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论引发的“科玄”风暴愈演愈烈,保守派与宗教势力的联名上奏雪片般飞向军机处,要求朝廷“严旨申禁进化邪说,以正人心,息邪波”;科学派与开明士人则通过报刊、说帖,呼吁“尊重学理,勿以信仰干预学术自由”。
双方都试图争取朝廷,尤其是太上皇陈远 的最终裁决。
这场争端已超越了一般的思想争论,触及帝国意识形态的根基与社会稳定的红线,年迈的陈远深知,他必须做出一个既能平息眼前风波、又能为长远计的表态,其难度远超此前处理任何政争。
在仔细阅读了双方代表性的奏章、文章,并秘密征询了几位他信任的、见解相对超然的老臣、格致院宿儒 以及了解西洋情势的驻外使节的意见后,陈远对这场争论的性质与利害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他意识到,简单地支持或打压任何一方,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彻底压制科学派,会寒了“新政”以来培养的科技人才之心,阻碍格致发展,且可能招致国际批评,坐实朝廷“愚昧保守”之名;而公然支持进化论,则势必激怒庞大的保守势力与信教群体,可能导致社会失序、信仰崩塌,甚至动摇统治基础。
经过深思熟虑,陈远决定再次运用他娴熟的“平衡术”,但这次的对象是截然对立的世界观。
他并未立即公开下旨,而是通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看似矛盾实则相互配合的举措,来传达其意图,引导事态发展。小税宅 庚薪罪快
第一步,是“降温”与“划界”。
陈远首先授意太子以皇帝名义,下发一道语气温和但立场明确的“口谕”,其要点如下:
1 肯定“格致”与“实学”:重申朝廷“讲求格致,振兴实学”的国策不变,鼓励士人潜心研究自然之理,以利国计民生。
对格致院及各学堂的科学研究,朝廷继续支持。
2 明确“学术讨论”与“公开传播”的界限:口谕指出,“泰西进化之说,乃彼国学者一家之言,学理深奥,证据未周,尚在争辩之中。”
因此,允许在格致院、大学堂及相关专门学会内部,作为“学术问题”进行“平心静气之研讨”,“以明真理”。
但严禁在面向公众的报刊、通俗读物、学堂通识课程中,大肆宣扬、鼓吹此说,更不得将其与 人伦纲常、天道性命 等根本大义牵强附会,以免淆乱视听,惑乱人心。”
这实际上将进化论的讨论限制在了专业学术圈 内,禁止其向大众特别是青少年学生广泛传播。
3 申明“政教分离”与“信仰自由”原则:口谕强调,“朝廷于释 、 道、回、天 主 等 教,一 视 同 仁,只 要 不 干 预 政 事,不 煽 惑 愚 民,皆 予 保 护。各 教 教 义,与 格 致 之 学,各 有 其 域,不 宜 混 淆 , 更 不 可 互 相 攻 讦。
这既安抚了宗教界,也暗示科学不应越界去否定宗教信仰。
4 要求各方“克己”:敦促争论双方“恪守学人本分,就学理论学理,不得诋毁人身,不得煽动舆情,不得以学术之名,行政争之实”。
违者,将依《报律》及学规章程处理。
第二步,是“象征性”的惩处与安抚。
为平息保守派尤其是教会的愤怒,朝廷以“言辞过激,淆乱视听”为由,对几家曾以极端语言攻击宗教、在通俗报刊上狂热鼓吹进化论“社会寓意”者,处以罚款 和短期停刊/停职的轻微处罚。
同时,以“管理不力,致生事端”为由,申饬了格致院 及个别大学堂的负责人,要求其加强对院内学术讨论的管理,防止过度公开化。
另一方面,对教会方面要求“彻底查禁进化论书籍”的诉求,朝廷则以“学理讨论,未便一概禁绝”为由,予以婉拒。
但对教会学校内禁止讲授进化论的做法,则默许不予干涉。
同时,通过亲近官员向教会高层传递信息,表示朝廷尊重其信仰,希望其亦能理解朝廷“昌明学术”的苦衷,勿使事态扩大。
第三步,是“引导”与“转移”。
陈远授意格致院 和官方报刊,将公众的注意力从充满争议的进化论,引向那些争议较小、实用价值更明显、且更能展示“启明”科技成就的领域。
于是,《格致汇编》等刊物开始重点报道铁路新线建设、电报网络延伸、新式舰船下水、化工医药突破、农学新种推广 等方面的进展。
官方舆论大力宣扬“格致致用,富强之本”,塑造一种注重实用、团结奋进、避免无谓内耗 的科技发展氛围。
同时,鼓励学者将研究重点放在那些与国家建设、民生改善直接相关的应用科学和技术领域,如矿物勘探、作物改良、疾病防治、机械制造等,朝廷在经费和荣誉上予以倾斜。
这实际上是在用“胡萝卜”引导科学共同体避开“进化论”这类“雷区”,转向更“安全”且“有用”的研究方向。
!第四步,是“定调”文章的最终升华。
在风波稍平后,陈远再次亲自授意,以“颐养老人”或“观史生”的化名,在《京报》头版发表了一篇总结性的长文。
文章以更宏大的历史视角,阐述了其对“道”与“器”、“理”与“事”、“常”与“变”的看法。
文章承认“西人格致之学,穷究物理,确有过于我者”,强调“我朝取其长技,补我之短,实为自强要图”。
但对于那些“深奥难明,且与吾国纲常名教、人心风俗或有扞格”的“偏宕之说”,主张“可存而勿论,可研而勿亟,以待将来之明”。
文章最后呼吁:“方今之世,变局日亟,我朝上下,当务之急,在于 和衷共济,讲求实务,富国强兵,保疆安民。
至于幽深玄远之辨,可留待学者静室研求,不必喧嚣于市朝,徒乱人意,而妨大计。”
陈远平衡术,求稳为主轴。
陈远处理进化论风波的策略,核心是一个“稳”字。
他不是在科学与宗教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裁决,而是试图在两者之间筑起一道隔离墙,将危险的冲突限制在专业领域和私人信仰范围内,防止其扩散到公共领域和社会层面,引发不可控的动荡。
他保护了科学研究的基本空间,也照顾了传统信仰的社会基础。
这种策略,在短期内确实起到了降温、防止事态恶化 的效果,科学争论转入低潮,公开的激烈对抗减少。
然而,这只是将矛盾暂时掩盖而非解决。
科学的种子一旦播下,尤其是进化论这种根本性的思想,绝不会因一纸禁令而停止生长。
它将继续在专业圈子、留学生群体和地下书籍中传播、发酵,等待下一次更猛烈的喷发。
而宗教与科学、传统与现代的深层张力,也将在“启明”体制的肌体下持续涌动,成为未来更激烈社会变革的思想伏笔。
陈远的“平衡术”,为帝国赢得了最后的稳定时光,却也留下了未来必须面对的、更为棘手的意识形态遗产。
一个时代,正在这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中,缓缓走向它的终点。