以及各种社会力量的博弈。
在“启明盛世”的耀眼阳光下,一场关于权力分配与制衡的、静默而深刻的变革,正在帝国政治架构的最深处,缓慢而坚定地孕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